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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大哥放下一切的陪伴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大哥放下一切的陪伴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二十五章大哥放下一切的陪伴

溫以甘是三天後來的。

這三天,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手頭的事務全部交給了副手,手機關機,切斷了和外界的所有聯絡。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電腦,看完了以初所有的病歷——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張檢查報告,每一次診斷記錄,每一次開藥處方。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閱讀一份遲來了二十年的、血淋淋的判決書。

看完之後,他在房間裡坐了一夜。沒開燈,就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天快亮時,他站起來,洗了個澡,颳了鬍子,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開車去了醫院。

他走進病房時,是上午十點。黎挽不在,去樓下買水果了。溫奕也不在,回公司處理緊急事務了。病房裡只有以初一個人,靠在床上,看著窗外,目光平靜,淡漠,空茫茫的。

“以初。”溫以甘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以初轉過頭,看向他。目光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他點了點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溫以甘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他看著弟弟,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沒有情緒的、淺藍色的眼睛,喉嚨忽然哽住了。他想說很多話,想道歉,想懺悔,想祈求原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見,以初的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情緒。只有一片平靜的、空茫茫的霧,像深秋清晨的湖面,結了薄薄一層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暗。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沉重的、無法挽回的痛苦,“我看完了你的病歷。全部,從出生到現在。”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對不起。”溫以甘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大哥對不起你。這二十年,大哥從來沒認真看過你,從來沒問過你疼不疼,累不累,需不需要幫助。大哥……大哥不是個好哥哥。”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以初,”溫以甘往前傾了傾身體,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大哥知道,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但大哥……大哥想彌補。從今天開始,大哥甚麼都不做了,就陪著你。你去哪兒,大哥去哪兒;你想做甚麼,大哥陪你做;你需要甚麼,大哥給你弄。大哥……大哥把欠你的這二十年,都補給你,好不好?”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向溫以甘,目光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不用了。”

三個字,平靜的,淡漠的,沒有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拒絕一個無關緊要的提議。

溫以甘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看著弟弟,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以初,”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大哥不是可憐你,也不是同情你。大哥是……是真心想對你好。大哥想照顧你,想保護你,想像……像以前一樣,做你的大哥。”

“以前?”以初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很飄,像隨時會散掉,“以前……你有做過我大哥嗎?”

溫以甘愣住了。他看著弟弟,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然後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三歲那年,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大哥,抱”。他笑著抱起他,轉了一圈,以初咯咯地笑,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以初六歲那年,上學第一天,揹著小書包,站在門口,回頭看他,說“大哥,我走了”。他揮揮手,說“去吧,好好聽課”,然後轉身去送發燒的以穤上學。

想起以初十歲那年,考了年級第一,興沖沖地把成績單拿給他看,他說“嗯,不錯,繼續保持”,然後轉頭去輔導以穤做作業。以初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然後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書包,再也沒拿出來過。

想起以初十五歲那年,學校運動會,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後臉色慘白,幾乎是爬過終點線的。他扶他起來,說“下次別這麼拼”,以初笑了笑,說“沒事”。後來他才知道,以初是唯一一個跑完三千米的,因為其他人都中途退出了。但沒人給他鼓掌,因為他最後一個衝線,成績墊底。

想起以初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他送了以穤一塊限量款手錶,送給以初的是一張銀行卡。以初接過,說“謝謝大哥”,然後轉身走了。他後來在垃圾桶裡看見了那張卡,沒動過,原封不動。

想起昨天,以初的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忙前忙後,招呼客人,陪王明軒打球,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以初的生日。晚上回家,以初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媽的電話,說以初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有做過他大哥嗎?

他有像一個大哥一樣,關心他,保護他,疼愛他嗎?

他沒有。

他只是一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對不起。”溫以甘又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沉重的、無法挽回的痛苦,“大哥……大哥不配做你大哥。”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病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以初,”溫以甘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大哥不奢求你原諒,只求你……給大哥一個機會。讓大哥照顧你,陪伴你,哪怕……哪怕只是像護工一樣,照顧你的飲食起居。讓大哥……做點甚麼,彌補這二十年。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溫以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更強烈了,刺得他眼睛發痛。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樓下是醫院的小花園,有病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有家屬推著病人散步,有孩子跑來跑去,笑聲清脆。一切都充滿了生機,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未來。

而他的弟弟,躺在這裡,平靜地,淡漠地,等待著死亡。

“以初,”他轉身,看向弟弟,聲音很穩,很沉,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大哥不走了。從今天開始,大哥就住在這兒,陪著你。你去哪兒,大哥去哪兒;你想做甚麼,大哥陪你做;你需要甚麼,大哥給你弄。大哥……大哥把欠你的這二十年,都補給你。”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向溫以甘,目光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隨你。”

兩個字,平靜的,淡漠的,沒有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同意一個無關緊要的提議。

溫以甘的心,又痛了一下。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然後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一本書——黎挽帶來的,是加繆的《局外人》。他翻開,開始讀。聲音很輕,很穩,像在給一個孩子讀睡前故事。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養老院的一封電報,說:‘母死。明日葬。專此通知。’這說明不了甚麼。可能是昨天死的。”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但溫以甘知道,他沒睡。因為他的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像蝴蝶翅膀,在風中,無力地顫動。

他繼續讀,一頁,一頁。聲音很輕,很穩,像某種溫柔的、持續的背景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遲來的、放下一切的、不被需要的陪伴,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聽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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