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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塊無人分享的蛋糕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一塊無人分享的蛋糕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三章一塊無人分享的蛋糕

宴會持續到晚上九點。

溫以初一直躺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樓下隱約的音樂聲、笑聲、碰杯聲。胸口那陣尖銳的疼痛已經褪成熟悉的鈍痛,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他側躺著,手按在左胸,感受著那陣不規則的、沉悶的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像某種倒計時,不緊不慢,走向終點。

十點,樓下的喧鬧終於開始消退。汽車引擎的聲音此起彼伏,客人們陸續離開。傭人們開始收拾殘局,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拖把摩擦地板的沙沙聲,低聲交談的絮語。又過了半小時,別墅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溫以初坐起來,開啟床頭燈。昏黃的光線填滿房間,在牆壁上投出模糊的陰影。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淺藍色的氣球在夜風中搖曳,有些已經癟了,軟塌塌地掛在樹枝上。綵帶被風吹得凌亂,纏繞在灌木叢中。傭人們正在拆卸那些裝飾,動作很快,很利落,像在擦掉一場夢的痕跡。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最裡面,有一個小小的紙盒,巴掌大,用簡陋的包裝紙包著,繫著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他昨天晚上放在這裡的,給自己準備的生日蛋糕。最便宜的那種,便利店買的,奶油,草莓,插著一根蠟燭。

他拿著盒子,走出房間。走廊裡很暗,只有幾盞夜燈還亮著,投下昏黃的光暈。經過溫以穤的房間,門縫下透出光——溫以穤還沒睡。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下樓。

廚房在一樓西側,這個時間點已經沒人了。他走進去,沒開燈,藉著窗外路燈微弱的光,把紙盒放在料理臺上。開啟,蛋糕已經塌了,奶油蹭在盒壁上,草莓也歪了,但還算完整。他拿出那根細細的蠟燭,插在蛋糕正中,然後摸出打火機,點燃。

火光很小,在黑暗的廚房裡搖曳,像一顆顫抖的、孤獨的心臟。他用手護著,看著那點微弱的光。燭淚滴下來,在奶油上凝固成小小的、透明的淚珠。

他閉上眼睛,許願。

許甚麼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滴在他手背上,燙得他一顫。

然後他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黑暗重新降臨。只有窗外路燈的微光,透過玻璃,在料理臺上投出模糊的、長方形的光斑。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奶油很甜,甜得發膩。草莓是酸的,酸得他眼眶發熱。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把整個蛋糕吃完。奶油粘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然後看著指尖那抹白色,看了很久。

忽然,背後傳來輕微的聲響。

他猛地轉身。溫以穤搖著輪椅,停在廚房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色西裝,只是外套脫了,只穿著襯衫。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睛很紅,像哭過。

“二哥。”溫以穤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

溫以初沒說話。他站在料理臺邊,手裡還拿著那個空了的紙盒,嘴角還沾著奶油。像一個小偷,在黑暗中,偷吃一塊不屬於自己的蛋糕。

“我……我聽見聲音,就下來看看。”溫以穤說,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盒上,又落在料理臺上那根燒了一半的蠟燭上,最後落在他嘴角的奶油上。然後他明白了,眼睛瞬間睜大,嘴唇微微顫抖。

“二哥,你……”

“我餓了。”溫以初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下來找點吃的。”

“可是……”溫以穤的視線又落在那根蠟燭上,“那是……生日蠟燭。”

溫以初沒接話。他只是轉身,開啟水龍頭,沖洗那個空紙盒,然後扔進垃圾桶。又抽了張紙巾,擦掉嘴角的奶油。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二哥,”溫以穤搖著輪椅過來,停在他身邊,仰頭看他,眼睛裡有水光在閃,“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嗯。”

“你……你為甚麼不告訴我?”溫以穤的聲音開始哽咽,“為甚麼不跟爸媽說?為甚麼不……不跟我一起過?”

溫以初看著他,看著那雙淺藍色的、盛滿了淚水的眼睛。他想說,告訴你有用嗎?跟爸媽說有用嗎?一起過,又能怎麼樣?蛋糕會變得更大嗎?祝福會變得更多嗎?這場生日,這場熱鬧,這場屬於你的慶典,會分給我一半嗎?

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說:“沒甚麼好過的。”

“可是……”溫以穤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輪椅扶手上,“可是那是二十歲啊,二哥。二十歲……很重要的。”

“重要嗎?”溫以初問,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

“重要!”溫以穤用力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二十歲,是大人了。要許願,要吃蛋糕,要……要被祝福的。”

溫以初笑了。很淡的一個笑,短促,冰冷,像冰塊碎裂。

“我許過願了。”他說,“也吃過蛋糕了。至於祝福……”他頓了頓,看著溫以穤,“你不是已經祝福過我了嗎?”

溫以穤愣住。他看著他,眼神裡有困惑,有不安,有某種深重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我……我祝福過你?”

“嗯。”溫以初點頭,聲音很平靜,“你說,‘二哥,生日快樂’。我聽見了。”

那是下午,在花園裡。溫以穤說“二哥,你今天也二十歲了”,然後停了一下,很小聲地說了一句“生日快樂”。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但溫以初聽見了。

他聽見了。

也記住了。

溫以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在安靜的廚房裡迴盪,像某種受傷的小動物的哀鳴。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對不起,二哥……我甚麼都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你不喜歡過生日……我以為你不在乎……對不起……”

溫以初站在那兒,看著弟弟哭。胸口那陣鈍痛又開始變得尖銳,像有把刀在攪。他咬緊牙關,沒讓任何表情洩露出來。只是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更深的、月牙形的痕跡。

“以穤,”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別哭了。”

“對不起……對不起……”溫以穤只是重複著這三個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溫以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輪椅前,蹲下來,和溫以穤平視。廚房很暗,只有窗外路燈微弱的光,照在弟弟淚流滿面的臉上。那張臉和他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蒼白,更脆弱,更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以穤,”他輕聲說,伸手,用指腹擦掉弟弟臉上的淚,“不要道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可是我……”

“沒有可是。”溫以初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生日,禮物,祝福,關注,愛……這些,本來就不該是我的。所以你不用道歉,不用愧疚,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可是你是二哥啊……”溫以穤抓住他的手,很用力,指節泛白,“你是我哥哥啊……你應該有的……你應該和我一樣……”

“以穤。”溫以初反握住他的手,很輕,但很穩,“聽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應該’。沒有誰‘應該’得到甚麼,也沒有誰‘應該’失去甚麼。所有的一切,都是……都是命運。”

“命運?”溫以穤看著他,眼神茫然。

“嗯,命運。”溫以初點頭,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悲傷,像水面的漣漪,很快消失,“我的命運,就是這樣。所以,不要哭,不要道歉,不要覺得對不起我。就這樣,就好。”

溫以穤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表情漸漸平靜下來。他握緊溫以初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二哥,”他哽咽著說,“以後……以後你的生日,我都陪你過。就我們兩個,我給你買蛋糕,我給你點蠟燭,我給你唱生日歌。好不好?”

溫以初看著弟弟,看著那雙盛滿了淚水和期待的、淺藍色的眼睛。他想說,沒有以後了,以穤。沒有下一個生日了。二十歲,也許就是終點了。

但他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說:“好。”

“真的?”溫以穤眼睛亮了亮。

“真的。”

溫以穤笑了,那笑容很淺,帶著淚,但很真實。他鬆開手,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說:“那……那明年,我給你買一個很大很大的蛋糕。巧克力的,你不是喜歡巧克力嗎?上面鋪滿草莓,還有……還有冰淇淋。我們就在這個廚房裡,就我們兩個,點上蠟燭,許願,唱歌。好不好?”

“好。”

“那……那就這麼說定了。”溫以穤看著他,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溫以初說。

溫以穤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心些。然後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還帶著淚。

“困了?”溫以初問。

“嗯……有點。”

“回去睡吧。”溫以初站起來,走到輪椅後面,推著溫以穤,走出廚房,上樓。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輪椅輕微的滾動聲,和他們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到溫以穤房間門口,溫以初停下。

“二哥,”溫以穤轉頭看他,聲音很輕,“晚安。”

“晚安。”

溫以穤推開門,搖著輪椅進去,然後回頭,又看了他一眼,才輕輕關上門。

溫以初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縫下透出溫暖的光,是溫以穤的小夜燈。他站了很久,直到胸口的鈍痛重新變得清晰,才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蜷縮起來,手死死按著左胸,指甲陷進襯衫布料裡,幾乎要摳進皮肉。呼吸斷了,又接上,斷了,又接上。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摸出藥瓶,倒出三片,塞進嘴裡,乾嚥。藥片卡在喉嚨,他捶打胸口,強迫自己吞嚥。終於嚥下去了,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等疼痛稍微緩解,他慢慢坐起來,背靠著門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沒有邊界的存在。

然後他想起溫以穤剛才說的話。

“明年,我給你買一個很大很大的蛋糕。”

“我們就在這個廚房裡,就我們兩個,點上蠟燭,許願,唱歌。”

明年。

還有明年嗎?

他不知道。

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至少,在剛才那個瞬間,在那個昏暗的廚房裡,在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前,在那個哭泣的、脆弱的弟弟面前——

他答應了一個,也許永遠無法實現的約定。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掌心。

掌心很涼,有冷汗,有掐出的血痕,有弟弟眼淚的溫度。

但沒關係。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疼痛,習慣黑暗,習慣做一個,不被需要的、多餘的人。

習慣到,連自己都相信,這樣就好。

這樣,就很好。

窗外的風停了,夜很靜。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噹噹噹敲了十二下。

午夜十二點。

二月七日結束了。

他的二十歲生日,結束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黑暗。

然後輕聲說,像在對自己,也像在對那個哭泣的弟弟:

“晚安,溫以初。”

“晚安,這個……沒有明年的世界。”

然後他躺回地板上,閉上眼睛。

等待疼痛過去。

等待黑暗吞噬一切。

等待這場漫長而孤獨的二十歲生日,終於,徹底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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