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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冰冷僵硬的觸感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冰冷僵硬的觸感

第四卷無聲告別

冰冷僵硬的觸感

以初的遺體停放在殯儀館的冷藏室裡。

黎挽去看他時,是下午三點。陽光很好,透過殯儀館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隱約的、花香和焚香的氣息,還有某種沉重的、無法逃避的死亡的氣息。

工作人員拉開冷藏櫃,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黎挽打了個寒顫,然後看見以初躺在裡面,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臉。

臉很白,很平靜,像一尊易碎的、美麗的、沒有生命的瓷娃娃。眼睛閉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嘴唇是淡粉色的,沒甚麼血色,微微張開著,像在呼吸,又像在說話。但黎挽知道,他不呼吸了,也不說話了。

他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死了。

黎挽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以初的臉。臉很涼,很硬,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但她不介意,只是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以初,”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媽媽來了。媽媽來看你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以初,”她又開口,聲音開始哽咽,“你冷不冷?這裡很冷,媽媽給你帶條毯子,好不好?”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黎挽的眼淚,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以初的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但她不介意,只是輕輕地,溫柔地,擦掉,然後繼續撫摸,繼續說話,像在喚醒一個沉睡的孩子。

“以初,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忽視你,不該不帶你去看病,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掛你電話。媽媽對不起你,以初,你醒醒,看看媽媽,跟媽媽說句話,好不好?媽媽求你了,你醒醒……”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黎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俯下身,把臉貼在以初的臉上,很緊,很用力,像要把他冰冷的溫度,捂熱。但捂不熱了。因為以初的身體,已經涼了。從內到外,徹徹底底地,涼了。僵硬了。

她感覺到,以初的臉,很硬,很僵,像一塊冰,一塊石頭,一塊……沒有生命的物體。

不像她記憶裡的以初。

記憶裡的以初,臉是軟的,溫的,有彈性的。雖然蒼白,雖然瘦削,但總是有溫度的,有生命的,有……呼吸的。

而現在,沒有了。

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冰冷,只有僵硬,只有……死亡。

黎挽的心,又痛了一下。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輕輕抬起頭,看著以初,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緊閉的、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以初,”她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媽媽給你帶了衣服。是你最喜歡的那件深藍色毛衣,記得嗎?你十八歲生日,媽媽給你買的,你一直捨不得穿。今天,媽媽給你穿上,好不好?”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黎挽不介意。她從包裡拿出那件深藍色毛衣,很軟,很暖,是羊絨的。她輕輕掀開白布,看見以初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很薄,很單薄,襯得他更瘦,更小,更……可憐。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沒哭出聲,只是輕輕扶起以初,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身體很重,很僵,像一塊木頭。但她不介意,只是輕輕地,溫柔地,幫他脫掉病號服,換上那件深藍色毛衣。

動作很慢,很艱難,因為以初的身體已經僵硬了,關節不能彎曲,手臂不能抬起。她需要很小心,很溫柔,才能不弄疼他——雖然她知道,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但她還是小心,還是溫柔,像在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換好毛衣,她又幫以初穿上褲子,襪子,鞋子。都是新的,都是他喜歡的顏色,款式。然後她輕輕放下他,讓他重新躺好,蓋好白布,只露出臉。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以初。

深藍色的毛衣襯得他的臉更白,更平靜,像一尊易碎的、美麗的、沒有生命的瓷娃娃。但至少,他穿上了自己喜歡的衣服。至少,他看起來……溫暖了一點。

“以初,”黎挽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看,你穿上這件毛衣,多好看。你一直捨不得穿,今天穿上了,喜歡嗎?”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看著,看著,然後笑了。很輕的一個笑,短促,溫柔,像春天的風,拂過冰面,留下淺淺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以初,”她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媽媽給你帶了蛋糕。是你最喜歡的芒果慕斯,記得嗎?你小時候最愛吃的,但後來就不怎麼吃了,大概是怕胖。今天,媽媽給你帶來了,你嚐嚐,好不好?”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塊芒果慕斯,很精緻,很漂亮。她切了一小塊,用叉子叉著,遞到以初嘴邊。

“來,媽媽餵你。”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把蛋糕放在以初嘴邊,等了一會兒,然後拿開,自己吃了。蛋糕很甜,很膩,但她覺得,心裡很苦,苦得發澀。

“好吃嗎?”她問,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媽媽覺得很好吃。你……你覺得呢?”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繼續吃,一口,一口,把整塊蛋糕吃完。然後她擦擦嘴,把盒子收好,放回包裡。

“以初,”她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媽媽給你帶了書。是《小王子》,你最喜歡的那本。媽媽給你讀,好不好?”

她從包裡拿出那本《小王子》,精裝版,插圖很漂亮。她翻開,開始讀。聲音很輕,很穩,像某種溫柔的、持續的背景音。

“如果你說你在下午四點來,從三點鐘開始,我就開始感覺很快樂,時間越臨近,我就越來越感到快樂。到了四點鐘的時候,我就會坐立不安,我發現了幸福的價值。但是如果你隨便甚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準備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讀著,一頁,一頁。聲音很輕,很穩,像在給一個孩子讀睡前故事。

直到她讀到那句:“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

她停下來,看著以初,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緊閉的、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以初,”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是媽媽的玫瑰花。媽媽在你身上耗費了二十年,但媽媽……媽媽沒有好好照顧你。媽媽對不起你,以初,對不起……”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睡著了。

但黎挽不介意。她只是俯下身,輕輕吻了吻以初的額頭。很輕,很溫柔,像在告別。

“以初,”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然後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兒子,轉身,離開冷藏室。背對著門,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冷藏室裡,以初安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深藍色的毛衣襯得他的臉更白,更平靜,像一尊易碎的、美麗的、沒有生命的瓷娃娃。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下午,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冰冷僵硬的觸感,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冰冷僵硬的軀殼,一場無人看見的眼淚,和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靜靜地,躺在這裡。

等待著,那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葬禮。

等待著,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靈魂。

終於,徹底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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