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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平靜到冷漠的眼神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平靜到冷漠的眼神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二十二章平靜到冷漠的眼神

第七天,以初醒了。

很突然,沒有任何預兆。那天下午三點,黎挽像往常一樣穿上無菌服,戴上口罩,走進ICU。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像過去六天一樣,開始說話。說“以初,媽媽來了”,說“以初,今天天氣很好”,說“以初,以穤今天吃了兩碗飯”,說“以初,你甚麼時候醒”……

然後她看見,他的睫毛動了。

很輕微,像蝴蝶翅膀顫動。她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盯著看。然後她又看見了,他的睫毛又動了一下,接著,眼睛緩緩睜開。

很慢,很艱難,像推開一扇沉重的、生了鏽的門。眼皮很重,睜開一半,又合上,又睜開,又合上。反覆幾次,終於完全睜開。露出一雙淺藍色的、茫然的、沒有焦距的眼睛。

黎挽愣住了。她站在那兒,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雙和她、和以穤一模一樣的、淺藍色的眼睛,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喜悅,沒有……任何東西。只是一片平靜的、近乎冷漠的、空茫茫的霧。

“以初?”她開口,聲音在抖,帶著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試探,“你……你醒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像兩個沒有生命的玻璃珠。呼吸機還在工作,面罩裡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血氧飽和度90%,心率45。

“以初,你看看媽媽,是媽媽。”黎挽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想讓他看清楚自己,“媽媽在這兒,以初,你看看媽媽。”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終於,慢慢地,轉向她。很慢,很機械,像一臺生鏽的、運轉不良的機器。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重新看向天花板。眼神還是那樣,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件傢俱,一塊天花板。

黎挽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深淵。她想起二十年前,他出生時,睜開眼睛看她,眼神是清澈的,明亮的,像兩汪淺藍色的湖水。她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媽媽”,眼睛彎成月牙,盛滿了依賴和喜悅。她想起他每次看她,眼神裡總是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有不易察覺的討好,有深藏的、不被看見的痛苦。

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

平靜。

冷漠。

空。

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軀殼。

“以初……”她的聲音開始哽咽,眼淚掉下來,砸在無菌服上,“你看看媽媽,跟媽媽說句話,好不好?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媽媽……”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平靜得可怕,冷漠得可怕,空得可怕。

護士走進來,看見他睜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走到床邊,檢查儀器,記錄資料。然後她轉頭,對黎挽說:“溫太太,病人醒了,但意識可能還沒完全恢復。您彆著急,慢慢來。”

黎挽點點頭,但眼睛還是盯著他,盯著那雙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護士說過,不能觸碰病人。她只能收回手,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跡。

“以初,”她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你……你認得媽媽嗎?我是媽媽,黎挽,你媽媽。”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天空,沒有云,也沒有太陽。只是灰白的,空蕩蕩的,像他此刻的眼睛。

黎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後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面,不說話,不笑,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問“以初,看甚麼呢”,他說“沒甚麼”。然後繼續看,眼神平靜,冷漠,空。

她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只是內向,安靜,不愛說話。

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內向,不是安靜,不是不愛說話。

那是絕望。

是孤獨。

是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在他眼睛裡,留下的、永久的、無法抹去的痕跡。

“以初,”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聲音開始破碎,“你看看媽媽,跟媽媽說句話,哪怕一個字也好……媽媽求你了……”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天花板。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血氧飽和度90%,心率45。

護士看了看時間,輕聲說:“溫太太,時間到了。”

黎挽沒動。她只是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眼睛,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他醒來後,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

他不恨她。

不怨她。

甚至不看她。

只是平靜地,冷漠地,空茫茫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誕的、可笑的戲。

而她,是戲裡那個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配角。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冷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以初……”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媽媽明天再來看你……你好好休息……媽媽……媽媽愛你……”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黎挽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ICU。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她幾乎窒息,但她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走出ICU,脫下無菌服,摘下口罩,她靠在牆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溫以甘和溫奕站在外面,看見她哭,立刻衝過來。

“媽,怎麼了?以初他……”溫以甘的聲音在抖。

黎挽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她看著大兒子,看著丈夫,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是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以初……醒了……”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的,破碎的。

“醒了?”溫以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見她的表情,那點亮光又迅速熄滅,“那……那怎麼了?他……他不好嗎?”

“他……”黎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不看我……不跟我說話……只是……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神……眼神很平靜……很冷漠……像……像看陌生人……”

溫以甘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後退一步,撞在牆上,臉色瞬間慘白。溫奕也皺起眉頭,眼神沉重。

“我去看看。”溫以甘說著,就要去穿無菌服。

“明天吧。”陳醫生走過來,聲音很沉,“病人剛醒,需要休息。而且……”他頓了頓,看著黎挽,眼神複雜,“意識可能還沒完全恢復,認不出人,是正常的。給他點時間。”

“時間……”黎挽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很飄,像隨時會散掉,“我們……還有時間嗎?”

陳醫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溫太太,您兒子能醒來,已經是奇蹟了。但奇蹟不會一直髮生。他的心臟已經到極限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和死神搶時間。所以,珍惜現在的時間,比甚麼都重要。”

珍惜現在的時間。

黎挽看著陳醫生,看著那雙盛滿了憐憫和無奈的眼睛,然後她想起以初那雙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眼睛。想起他不看她,不跟她說話,只是平靜地,冷漠地,空茫茫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然後她明白,陳醫生說的“珍惜”,不是讓她去彌補,去道歉,去祈求原諒。

而是讓她,接受。

接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走到了終點。

接受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即使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

但他的靈魂,他的意識,他的……愛,早已在那個雨夜,隨著那場無聲的窒息,徹底死去,徹底消失,徹底……離開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還在呼吸、還在心跳的軀殼。

一具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她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她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醫院。溫以甘和溫奕跟在她身後,沒說話。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跟在他們身後。

四個人,走在醫院的長廊裡,腳步很輕,很慢,像在參加一場無聲的葬禮。燈光很亮,刺眼的白,照在冰冷的牆壁上,照在光滑的地板上,照在他們蒼白而絕望的臉上。

窗外的天,灰白的,空蕩蕩的,像以初的眼睛。

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下午,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錯付了十幾年的愛意,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雙平靜的,冷漠的,空茫茫的眼睛。

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冷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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