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病危通知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七章急診室裡的病危通知
晚上八點,雨終於小了。
從傾盆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敲在窗戶上,像無數只細小的手指在輕輕叩擊。溫以穤縮在沙發裡,身上蓋著羊毛毯,眼睛一直盯著門口。電視已經關了,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黎挽偶爾翻動雜誌的沙沙聲。
二哥還沒回來。
從下午三點出去,到現在,五個小時了。
一個電話也沒有。
一條訊息也沒有。
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媽……”溫以穤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二哥他……”
“還沒回來?”黎挽放下雜誌,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眉頭皺起,“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淋點雨就在外面躲這麼久,也不知道打個電話。”
她拿起手機,撥了溫以初的號碼。
嘟嘟——
響了幾聲,接通了。但不是溫以初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的、急促的女聲。
“喂?您好,請問是機主的家人嗎?”
黎挽愣了一下:“我是他媽媽。你是?”
“這裡是市一院急診科,您兒子溫以初現在在我們這裡搶救,情況很危險,需要家屬立刻過來簽字。您能儘快過來嗎?”
“甚麼?”黎挽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搶救?怎麼回事?我兒子下午還好好的,怎麼就……”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是路人打120送來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意識不清,呼吸心跳微弱,初步判斷是急性心力衰竭。請你們儘快過來,在搶救同意書上簽字,我們才能進行下一步治療。地址是……”
後面的話,黎挽已經聽不清了。她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泛白,嘴唇顫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電話那頭還在說甚麼,但她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蟬在尖叫。
急性心力衰竭。
搶救。
意識不清。
這些詞像冰錐,一根一根,釘進她的大腦,釘進她的心臟,釘進她二十年來堅信不疑的、那個“以初很健康”的認知裡。
“媽?怎麼了?誰的電話?”溫以穤看著她,聲音在抖。
黎挽沒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手機,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然後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腿一軟,跌坐回沙發上,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媽!”溫以穤慌了,搖著輪椅過來,抓住她的手臂,“媽,你怎麼了?誰的電話?是不是二哥出事了?”
黎挽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靈魂。她看著溫以穤,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地毯上,砸在這個平靜的、溫暖的、剛剛還充滿歡聲笑語的客廳裡。
“媽,你說話啊!”溫以穤的聲音帶了哭腔,手指收緊,指甲陷進黎挽的手臂裡,“是不是二哥?是不是?”
“……醫院。”黎挽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的,破碎的,“以初……在醫院……搶救……”
溫以穤的手猛地一鬆。他往後一仰,靠在輪椅靠背上,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像兩個空洞的黑洞。然後他搖頭,拼命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二哥他……他下午還好好的……他只是淋了點雨……他……”
“急性心力衰竭。”黎挽重複著那個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路人打120送去的……送來的時候……已經……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哭,無聲地哭,肩膀劇烈地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被撕碎的葉子。
溫以穤看著她,看著這個永遠溫柔、永遠冷靜、永遠把一切掌控在手裡的母親,此刻崩潰得像個孩子。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胸口很悶,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二哥。
在醫院。
搶救。
急性心力衰竭。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橫衝直撞,撞碎了他所有的認知,所有的相信,所有二十年來,他以為理所當然的、堅固如磐石的東西。
二哥不是……很健康嗎?
二哥不是……從來不會生病嗎?
二哥不是……那個永遠站在他身後,安靜地、沉默地、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一樣,保護著他的人嗎?
怎麼會……
怎麼會倒下呢?
“媽……”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們去醫院。”
黎挽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還是空的,但有一絲神智慢慢回來。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擦了擦臉,然後站起來。腿還是軟的,她扶住沙發靠背,才站穩。
“對……去醫院。”她說,聲音嘶啞,但有了力氣,“張嫂!張嫂!”
張嫂從廚房跑出來,看見黎挽滿臉淚痕的樣子,嚇了一跳:“夫人,怎麼了?”
“備車,去醫院。”黎挽說,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手指還在抖,但動作很堅決,“快!”
“好好好,我這就去叫司機。”張嫂匆匆跑出去。
黎挽走到溫以穤身後,推著輪椅往外走。動作很快,很急,輪椅碾過地毯,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身體僵硬,眼睛盯著前方,但甚麼也看不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反覆地、瘋狂地迴盪:
二哥不能有事。
二哥不能有事。
二哥不能……有事。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司機老陳下午請假回來了,看見黎挽和溫以穤的樣子,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只是迅速拉開車門。黎挽把溫以穤抱上車——很輕,很小心,像抱一個易碎的瓷娃娃——然後自己坐進去,關上車門。
“市一院,急診科,快。”黎挽說,聲音還在抖。
“是。”
車子駛出莊園,衝進夜色。雨還在下,細細的,涼涼的,打在車窗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流淚般的痕跡。溫以穤盯著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模糊的街景,看著那些在雨夜裡明明滅滅的、孤獨的燈火。胸口那陣悶痛越來越重,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抬手,按在左胸,感受著那裡急促的、不規則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像二哥的心跳嗎?
也在這樣跳嗎?
還是……已經停了?
他不敢想。
只是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掌心。掌心很涼,有冷汗,有眼淚,有某種深重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黎挽坐在旁邊,一直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泛白。她在給溫奕打電話,給溫以甘打電話,聲音急促,破碎,語無倫次。溫奕在電話那頭說了甚麼,她只是重複“醫院,快來,以初在搶救”。溫以甘說了甚麼,她只是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醫生說是急性心力衰竭”。
急性心力衰竭。
這個詞像噩夢,纏繞著她,纏繞著這個夜晚,纏繞著這輛在雨夜裡瘋狂賓士的車。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市一院急診科門口。黎挽推開車門,幾乎是跌出去的。她踉蹌了一下,扶住車門才站穩,然後轉身,去抱溫以穤。溫以穤自己搖著輪椅下來了,動作很快,很急,輪子碾過溼漉漉的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急診科裡燈火通明,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氣味,匆忙的腳步聲,儀器單調的滴滴聲,混合成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氛圍。黎挽衝到分診臺,聲音嘶啞:“我兒子,溫以初,剛才送來的,在搶救……”
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身後的溫以穤,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但她很快收回目光,低頭檢視記錄。
“溫以初……搶救室三床。家屬這邊簽字,然後去那邊等。”護士遞過來一疊文件。
黎挽接過,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筆。她強迫自己冷靜,低頭看那些文件。病危通知書,搶救同意書,一大堆醫學術語,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文字,像判決書,宣告著她兒子的死亡。
她簽了字。名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然後她轉身,推著溫以穤,走向搶救室。
搶救室門口有一條長椅,空著。她坐在長椅上,溫以穤坐在輪椅上,挨著她。兩個人,在空曠的、冰冷的走廊裡,像兩尊突然被遺棄的、不知所措的雕塑。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上面的紅燈亮著,像一隻冰冷的、凝視著他們的眼睛。裡面隱約傳來儀器的滴滴聲,醫生的說話聲,急促的腳步聲。但門很厚,隔音很好,那些聲音模糊不清,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遙遠的迴響。
黎挽盯著那扇門,眼睛一眨不眨。手指緊緊攥著,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跡。但她感覺不到疼。只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滅頂的恐懼,從腳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把她整個人都凍住了。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她躺在產房裡,聽著醫生緊張的聲音,聽著儀器刺耳的警報,聽著自己急促的、痛苦的呼吸。然後醫生抱著兩個嬰兒出來,說“雙胞胎,但有一個心臟有問題,可能活不長”。她當時就暈過去了,醒來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是以穤,一定是以穤。
是以穤那麼小,那麼弱,那麼可憐。
是以穤活不長。
所以她把所有的愛,所有的關注,所有的精力,都給了以穤。像捧著最後一捧水,小心翼翼地,澆灌著那棵隨時會枯萎的幼苗。
而忽視了另一棵。
忽視了那棵看起來更健康、更結實、更不需要她操心的幼苗。
她以為,那棵幼苗會自己長大,自己開花,自己結果。
她以為,那棵幼苗很堅強,很獨立,很……不需要她。
她以為,那棵幼苗,會永遠在那裡,安靜地,沉默地,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守護著以穤,守護著這個家。
她錯了。
大錯特錯。
那棵幼苗,那棵她以為很健康、很堅強的幼苗,那棵她忽視了二十年的幼苗,正在這扇緊閉的門後面,慢慢地,一點點地,死去。
而她,是那個親手把他推向死亡的人。
是她,在他心臟疼的時候,說“別鬧了,趕緊回來”。
是她,在他淋著大雨、掙扎著求救的時候,說“自己打車去醫院”。
是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結束通話了電話,轉身去照顧另一個兒子。
是她。
都是她。
“媽……”溫以穤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出來,很輕,帶著哭腔,“二哥他……他會沒事的,對吧?”
黎挽轉頭,看著兒子。溫以穤的臉色慘白,眼睛很紅,很腫,像兩隻熟透的桃子。他看著她,眼神裡有恐懼,有不安,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期待。像在祈求一個保證,一個承諾,一個……謊言。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又幹,又澀,又疼。然後她伸手,把溫以穤摟進懷裡,很緊,很用力,像要把這個瘦弱的、顫抖的身體,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會沒事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的,破碎的,但很堅定,“以初會沒事的。媽媽不會讓他有事的。”
她在對兒子說。
也在對自己說。
更像在對那個躺在搶救室裡、生死未卜的大兒子說。
以初,等等媽媽。
等等媽媽。
媽媽來了。
媽媽不會再離開你了。
媽媽不會再……忽視你了。
所以,求求你。
活下來。
活下來,讓媽媽有機會,彌補這二十年。
活下來,讓媽媽有機會,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活下來。
求求你。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兒子淺金色的頭髮裡。眼淚掉下來,滾燙的,砸在頭髮上,砸在肩膀上,砸在這個冰冷而絕望的夜晚裡。
而搶救室的門,還緊閉著。
紅燈,還亮著。
像一隻冰冷的、凝視著他們的眼睛。
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審判。
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