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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弟弟遲來的愧疚試探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弟弟遲來的愧疚試探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四章弟弟遲來的愧疚試探

第二天早上,溫以初是被疼痛叫醒的。

不是那種尖銳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種沉悶的、浸透骨髓的鈍痛,從心臟的位置開始蔓延,順著肋骨爬滿整個胸腔,然後擴散到後背,到左肩,到喉嚨。他平躺著,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陣不規則的、沉悶的跳動。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怕驚動甚麼。

天還沒完全亮,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他掀開被子,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院子裡,傭人們正在打掃昨夜的狼藉。淺藍色的氣球被踩癟了,綵帶被扯斷了,星星燈被胡亂地塞進紙箱。昨天那場盛大的、夢幻的生日宴,此刻只剩下一地殘骸,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淒涼。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沒用水,乾嚥下去。藥片卡在喉嚨,他閉上眼睛,等那陣苦澀過去。

換衣服,下樓。餐廳裡很安靜,只有溫以甘在喝咖啡,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新聞。看見他進來,溫以甘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

“臉色這麼差?”

“沒睡好。”溫以初在他慣常的位置坐下,離主位最遠的角落。

“昨天宴會,你提前走了?”溫以甘問,語氣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嗯,有點累。”

“王明軒後來還問起你,說怎麼沒見你。”溫以甘放下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好像對你印象不錯,下次有機會,多跟他走動走動。王家在南城的專案,對我們很重要。”

“知道了。”溫以初給自己盛了碗粥,低頭慢慢喝。

餐廳裡又安靜下來。只有溫以甘偶爾翻動新聞的沙沙聲,和溫以初喝粥的輕微聲響。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需要這種刺激,讓自己清醒一點。

過了一會兒,黎挽推著溫以穤進來了。溫以穤穿著淺藍色的家居服,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看見溫以初,眼睛彎了彎。

“二哥,早。”

“早。”溫以初說。

黎挽把溫以穤推到餐桌邊,給他盛粥,夾小菜,動作細緻溫柔。溫以穤低頭吃,偶爾抬頭看溫以初一眼,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某種欲言又止的情緒。

“以穤,昨天累著了吧?”黎挽摸摸他的頭,“今天好好休息,別看書了,眼睛累。”

“嗯。”溫以穤點頭,然後看向溫以初,“二哥,你今天……有事嗎?”

“去圖書館。”溫以初說。

“哦……”溫以穤眼裡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也想去借本書。”

“你去甚麼圖書館。”黎挽皺眉,“昨天折騰一天,今天好好在家待著。圖書館人多,空氣不好,你受不了。”

“可是……”

“沒有可是。”黎挽語氣嚴厲,“聽話。”

溫以穤低下頭,不說話了,只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溫以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喝粥。

早餐在沉默中繼續。溫以甘吃完先走了,說公司有事。黎挽接了個電話,也匆匆離開,說約了人做美容。餐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溫以穤放下勺子,抬起頭,看著溫以初。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他淺金色的頭髮上,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在他那雙盛滿了水光的、淺藍色的眼睛裡。

“二哥,”他開口,聲音很輕,“昨天……對不起。”

溫以初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溫以穤:“對不起甚麼?”

“昨天……在廚房。”溫以穤咬了咬嘴唇,聲音更小了,“我不該……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哭,不該……不該讓你難受。”

溫以初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弟弟,看著那張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愧疚和不安的眼睛。陽光很好,在溫以穤臉上投出柔和的、金色的光暈,讓他看起來像個易碎的天使。

“你沒有讓我難受。”溫以初說,聲音很平靜。

“可是我……”溫以穤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我昨天……我想了很久。二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很討厭過生日?”

溫以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討厭。”

“那你為甚麼……”

“以穤。”溫以初打斷他,放下勺子,看著他的眼睛,“有些事,沒有為甚麼。就像……就像你生病,沒有為甚麼。就像我健康,也沒有為甚麼。就是這樣而已。”

“可是這不公平!”溫以穤忽然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為甚麼我生病,就能得到所有人的關注?為甚麼你健康,就要被忽略?這不公平!”

溫以初看著他,看著那雙盛滿了憤怒和痛苦的、淺藍色的眼睛。他想起昨晚,在廚房,溫以穤也是這樣哭,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想,這個孩子,這個敏感、脆弱、善良得讓人心疼的孩子,到底揹負了多少本不該由他揹負的愧疚?

“以穤,”他輕聲說,聲音很柔,像在哄一個孩子,“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有人被愛,就有人被忽略。這是……常態。”

“可是你不該被忽略!”溫以穤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你是我二哥,你那麼好,你該被愛的……”

溫以初笑了。很淡的一個笑,短促,冰冷,像冰塊碎裂。

“以穤,”他說,“愛不是該不該,是願不願。爸媽願意愛你,願意把所有關注都給你,那是他們的選擇。我……我接受這個選擇。”

“可是……”

“沒有可是。”溫以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陽光從背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但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以穤,聽我說。你不需要為這件事愧疚,不需要為這件事道歉,不需要為這件事……折磨自己。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很幸運,被愛著。而我,只是……沒那麼幸運而已。”

溫以穤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伸出手,抓住溫以初的袖子,很用力,指節泛白。

“二哥,”他哽咽著說,“如果我……如果我把我的愛分給你一半,如果我把我的關注分給你一半,如果我把我的生日分給你一半……你會不會……會不會開心一點?”

溫以初看著弟弟,看著那雙盛滿了淚水和期待的、淺藍色的眼睛。他想說,不會的,以穤。不會開心一點的。因為有些東西,給就是給,分就是分。而有些東西,一旦需要分,就已經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義。

但他沒說。只是伸手,用指腹擦掉弟弟臉上的淚,然後說:“你已經分給我了。”

“甚麼時候?”溫以穤愣住。

“每一次。”溫以初說,聲音很輕,很柔,“每一次你偷偷藏蛋糕給我,每一次你偷偷把糖塞進我手裡,每一次你哭著說‘二哥別走’,每一次你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已經,把你能給的所有,都分給我了。”

溫以穤的眼淚停了。他看著溫以初,眼神從困惑,到茫然,到某種深重的、無法言說的痛苦。然後他搖頭,拼命搖頭。

“不夠……不夠的……”他哽咽著說,“那些不夠……二哥,你該得到更多的……你該和別的人一樣,有完整的生日,有完整的愛,有完整的……一切。”

溫以初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悲傷,像水面的漣漪,很快消失。

“以穤,”他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完整’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有缺口,都有遺憾,都有……得不到的東西。我得到的,也許就是……你這份愧疚,這份不安,這份……想分給我的、小心翼翼的愛。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真的嗎?”溫以穤看著他,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光。

“真的。”溫以初點頭,然後站起來,“所以,別哭了,也別再道歉了。就這樣,就好。”

溫以穤低下頭,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溫以初,眼睛還紅著,但嘴角有很淺的、勉強的笑意。

“二哥,”他說,“那你……還會陪我拼圖嗎?”

溫以初看著他,看著那雙盛滿了期待的、淺藍色的眼睛。他想說,也許沒有時間了,以穤。也許下一次疼痛發作,我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也許下一次窒息,就是終點了。

但他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說:“會。”

“那……今天下午?”溫以穤眼睛亮了亮。

“今天下午我要去圖書館。”溫以初說,“明天吧。明天下午,我陪你。”

“真的?”溫以穤的笑容變得真實了些。

“真的。”

“那……那就這麼說定了。”溫以穤看著他,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溫以初說。

溫以穤笑了,那笑容很淺,帶著淚,但很真實。然後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還帶著淚。

“困了?”溫以初問。

“嗯……有點。”

“回去睡吧。”溫以初走到輪椅後面,推著溫以穤,走出餐廳,上樓。

到溫以穤房間門口,溫以初停下。

“二哥,”溫以穤轉頭看他,聲音很輕,“晚安。”

“現在是早上。”溫以初說。

“哦……那,早安。”溫以穤笑了,有點不好意思。

“早安。”溫以初說。

溫以穤推開門,搖著輪椅進去,然後回頭,又看了他一眼,才輕輕關上門。

溫以初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縫下透出溫暖的光,是溫以穤的小夜燈。他站了很久,直到胸口的鈍痛重新變得清晰,才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蜷縮起來,手死死按著左胸,指甲陷進襯衫布料裡,幾乎要摳進皮肉。呼吸斷了,又接上,斷了,又接上。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摸出藥瓶,倒出三片,塞進嘴裡,乾嚥。藥片卡在喉嚨,他捶打胸口,強迫自己吞嚥。終於嚥下去了,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等疼痛稍微緩解,他慢慢坐起來,背靠著門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沒有邊界的存在。

然後他想起溫以穤剛才說的話。

“如果我……如果我把我的愛分給你一半,如果我把我的關注分給你一半,如果我把我的生日分給你一半……你會不會……會不會開心一點?”

他想,會的,以穤。

會的。

但正因為會,所以不能要。

正因為會,所以不能接受。

正因為會,所以……必須推開。

因為你的愛,你的關注,你的生日,你的未來,都該是完整的,明亮的,沒有陰影的。

不該被我這樣一顆……正在緩慢死去的心,拖累,汙染,毀掉。

所以,對不起,以穤。

對不起,我必須推開你。

對不起,我必須讓你覺得,我討厭你,我冷漠,我不需要你的愛。

對不起,我必須……獨自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終點。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掌心。

掌心很涼,有冷汗,有掐出的血痕,有弟弟眼淚的溫度。

但沒關係。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疼痛,習慣黑暗,習慣做一個,不被需要的、多餘的人。

習慣到,連自己都相信,這樣就好。

這樣,就很好。

窗外的陽光漸漸強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帶。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疼痛,還在這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裡,安靜地存在著。

像一場無人知曉的、緩慢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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