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無言中自責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二十四章父親無言的愧疚自責
溫奕是下午來的。
他推掉了兩個重要的會議,從公司直接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裡面是以初最愛吃的芒果慕斯——他昨天特意問陳叔的,陳叔說“以初少爺小時候很喜歡吃甜品,尤其是芒果慕斯,但後來就不怎麼吃了,大概是怕胖”。
他推開門,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以初還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黎挽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是空的,像在發呆。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
“來了。”
“嗯。”溫奕點點頭,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兒子。以初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很平穩,像是睡著了。臉色還是很蒼白,嘴唇是淡粉色的,沒甚麼血色。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他想起以初小時候,也是這樣,睡著時像個天使,醒來時總是安靜地、沉默地看著他。
“他吃午飯了嗎?”溫奕問,聲音很輕,怕吵醒他。
“吃了點粥,喝了幾口湯。”黎挽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也看著兒子,“胃口不好,吃不多。”
“正常,剛醒,身體虛。”溫奕說,把手裡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我帶了芒果慕斯,等他醒了,給他吃。”
黎挽看了一眼那個袋子,眼神複雜。她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以初,”溫奕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爸爸來看你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睛。很慢,很艱難,像推開一扇沉重的、生了鏽的門。眼皮很重,睜開一半,又合上,又睜開,又合上。反覆幾次,終於完全睜開。露出一雙淺藍色的、平靜的、沒有情緒的眼睛。
目光落在溫奕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天花板。眼神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一件傢俱,一塊天花板。
溫奕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抱他,小小的,軟軟的,躺在他懷裡,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睛是清澈的,明亮的,像兩汪淺藍色的湖水。他想起他第一次叫他“爸爸”,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羽毛,輕輕撓在他心上。他想起他每次看他,眼神裡總是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有不易察覺的討好,有深藏的、不被看見的痛苦。
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平靜。
淡漠。
空。
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軀殼。
“以初,”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爸爸給你帶了芒果慕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記得嗎?”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溫奕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天空,沒有云,也沒有太陽。只是灰白的,空蕩蕩的,像他此刻的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不說話,不笑,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問“以初,看甚麼呢”,他說“沒甚麼”。然後繼續看,眼神平靜,淡漠,空。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只是內向,安靜,不愛說話。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內向,不是安靜,不是不愛說話。
那是絕望。
是孤獨。
是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在他眼睛裡,留下的、永久的、無法抹去的痕跡。
“以初,”他的聲音開始哽咽,但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爸爸錯了,爸爸不該忽視你,不該不關心你,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讓你忍一忍。爸爸對不起你,以初,你……你能原諒爸爸嗎?”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天花板。呼吸很淺,很平穩,像睡著了一樣。但溫奕知道,他沒睡。因為他的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像蝴蝶翅膀,在風中,無力地顫動。
“以初,”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爸爸不求你原諒,只求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活著,爸爸做甚麼都願意。把公司給你,把家產給你,把命給你……都可以。所以,你好好的,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溫奕站在那兒,看著兒子,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沒有情緒的、淺藍色的眼睛,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他醒來後,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
他不恨他。
不怨他。
甚至不看他。
只是平靜地,淡漠地,接受他的存在,像接受一個不得不接受的、陌生的、沒有感情的背景。
“以初,”他又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想吃甚麼,想做甚麼,想去哪裡,都告訴爸爸,爸爸給你安排。你想去國外治療,爸爸給你找最好的醫生;你想在家休養,爸爸把家裡重新裝修,給你最好的房間;你想……你想讓以穤陪你,爸爸讓他每天都來……”
“不用了。”以初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溫奕愣住了。這是以初醒來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沒有稱呼,沒有情緒,只是平靜地、淡漠地陳述一個事實。但他的話,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他心裡。
“好,好,你睡,爸爸在這兒陪著你。”他連忙說,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欣喜。
以初沒說話,只是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動作很慢,很輕,但很堅決,像在無聲地拒絕,拒絕他的聲音,拒絕他的安慰,拒絕他的……愛。
溫奕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看著這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軀殼,然後他明白,陳醫生說的“珍惜”,不是讓他去彌補,去道歉,去祈求原諒。
而是讓他,接受。
接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走到了終點。
接受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即使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
但他的靈魂,他的意識,他的……愛,早已在那個雨夜,隨著那場無聲的窒息,徹底死去,徹底消失,徹底……離開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還在呼吸、還在心跳的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但沒發出聲音,只是壓抑的、沉重的呼吸,在安靜的病房裡迴盪,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黎挽看著他,看著這個永遠嚴肅、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崩潰得像個孩子。然後她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抱以初,臉上是難得的、溫柔的笑意。她想起這二十年,每一次以穤生病,他都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她想起每一次以初取得成績,他都只是點點頭,說“繼續保持”。她想起每一次以初疼,他都只是說“忍一忍,男子漢大丈夫”。
她想起昨天,以初的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招呼客人,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以初的生日。晚上回家,以初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她的電話,說以初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有機會,彌補這一切。
可是,他已經不需要了。
他只是平靜地,淡漠地,接受他的存在,像接受一個不得不接受的、陌生的、沒有感情的背景。
“老公,”黎挽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別這樣,以初他……他只是累了,等他好一點,他會……”
“他不會了。”溫奕打斷她,聲音嘶啞,帶著沉重的、無法挽回的痛苦,“他不會好了。他的心死了,在我們忽視他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一具……不需要我們的軀殼。”
黎挽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她連忙擦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露出微笑。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老公,”她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等以初好了,我們帶他去旅行吧。去歐洲,去日本,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我們一家人,好好玩一次,好好……彌補這二十年。”
溫奕抬起頭,看著她。眼睛很紅,很腫,像兩隻熟透的桃子。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頭。
“好。”
但他知道,不會有那麼一天了。
因為以初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個雨夜,死在了那場無聲的窒息,死在了這二十年,被忽視、被遺忘、被放棄的每一天。
而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最後看了一眼兒子。以初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很平穩,像是睡著了。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臉色還是很蒼白,嘴唇是淡粉色的,沒甚麼血色。像一尊易碎的、美麗的、沒有生命的瓷娃娃。
“以初,”他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爸爸明天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爸爸……愛你。”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溫奕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沉重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房裡,以初蜷縮在被子裡,眼睛睜著,看著黑暗,眼神很平靜,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誕的、可笑的戲。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遲來的、無言的、不被需要的愧疚自責,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