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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角落裡孤單的身影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角落裡孤單的身影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二章角落裡的孤單身影

切蛋糕的環節是下午三點。

三層高的淺藍色蛋糕被推出來,頂端那座小小的旋轉木馬緩緩轉動,發出清脆的八音盒音樂。溫以穤被簇擁到蛋糕前,黎挽握著他的手,溫以甘站在他身後,溫奕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杯香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蒼白的、微笑著的臉上。

燈光暗下來,只留一束追光打在溫以穤身上。他穿著白色西裝,坐在輪椅上,手腕上那塊限量款手錶在光下閃閃發光。他閉上眼睛,許願,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三秒,五秒,他睜開眼睛,吹滅蠟燭。掌聲和歡呼聲瞬間響起,燈光重新亮起,香檳被開啟,泡沫噴湧而出。

溫以初站在人群最邊緣,靠著通往花園的玻璃門。他手裡那杯香檳已經換了第三杯,但他一口沒喝,只是端著,像端著某種道具。胸口那陣鈍痛從中午開始就沒停過,像背景音樂,持續播放。他需要很小心地控制呼吸,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

他看見溫以穤被黎挽握著手,切下第一刀。奶油很厚,刀切下去有輕微的阻力。然後是第二刀,第三刀。蛋糕被分成無數小塊,裝在精緻的骨瓷盤裡,由傭人分發給客人。第一塊給了溫奕,第二塊給了黎挽,第三塊給了溫以甘。然後是親戚,是客人,是朋友。

一塊,一塊,分出去。

沒有人想起,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或者說,想起了,但不重要。

溫以初看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他轉身,推開玻璃門,走進花園。早春的風還很涼,吹在臉上像細小的針。他走到噴水池邊,在冰涼的大理石邊緣坐下。噴水池沒開,池水是靜止的,倒映著灰白的天空,和遠處熱鬧的別墅。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煙盒。溫以甘的煙,他偷拿的。還有打火機,也是溫以甘的。他點燃,吸了一口,沒咳。煙很嗆,但嗆得痛快,嗆得他眼睛發熱。

“以初少爺。”

他抬頭。管家陳叔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個骨瓷盤,上面放著一塊蛋糕。淺藍色的奶油,白色的巧克力裝飾,一小塊草莓。

“陳叔。”溫以初把煙摁滅在池邊。

“三少爺讓我給您送來的。”陳叔把盤子遞給他,聲音很輕,“他說……讓您嚐嚐。”

溫以初看著那塊蛋糕。很精緻,很漂亮,像藝術品。他想起小時候,每次溫以穤過生日,都會偷偷藏一塊蛋糕給他。藏在口袋裡,藏在書包裡,藏在他房間的門縫底下。奶油總是化了,巧克力總是碎了,但很甜,甜得發膩。

“謝謝。”他說,接過盤子。

陳叔站在那兒,沒走。他看著溫以初,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還有事嗎?”溫以初問。

“以初少爺……”陳叔壓低聲音,“您……要不要進去坐坐?外面風大,您臉色不好。”

“不用,這裡清淨。”溫以初用叉子切了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奶油很甜,甜得發膩。草莓是酸的,酸得他眼眶發熱。他慢慢嚼,嚥下去,然後說,“陳叔,你去忙吧。”

陳叔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

溫以初坐在那兒,一口一口,把那塊蛋糕吃完。奶油粘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然後看著指尖那抹淺藍色,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空盤子放在池邊,重新點燃一支菸。

花園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別墅隱約的音樂聲和笑聲。風大了些,吹得他西裝下襬翻飛。他靠在噴水池邊的羅馬柱上,看著別墅裡燈火通明的人影,看著那些淺藍色的氣球在風中搖曳,看著這場盛大而熱鬧的、與他無關的慶典。

胸口那陣鈍痛又開始變得具體。他按了按左胸,隔著西裝和襯衫,能感覺到心跳有些亂,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鳥,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疼痛沒有緩解,反而更清晰了。他摸出藥瓶,倒出兩粒,就著冰冷的夜風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他強忍著沒咳出來。

“二哥。”

他睜開眼。溫以穤搖著輪椅,從別墅側門出來,停在他面前。身上那件白色西裝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手腕上的錶盤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亮得刺眼。

“你怎麼出來了?”溫以初問,聲音有點啞。

“裡面太悶了。”溫以穤說,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煙上,眉頭微皺,“二哥,你抽菸了?”

“嗯。”

“對身體不好。”溫以穤小聲說,“你別抽了。”

溫以初沒說話,只是把煙摁滅。菸頭在池邊的大理石上留下一小塊焦黑的痕跡,像某種醜陋的疤。

“蛋糕好吃嗎?”溫以穤問。

“好吃。”

“我特意讓張嫂給你留的,最上面那層,有草莓的那塊。”溫以穤說,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我知道你喜歡草莓。”

溫以初看著他。暮色漸濃,溫以穤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蒼白,眼睛很亮,像含著水光。他想起很多年前,溫以穤也是這樣,用這種眼神看他,說“二哥,這個給你”。

那時候他怎麼說來著?

“謝謝,以穤。”

現在呢?

“謝謝。”他說,聲音很平靜。

溫以穤笑了,那笑容很淺,很短暫,很快被某種更深的情緒覆蓋。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輪椅扶手上的皮質裝飾,很久,才小聲說:“二哥,你今天……開心嗎?”

溫以初沒回答。他看著遠處,別墅的窗戶一扇一扇亮起燈,像無數只溫柔的眼睛,注視著這場盛宴。音樂換了一首,是舒緩的爵士,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地飄過來,在暮色中融化。

“二哥,”溫以穤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被風吹散,“你是不是……從來都不喜歡過生日?”

溫以初轉過頭,看著他。溫以穤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困惑,有不安,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期待。

“沒有。”溫以初說,“生日而已,沒甚麼喜不喜歡的。”

“可是你從來……不跟我一起過。”溫以穤的聲音開始顫抖,“小時候,每次我過生日,你都會躲起來。長大了,你還是這樣。二哥,你是不是……討厭我?”

溫以初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溫以穤,看著那張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水光的眼睛。風很大,吹亂了溫以穤淺金色的頭髮,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讓他看起來更脆弱,更易碎。

“我沒有討厭你。”溫以初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只是……”

“只是甚麼?”

溫以初沉默了。他只是甚麼?只是活不久了?只是不想讓你更難過?只是覺得,這場生日宴,這場熱鬧,這場祝福,都與你無關,也與我無關?

他說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沒甚麼。”

溫以穤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沒哭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肩膀微微聳動,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鳥。

“二哥,”他哽咽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搶了你的……搶了你的生日,搶了你的……一切。如果不是我,爸媽會更愛你,大哥會更疼你,你……你不會這麼孤單。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溫以初站在那裡,看著弟弟哭。胸口那陣鈍痛忽然變得尖銳,像有把刀在攪。他咬緊牙關,沒讓任何表情洩露出來。只是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跡。

“以穤,”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沒有搶走任何東西。”

“可是……”

“沒有可是。”溫以初打斷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這一切,本來就不屬於我。所以你沒有搶,你只是……拿走了本來就該是你的東西。”

溫以穤愣住,眼淚停在臉上,表情空白。他看著溫以初,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幾秒鐘後,他搖頭,拼命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二哥,你也是爸媽的兒子,你也是……”

“夠了。”溫以初說,轉身,“我有點累了,先回去了。你……玩得開心點。”

他邁步,走向別墅側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他呼吸急促,但他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二哥!”

溫以穤在身後喊他,聲音帶著哭腔。但他沒停,沒回頭,只是推開門,走進去,把花園,把暮色,把那個哭泣的弟弟,都關在門外。

別墅裡還是那麼熱鬧,音樂,笑聲,碰杯聲。他穿過人群,沒有看任何人,徑直上樓。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胸口疼得他幾乎窒息。他蜷縮起來,手死死按著左胸,指甲陷進襯衫布料裡,幾乎要摳進皮肉。呼吸斷了,又接上,斷了,又接上。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摸出藥瓶,倒出三片,塞進嘴裡,乾嚥。藥片卡在喉嚨,他捶打胸口,強迫自己吞嚥。終於嚥下去了,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汗水瞬間浸溼了額髮。

等疼痛稍微緩解,他慢慢坐起來,背靠著門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沒有邊界的存在。

然後他聽見樓下傳來歡呼聲,掌聲,生日快樂歌。中文一遍,英文一遍,然後是更大的歡呼,更響的笑聲。

他們在切蛋糕。

在慶祝溫以穤的二十歲生日。

在慶祝一個,健康,快樂,有無數個明天的未來。

而他,溫以初,二十歲生日這一天,躲在黑暗的房間裡,躺在地板上,靠硝酸甘油維持心跳,靠疼痛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掌心。

掌心很涼,有冷汗,有掐出的血痕。

但沒關係。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疼痛,習慣黑暗,習慣做一個,不被需要的、多餘的人。

習慣到,連自己都相信,這樣就好。

這樣,就很好。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咯咯作響。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他在黑暗裡,聽著風聲,聽著樓下隱約的歡聲笑語,聽著自己胸口那陣微弱而規律的跳動。

然後他想起溫以穤的眼淚。

想起那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想起那雙淺藍色的、盛滿了水光的眼睛。

他想,如果有一天,溫以穤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那個被誤讀的預言,知道了那些被藏起來的病歷,知道了這二十年來,他究竟錯過了甚麼,失去了甚麼——

他會怎麼樣?

會崩潰吧。

會哭得更兇吧。

會覺得,是自己殺死了哥哥吧。

所以,不能說。

永遠不能說。

就讓這場誤會,這場錯位,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悲劇,永遠埋藏在黑暗裡。

就讓溫以穤,永遠做一個,被愛包圍的、無辜的、健康的孩子。

就讓他,溫以初,獨自承擔這一切。

獨自疼痛,獨自窒息,獨自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終點。

這樣,就好。

他睜開眼睛,看著黑暗。

然後輕聲說,像在對自己,也像在對某個不存在的神明:

“生日快樂,溫以穤。”

“祝你……長命百歲。”

然後他躺回地板上,閉上眼睛。

等待疼痛過去。

等待黑暗吞噬一切。

等待這場漫長而孤獨的二十歲生日,終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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