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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醫生道出當年真相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醫生道出當年真相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八章醫生道出的當年真相

凌晨一點,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黎挽幾乎是彈起來的,踉蹌著衝過去,溫以穤搖著輪椅緊跟在後。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黎挽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手指緊緊抓住醫生的手臂,指甲陷進布料裡。

醫生看著她,又看了眼她身後輪椅上的溫以穤,眉頭微微皺起——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坐在輪椅上的那個更蒼白,更脆弱。

“溫以初的家屬?”

“是,我是他媽媽,這是他弟弟。”黎挽的聲音在抖,“醫生,我兒子……”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說,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裡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但情況很不樂觀。急性心力衰竭引發心源性休克,送來的時候心跳已經停了,我們做了四十分鐘心肺復甦才恢復竇性心律。現在在ICU,靠呼吸機和藥物維持。”

黎挽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醫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旁邊的護士推了把椅子過來。她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但沒發出聲音。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在無聲地哀鳴。

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臉色白得像鬼。他盯著醫生,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像兩個空洞的黑洞。嘴唇在抖,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是手指緊緊攥著輪椅扶手,指節泛白,像要把那金屬捏碎。

“醫生,”他終於發出聲音,很輕,很飄,像隨時會散掉,“我二哥他……他會……會死嗎?”

醫生看著他,眼神複雜。那眼神裡有憐憫,有沉重,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然後醫生移開目光,看向黎挽。

“溫太太,我能單獨和您談談嗎?”

黎挽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神空洞。她看了看醫生,又看了看溫以穤,然後輕輕點頭。醫生示意護士推溫以穤去旁邊休息,但溫以穤搖頭,手指死死攥著輪椅扶手。

“我要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決,“我要知道我二哥怎麼了。”

醫生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那我們去醫生辦公室談,這裡不方便。”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很小,很簡潔。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臺電腦,一盆綠蘿。醫生關上門,示意黎挽和溫以穤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五十多歲、面容嚴肅的臉。

“我姓陳,是心內科主任,也是今晚的值班醫生。”陳醫生說,目光在黎挽和溫以穤臉上掃過,然後停在那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眼神更深了,“溫太太,您兒子……溫以初,他的情況非常複雜。我從醫三十年,沒見過這麼……特殊的病例。”

“特殊?”黎挽的聲音還在抖,“甚麼意思?”

陳醫生開啟電腦,調出一份病歷。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黎挽看不清楚,只能看見最上面那個名字:溫以初。

“溫以初,二十歲,今天是他生日。”陳醫生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空氣裡,“他有嚴重的進行性心肌病,心功能已經到了IV級——也就是終末期。左心室射血分數只有18%,正常人是55%以上。這意味著他的心臟幾乎已經失去泵血功能,全身器官都處於嚴重缺血狀態。”

黎挽瞪大眼睛,嘴唇顫抖,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溫以穤也看著她,眼神從茫然,到困惑,到某種逐漸清晰的、冰冷的恐懼。

“這……這不可能……”黎挽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的,破碎的,“以初他……他一直很健康,他從來沒生過病,他……”

“溫太太。”陳醫生打斷她,語氣裡帶著某種沉重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憤怒的東西,“您兒子不是從來沒生過病。他是病了二十年,而你們,從來沒有人帶他來治療過。”

“二十年?”黎挽的聲音陡然拔高,“怎麼可能?他……”

“這裡有他全部的病歷。”陳醫生點開另一個文件夾,螢幕上彈出幾十份檢查報告,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從他出生開始,每一次檢查,每一次診斷,每一次開藥,都在這裡。室間隔缺損,主動脈瓣反流,進行性心肌病,心功能從I級到II級,到III級,到今天送來的IV級。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的病一直在惡化,而你們,一次都沒有帶他複查過。”

黎挽盯著螢幕,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那些日期,那些診斷,那些冰冷而專業的醫學術語,像無數把刀子,在她眼前飛舞,在她腦子裡旋轉,把她二十年來堅信不疑的一切,割得支離破碎。

“不……這不是真的……”她搖頭,拼命搖頭,“以初他……他很健康,他從來沒說過他不舒服,他……”

“他沒說過?”陳醫生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他沒說過,還是你們從來沒聽過?溫太太,您兒子十三歲就自己來醫院檢查,掛號,繳費,拿藥,全部自己一個人。我那時候還納悶,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沒有大人陪?後來他每次都來,每次都說‘幫同學拿藥’,但我認得他。我記得這張臉,和這張臉。”

他指了指溫以穤,又指了指螢幕上的照片——溫以初的證件照,臉色蒼白,眼神平靜,嘴角有很淡的、禮貌的弧度。

“你們是雙胞胎,對吧?”陳醫生看著黎挽,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同卵雙胞胎,出生時都有先天性心臟病,但一個是房間隔缺損,手術成功率很高;另一個是進行性心肌病,會在二十歲前進入終末期。當年接生的醫生是不是告訴過你們,雙胞胎中有一個活不過二十歲?”

黎挽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看著陳醫生,眼神從空白,到茫然,到某種逐漸清晰的、冰冷的、滅頂的恐懼。然後她點頭,很輕,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是……陳醫生……陳醫生說……以穤活不長……”她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他說……雙胞胎中有一個活不過二十歲……我以為……我以為是以穤……因為以穤那麼小,那麼弱……”

“您以為?”陳醫生的聲音冷得像冰,“您以為,所以您就把所有的關注都給了小兒子,完全忽視了大兒子?哪怕病歷上清清楚楚寫著,大兒子的病更嚴重,更復雜,更需要治療?”

“我不知道……”黎挽的眼淚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桌面上,“我不知道……陳醫生沒說清楚……他只說了一個活不過二十歲,我以為……我以為是以穤……”

“他沒說清楚?”陳醫生冷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文件,推到黎挽面前,“這是當年那份完整的病歷影印件。您自己看。”

黎挽顫抖著拿起那份文件。紙張很舊了,邊緣發黃,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最上面是產科記錄,然後是新生兒檢查報告,然後是心臟彩超結果。她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陳醫生的筆跡,很重,很清晰:

“雙胎均有先心,長子(溫以初)為進行性心肌病,預後差,可能於20歲前進入終末期;次子(溫以穤)為房間隔缺損,可手術矯正,預後良好。建議長子立即開始規範治療,定期複查。”

下面是她的簽名,龍飛鳳舞的三個字:黎挽。

日期年2月10日。

她簽了字。

她看過這份病歷。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選擇性地忘記了,選擇性地忽視了,選擇性地……相信了自己願意相信的那個版本。

“不……”她搖頭,拼命搖頭,眼淚模糊了視線,“不……這不是真的……我簽了字,但我不知道……我當時……我當時剛生完孩子,我很虛弱,我……”

“您很虛弱,所以您只看了一眼,就暈過去了。”陳醫生的聲音緩和了些,但那種沉重沒有減輕,“醒來後,您只記得‘雙胞胎中有一個活不過二十歲’,然後您就認定是小兒子。因為小兒子看起來更弱,更需要您。而大兒子……您覺得他健康,他沒事,他不需要您。”

黎挽放下文件,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壓抑的,破碎的,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她想起二十年前,產房裡,她醒來後第一句話是“以穤怎麼樣了”。她想起這二十年,每一次以穤生病,她都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她想起每一次以初咳嗽,發燒,臉色蒼白,她都說“沒事,他身體好,自己會好”。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個電話。以初在雨裡,聲音嘶啞地說“媽,我疼”。她說“自己打車去醫院”,然後掛了電話,轉身去照顧以穤。

因為她以為,以穤才是那個需要她的人。

因為她以為,以初很健康,很堅強,不需要她。

因為她以為,那個“活不過二十歲”的預言,是以穤的,不是以初的。

她錯了。

大錯特錯。

“媽……”溫以穤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二哥他……他一直都知道,對嗎?”

黎挽抬起頭,看著兒子。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臉色慘白,眼淚無聲地往下流。他看著那份病歷,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診斷,看著這二十年來,被所有人忽視的、沉默的、獨自承受一切的真相。

“他知道。”陳醫生替她回答了,聲音很沉,“他一直都知道。從十三歲開始,他就自己來醫院,自己拿藥,自己承受這一切。我問他為甚麼不告訴家人,他說‘他們很忙,要照顧弟弟’。我問他要不要住院,他說‘等弟弟生日過了再說’。我問他還剩多久,他說‘不知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黎挽壓抑的哭聲,和溫以穤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永不停歇的哭泣。

“陳醫生,”黎挽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以初他……他現在……還有救嗎?”

陳醫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黎挽,看著那張被淚水浸透的、崩潰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絕望和祈求的眼睛。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心功能IV級,左心室射血分數18%,急性心力衰竭,心源性休克,多器官功能不全。”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空氣裡,“唯一的希望是心臟移植。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手術成功率不到10%。而且……心臟供體需要等,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可能……永遠等不到。”

黎挽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看著陳醫生,眼神從絕望,到茫然,到某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等不到……是甚麼意思?”她問,聲音在抖。

“意思是,”陳醫生看著她,眼神沉重得像山,“您兒子,可能等不到那顆能救他的心臟了。”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雨聲,淅淅瀝瀝的,像永不停歇的哭泣。

只有黎挽壓抑的哭聲,和溫以穤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

只有那份泛黃的文件,安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份遲到二十年的、殘酷的判決書。

宣告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雨夜,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而那個躺在ICU裡、靠呼吸機和藥物維持生命的少年,那個沉默地、獨自承受了二十年的少年,那個在生日這天倒下、在雨夜裡獨自掙扎的少年——

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能,再也等不到,那句遲了二十年的“對不起”。

可能,再也等不到,那顆能救他的心臟。

可能,再也等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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