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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別墅外的驟然倒地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別墅外的驟然倒地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五章別墅外的驟然倒地

下午三點,溫以初從圖書館出來。

胸口那陣鈍痛從中午開始就沒停過,像背景音樂,持續播放。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抬頭看了看天。灰白的雲層很低,壓在城市上空,空氣裡有潮溼的、要下雨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喉嚨發癢。

“咳……”

他沒忍住,咳嗽了兩聲,很輕,但喉嚨裡的癢意沒有緩解,反而更重了。他捂著嘴,又咳了幾聲,咳得胸口震動,拉扯著心臟的位置,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彎下腰,等那陣咳嗽過去,掌心有點溼,他不動聲色地在褲子上擦了擦。

然後他走下臺階,往公交站走。他沒開車,因為早上出門時,車被溫以甘開走了,說臨時有事。他沒問甚麼事,只是說“好”,然後走了四十分鐘,走到圖書館。

現在,他要走回去。

公交站不遠,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是軟的,胸口那陣疼痛時輕時重,他需要很小心地控制呼吸。走到一半,雨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涼涼的,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他沒帶傘,也沒躲,只是繼續走。

雨很快變大,從雨絲變成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頭髮溼了,貼在額頭上,西裝也溼了,沉甸甸地掛在身上。但他沒停,還是繼續走。像某種執拗的、不知停歇的機器,只是向前,向前,走向那個並不想回去的家。

走到別墅區門口時,天已經暗得像傍晚。雨更大了,嘩嘩的,像天漏了個洞。保安亭裡的保安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撐著傘跑出來。

“以初少爺?您怎麼走回來了?沒開車?”

“嗯。”溫以初說,聲音有點啞。

“這雨大的,您快進來躲躲,我給您叫輛車。”保安把傘撐到他頭上。

“不用,快到了。”溫以初搖頭,繼續往前走。

“以初少爺,您臉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保安跟在旁邊,傘大部分傾斜向他這邊。

“沒事,淋了點雨。”溫以初說,腳步沒停。

保安還想說甚麼,但溫以初已經走遠了。他站在雨裡,看著那個單薄的、溼透的背影,在越來越大的雨中,一步一步,走向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背影很直,很穩,但不知怎麼,總讓人覺得……很孤獨,很脆弱,像下一秒就會碎掉。

溫以初走到別墅門口時,雨已經大得像瀑布。他站在屋簷下,看著那扇緊閉的、厚重的雕花木門。門縫下透出溫暖的光,隱約能聽見裡面電視的聲音,黎挽的笑聲,溫以穤細細的說話聲。像另一個世界,溫暖,明亮,與他無關的世界。

他站了很久,然後伸手,按門鈴。

叮咚——

沒人應。

他又按了一次。

叮咚——

還是沒人應。

也許沒聽見。雨聲太大,電視聲太大,笑聲太大。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鑰匙很涼,在溼透的掌心裡,像一塊冰。他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

他推門進去。玄關很亮,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發痛。他站在門口,看著客廳。黎挽坐在沙發上,正看著電視裡的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溫以穤坐在輪椅上,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畫冊,也微微笑著。溫以甘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平板電腦,眉頭微皺,像在處理甚麼棘手的事。

沒有人看他。

沒有人注意到,他回來了,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像個鬼。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換鞋。動作很慢,因為彎腰的時候,胸口那陣鈍痛會變得尖銳。他忍著,換好鞋,然後直起身,往樓梯走。

“以初?”黎挽終於注意到他,轉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你怎麼淋成這樣?沒帶傘?”

“嗯。”溫以初說,腳步沒停。

“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傳染給你弟弟。”黎挽說完,又轉回去看電視。

溫以甘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看平板。溫以穤倒是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有擔憂,但黎挽在旁邊,他不敢說話,只是用口型說“二哥,快去換衣服”。

溫以初看見了,但他沒回應。只是繼續走,上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他呼吸急促,但他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冷汗瞬間浸透後背,和雨水混在一起,冰冷黏膩。他蜷縮起來,手死死按著左胸,指甲陷進溼透的襯衫布料裡,幾乎要摳進皮肉。呼吸斷了,又接上,斷了,又接上。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摸出藥瓶。瓶子是塑膠的,防水,但他的手抖得厲害,擰了好幾次才擰開蓋子。倒出三片,塞進嘴裡,乾嚥。藥片卡在喉嚨,他捶打胸口,強迫自己吞嚥。終於嚥下去了,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等疼痛稍微緩解,他慢慢坐起來,背靠著門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水晶吊燈的光芒從門縫下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光斑。很亮,很溫暖,像某種遙遠的、不屬於他的安慰。

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脫掉溼透的西裝,襯衫,褲子。扔在地上,堆成一團,像一堆浸透的、沉重的布。然後他走進浴室,開啟淋浴。熱水衝下來,燙得面板髮紅,但舒服。他站在水流下,仰著頭,讓熱水沖走雨水,沖走冷汗,沖走這個糟糕的下午所有的狼狽。

洗了很久,直到面板髮皺。他關掉水,擦乾,換上乾淨的睡衣。然後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嘩嘩的,像永不停歇的哭泣。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遠處別墅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溫暖的光暈。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潮溼的、灰暗的、令人窒息的安靜裡。

他想起溫以穤剛才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擔憂,那種欲言又止的關切,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卑微的討好。

他想,如果現在出去,去溫以穤房間,說“以穤,陪我拼圖吧”,溫以穤會怎麼樣?

會眼睛亮起來吧。

會笑著說“好”吧。

會暫時忘記那些愧疚,那些不安,那些深重的、無法言說的痛苦吧。

但他沒有。

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大雨,聽著自己胸口那陣微弱而規律的跳動,感受著那陣熟悉的、浸透骨髓的鈍痛。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袋。很舊了,邊緣磨損,紙張泛黃。他開啟,翻到二十年前的那張出生記錄。

分娩日期年2月7日

胎兒A(長子):溫以初

胎兒B(次子):溫以穤

他盯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文件,放回抽屜,鎖好。

然後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幾秒,他擰開門,走出去。

下樓。客廳裡,黎挽還在看電視,溫以甘已經回書房了,溫以穤還坐在輪椅上,看著畫冊,但眼神是空的,像在發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溫以初,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你……”

“我出去一下。”溫以初打斷他,聲音很平靜。

“現在?”黎挽轉頭看他,眉頭皺起,“外面下那麼大雨,你去哪兒?”

“買點東西。”溫以初說,走向玄關。

“買甚麼不能明天買?非得現在?”黎挽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別折騰了,在家待著。”

“很快回來。”溫以初說,彎腰換鞋。

“二哥,我陪你去吧。”溫以穤搖著輪椅過來。

“不用。”溫以初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在家。”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

雨還在下,很大,砸在屋簷上,噼裡啪啦的,像無數顆小石子。他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片漆黑的、被雨幕籠罩的庭院。風很大,吹得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在他臉上,很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雨裡。

雨瞬間打溼了他的頭髮,他的睡衣。很涼,很重,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把他往下拽。他低著頭,快步往前走。胸口那陣鈍痛開始變得尖銳,像有把刀在攪。他咬著牙,沒停,只是繼續走,走向大門。

走到大門口時,疼痛已經劇烈到他幾乎站不穩。他扶著冰冷的鐵門,彎下腰,大口喘氣。雨砸在背上,很重,很疼。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摸出藥瓶,倒出三片,塞進嘴裡,就著冰涼的雨水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苦澀的味道瀰漫開,混著雨水的腥氣,噁心得他想吐。

他等了幾秒,等藥效發作。但疼痛沒有緩解,反而更劇烈了。像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再用力,要把它捏碎。他跪倒在地,手撐著溼透的地面,指甲陷進泥土裡。呼吸斷了,空氣進不來,出不去,只有窒息的眩暈感在腦子裡炸開。

要死了。

這個念頭閃過,冰冷而清晰。然後本能接管了身體。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摸出手機。螢幕溼了,指紋解鎖失敗。他用手擦掉螢幕上的水,再試。還是失敗。第三次,終於解開了。他點開通訊錄,第一個是“家”。

他撥出去。

嘟嘟——

響了三聲,接通了。是黎挽的聲音,背景是電視裡的笑聲。

“以初?怎麼了?沒帶傘?”

“媽……”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我……我不舒服……”

“不舒服?”黎挽的聲音有點不耐煩,“是不是淋雨感冒了?讓你別出去你不聽。趕緊回來,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我……我……”他喘不上氣,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的,“我走不動……心……心臟……”

“心臟怎麼了?”黎挽的語氣嚴肅了些,“你是不是又抽菸了?跟你說多少次了,別抽菸,對你弟弟不好。趕緊回來,別在外面折騰。”

“媽……”他幾乎是在哀求了,“我……我疼……”

“疼就自己打車去醫院。”黎挽說,背景裡傳來溫以穤的聲音“媽,誰啊?”,黎挽回了一句“你哥,沒事”,然後又對著電話說,“行了,別鬧了,趕緊回來。以穤有點不舒服,我得照顧他。掛了。”

嘟——嘟——嘟——

忙音。

溫以初握著手機,跪在雨裡,聽著那陣忙音,像聽著某種遙遠的、冷漠的嘲笑。雨很大,砸在他身上,很重,很疼。但比雨更重的,是胸口那隻無形的手,攥著他的心臟,用力,再用力,要把它徹底捏碎。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溼透的地上,螢幕朝下,浸在水裡,暗了下去。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腿是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像一條瀕死的、在泥水裡掙扎的魚。然後他停了下來,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大雨滂沱的天空。

雨水砸在臉上,很疼,很涼。但他感覺不到了。只能感覺到胸口那隻手,越來越緊,越來越用力。然後,黑暗降臨。

像一場溫柔的長眠,緩慢地,徹底地,將他淹沒。

他倒在地上,臉貼著冰冷溼透的地面,眼睛還睜著,但甚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雨聲,嘩嘩的,像永不停歇的哭泣。只有胸口那陣微弱的、最後的跳動,一下,一下,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然後,停了。

世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雨,還在下。

很大,很大。

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

像要把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徹底淹沒,徹底遺忘,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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