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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母親笨拙的細心照料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母親笨拙的細心照料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二十三章母親笨拙的悉心照料

以初從ICU轉到普通病房那天,是二月的最後一天。

天氣很冷,窗外的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無數只乾枯的手。病房在十五樓,單人病房,很安靜,很大,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小客廳。窗簾是淺藍色的,床單是白色的,牆壁是米色的,一切都乾淨,整潔,冰冷,像一間精心佈置的、沒有生命的樣板房。

黎挽是第一個進來的。

她提著一個很大的保溫袋,裡面是她早上五點起來燉的雞湯。張嫂要幫忙,她不讓,說“以初的飯,我要自己做”。燉了三個小時,撇了三次油,放了枸杞、紅棗、山藥,燉得爛爛的,湯色清澈,香味濃郁。她嚐了一口,鹹淡適中,溫度剛好。

但當她走進病房,看見以初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時,手裡的保溫袋忽然變得很重,重得她幾乎提不動。

“以初,”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笑意,“媽媽給你燉了雞湯,你喝一點,好不好?”

以初轉過頭,看向她。目光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他點了點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黎挽鬆了口氣,走過去,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開啟,取出湯碗,勺子。雞湯還冒著熱氣,香味瀰漫開來,填滿了冰冷的病房。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來,媽媽餵你。”

以初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很淡。然後他張開嘴,很慢,很機械,像一臺生鏽的、運轉不良的機器。湯勺送到嘴邊,他喝下去,沒有表情,沒有反應,只是喉結動了一下,嚥下去。

“好喝嗎?”黎挽問,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以初點了點頭,很輕,幾乎看不見。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黎挽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遞過去。以初又張開嘴,喝下去,沒有表情,沒有反應。一勺,一勺,一碗湯喝完,他始終平靜,淡漠,像在完成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還要嗎?”黎挽問。

以初搖了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黎挽放下碗,拿起紙巾,想給他擦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起ICU裡,護士說過,儘量不要觸碰病人,尤其是面部,容易感染。她收回手,把紙巾遞給他。

“擦擦嘴。”

以初接過紙巾,在嘴角按了按,然後放下,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動作很慢,很機械,像一臺生鏽的、運轉不良的機器。

黎挽看著他,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沒有情緒的、淺藍色的眼睛,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他醒來後,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

他不恨她。

不怨她。

甚至不看她。

只是平靜地,淡漠地,接受她的照顧,像接受一個不得不接受的、陌生的、沒有感情的護工。

“以初,”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笑意,“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醫生說你可以坐輪椅,去樓下花園曬曬太陽。”

以初轉過頭,看向她。目光很平靜,很淡。然後他搖了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那……那我們看電視?我給你帶了平板,裡面有電影,有你喜歡的……”

“不用了。”以初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黎挽愣住了。這是以初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沒有稱呼,沒有情緒,只是平靜地、淡漠地陳述一個事實。但她的心,卻因為這句話,劇烈地跳動起來。

“好,好,你睡,媽媽在這兒陪著你。”她連忙說,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欣喜。

以初沒說話,只是躺下去,拉上被子,閉上眼睛。動作很慢,很輕,像一片羽毛,無聲地落下。呼吸很淺,很平穩,像睡著了一樣。

但黎挽知道,他沒睡。因為他的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像蝴蝶翅膀,在風中,無力地顫動。她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緊閉的、顫抖的眼睛,然後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出生時,皺巴巴的,小小的,躺在她懷裡,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媽媽”,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她笑著說“以初真乖”,然後轉身去抱發燒的以穤。

想起他第一次摔倒,膝蓋磕破了,哭著來找她,她說“自己擦藥,媽媽忙”,然後轉身去喂以穤吃藥。

想起他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把試卷藏起來,她發現了,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然後轉身去輔導以穤做作業。

想起他第一次疼,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她說“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然後轉身去給以穤量體溫。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她在廚房,他說“媽,我餓了”,她說“自己弄點吃的”,然後轉身去給以穤燉湯。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彌補這一切。

可是,他已經不需要了。

他只是平靜地,淡漠地,接受她的照顧,像接受一個不得不接受的、陌生的、沒有感情的護工。

黎挽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她連忙擦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露出微笑。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以初,”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今天陽光很好,你看,外面樹都發芽了。春天要來了,等你好了,媽媽帶你去公園,我們去放風箏,去野餐,去……”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以初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用被子矇住了頭。動作很慢,很輕,但很堅決,像在無聲地拒絕,拒絕她的聲音,拒絕她的安慰,拒絕她的……愛。

黎挽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看著這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軀殼,然後她明白,陳醫生說的“珍惜”,不是讓她去彌補,去道歉,去祈求原諒。

而是讓她,接受。

接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走到了終點。

接受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即使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

但他的靈魂,他的意識,他的……愛,早已在那個雨夜,隨著那場無聲的窒息,徹底死去,徹底消失,徹底……離開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還在呼吸、還在心跳的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她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她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她轉身,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房裡,以初蜷縮在被子裡,眼睛睜著,看著黑暗,眼神很平靜,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誕的、可笑的戲。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遲來的、笨拙的、不被需要的悉心照料,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她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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