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敷衍的求救電話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六章被敷衍的求救電話
“媽媽,誰的電話呀?”
溫以穤放下畫冊,轉頭看向黎挽。客廳裡的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裡誇張的笑聲填滿了整個空間。黎挽剛結束通話電話,眉頭微蹙,把手機隨手扔在沙發上。
“是你哥。”黎挽重新坐回沙發,拿起遙控器調小了點音量,“說外面下雨不舒服,讓我去接他。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明知道今天你要複查,還往外跑。”
“二哥不舒服?”溫以穤立刻坐直了身子,輪椅往前挪了挪,“他怎麼了?聲音聽起來怎麼樣?”
“能怎麼樣,淋了點雨就說心臟疼。”黎挽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肯定是抽菸抽的。我跟他說了多少次,家裡有病人,別抽菸別抽菸,就是不聽。現在好了,自找的。”
溫以穤咬住下唇。剛才他看見二哥從樓上下來時,臉色白得像紙,走路的樣子也不太對勁,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他想問,但黎挽在場,他不敢。現在聽到“心臟疼”三個字,心裡那點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
“媽,二哥說他心臟疼,會不會是真的……”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真甚麼真。”黎挽打斷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才是不舒服的那個,今天覆查醫生說心率有點快,得好好休息。別管你哥了,他身體好得很,從小就沒生過甚麼大病,淋點雨能怎麼樣?就是想偷懶,不想陪你去複查。”
溫以穤低下頭,手指絞著畫冊的邊緣。他知道媽媽不喜歡他說二哥的事,每次一提,媽媽就會用這種語氣——不耐煩的,帶著點責備的,好像他在無理取鬧。但他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媽,二哥他……”他鼓起勇氣,抬起頭,“他剛才下來的時候,臉色真的很差。而且他走路都……”
“以穤。”黎挽的聲音沉了下來,那種溫柔但不容反駁的語氣,“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你哥從小就健康,跑跑跳跳從來沒出過事。你忘了?你八歲那年發高燒,他在外面打球打到天黑才回來,甚麼事都沒有。他能有甚麼事?”
溫以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他想起八歲那年,他肺炎住院,高燒四十度,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見二哥站在病房門口,身上還穿著球衣,滿頭大汗,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的樣子。後來護士把他趕走了,說“家屬別擋道”。二哥在門外站了很久,才低著頭離開。
那之後二哥就很少打球了。也不怎麼跑,不怎麼跳,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他問過為甚麼,二哥說“沒意思”。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沒意思。
是……不能。
“好了,別想了。”黎挽拍拍他的手背,語氣緩和了些,“你哥就是被慣壞了,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讓他自己回來,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別讓爸媽擔心,知道嗎?”
溫以穤輕輕“嗯”了一聲,但眼睛還是盯著門口的方向。雨聲很大,嘩嘩的,從落地窗傳進來,像無數雙手在拍打玻璃。他想起二哥剛才出去時,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衣,連外套都沒拿。這麼大的雨,那麼冷……
“媽,我有點冷。”他小聲說。
“冷?”黎挽立刻緊張起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手這麼涼。是不是又發燒了?張嫂!張嫂!把溫度計拿來!”
張嫂匆匆從廚房出來,拿著電子溫度計。黎挽接過,在溫以穤額頭上測了一下。
“36.8,正常啊。”黎挽鬆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但手這麼涼……張嫂,去把暖氣調高一點,再給以穤拿條毯子來。”
“好的,夫人。”
張嫂去調暖氣,又拿了條羊毛毯過來,黎挽仔細地給溫以穤蓋好,掖了掖邊角。溫以穤縮在毯子裡,眼睛還是盯著門口。雨聲那麼大,二哥在外面,一個人,淋著雨,心臟疼……
“媽,”他再次開口,聲音更輕了,“要不……讓陳叔開車去接一下二哥吧?雨這麼大,他……”
“陳叔今天請假了,你忘了?他女兒生孩子,下午就回去了。”黎挽說,拿起遙控器又調大了點電視音量,“你哥那麼大個人了,還能不知道怎麼回來?別操心了,看電視。”
溫以穤不說話了。他盯著電視螢幕,但甚麼也看不進去。綜藝節目裡的人在笑,在鬧,聲音很大,很吵,吵得他頭疼。他閉上眼睛,耳邊卻還是雨聲,嘩嘩的,像永不停歇的哭泣。
又過了十分鐘。
雨聲還是那麼大。電視裡的笑聲還是那麼吵。黎挽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溫奕。
“喂,老公?……嗯,在家呢。以穤?以穤挺好的,剛量了體溫,正常。……以初?出去了,說買東西,淋了點雨,說心臟不舒服,讓我去接他。……我知道,我沒去,他那麼大個人了,淋點雨能怎麼樣?……嗯,你甚麼時候回來?……好,路上小心。”
電話結束通話。黎挽把手機放回沙發,轉頭看見溫以穤正看著她,眼睛很紅,像要哭。
“怎麼了?又不舒服?”黎挽立刻緊張起來。
“媽,”溫以穤的聲音帶著哭腔,“二哥他……他會不會真的出事了?他從來沒說過心臟疼……”
“胡說甚麼!”黎挽的語氣嚴厲起來,“你哥能出甚麼事?他就是矯情,想引起注意。你忘了?他小時候就這樣,你一生病,他就說自己這也疼那也疼,就是想讓我們多看看他。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毛病。”
溫以穤愣住了。他……不記得了。不記得二哥小時候有沒有這樣過。他只記得,每次他生病,二哥都會安靜地待在他房間門口,不進來,也不離開,就那樣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他病好了,二哥就會消失好幾天,不說話,不笑,像在生氣,又不像。
“媽,我……”他想說甚麼,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好了好了,別想了。”黎挽的語氣軟了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媽媽知道你擔心哥哥,但你哥真的沒事。他身體好,抵抗力強,淋點雨感冒了,吃兩天藥就好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自己,別讓爸媽擔心,嗯?”
溫以穤低下頭,眼淚掉下來,砸在羊毛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沒哭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黎挽看見了,嘆了口氣,把他摟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乖,不哭了。媽媽在呢,媽媽陪你。”
溫以穤靠在她懷裡,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止不住。耳邊是黎挽溫柔的低語,是電視裡誇張的笑聲,是窗外嘩嘩的、永不停歇的雨聲。
而二哥,在外面。
一個人。
淋著雨。
心臟疼。
他想起昨天,在廚房,二哥說“我已經許過願了,也吃過蛋糕了”。想起那塊小小的、塌掉的蛋糕,想起那根燒了一半的蠟燭,想起二哥嘴角的奶油,和那雙平靜得可怕的、沒有光的眼睛。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
像有甚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像有甚麼他拼命想抓住的、珍惜的東西,正在一點點碎掉,消失,再也找不回來。
“媽……”他哽咽著說,“我害怕……”
“怕甚麼?媽媽在呢。”黎挽輕輕拍著他,“不怕不怕,媽媽在。”
“二哥他……他會不會……”
“不會。”黎挽打斷他,語氣堅定,“你哥不會有事。他就是鬧脾氣,等雨停了就回來了。乖,別胡思亂想,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媽媽在這兒陪你。”
溫以穤閉上眼睛,但睡不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浸溼了黎挽的衣襟。他靠在媽媽懷裡,聽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穩,有力,溫暖。
而二哥的心跳呢?
在外面,在雨裡,是不是還跳著?
是不是……還活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祈禱,拼命地、無聲地祈禱。
祈禱雨快點停。
祈禱二哥快點回來。
祈禱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場噩夢。
祈禱明天醒來,二哥還會像以前一樣,安靜地站在他房間門口,用那種平靜的、沒有光的眼神看著他,說“以穤,早安”。
祈禱。
他只能祈禱。
而窗外,雨還在下。
很大,很大。
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
像要把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徹底淹沒,徹底遺忘,徹底……推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