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喧譁的生日宴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十一章熱鬧喧囂的生日宴
二月七日,清晨六點。
溫以初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確認自己還活著。
胸口是熟悉的鈍痛,不劇烈,但存在感鮮明,像某個從不缺席的舊友。他躺在床上,手按在左胸,感受著那陣不規則的、沉悶的跳動。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怕驚動甚麼。
窗外還很暗,但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他掀開被子,赤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院子裡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昨晚睡覺前還是一片寂靜的庭院,此刻已經變成了某種童話裡的場景。淺藍色的氣球從大門一直延伸到別墅臺階,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綵帶和星星燈掛在每一棵樹的枝頭,就連噴水池的邊緣都圍了一圈閃爍的LED燈串。工人們還在忙碌,架著梯子,往二樓陽臺掛橫幅——“祝溫以穤二十歲生日快樂”。
溫以穤。
不是溫以初。
他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晨光熹微,那些淺藍色的裝飾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柔軟,格外夢幻。像一場為他準備的夢,只是夢的主角,不是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今天。五歲?六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早上,他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黎挽指揮傭人佈置院子。氣球是紅色的,綵帶是金色的,橫幅上寫的是“祝以穤生日快樂”。他跑下樓,仰著頭問黎挽:“媽媽,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黎挽正忙著調整氣球的位置,沒回頭,隨口說:“嗯,知道了。你去廚房看看弟弟的藥熬好沒有。”
他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背影。陽光很好,照在她淺藍色的連衣裙上,照在她忙碌的手上。然後他轉身,去廚房,守著那個咕嘟咕嘟冒泡的藥罐。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問過。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是醫院發來的簡訊。
“溫以初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樂。同時提醒您,您的複查已嚴重逾期,請儘快來院。如有不適,及時就診。”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刪除簡訊,放下手機。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袋。很舊了,邊緣磨損,紙張泛黃。他開啟,翻到二十年前的那張出生記錄。
分娩日期年2月7日
胎兒A(長子):溫以初
胎兒B(次子):溫以穤
他盯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文件,放回抽屜,鎖好。
換衣服。他選了那套深藍色的西裝——溫以甘給他準備的生日宴禮服。很合身,襯得他身形挺拔,只是臉色太蒼白,像一張沒上色的素描。他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上揚,眼睛彎起,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笑容。
然後他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二十歲。
今天,他二十歲了。
按照那張被誤讀的預言,雙胞胎中有一個,活不過二十歲。
所以今天,也許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天。
也許不是。
誰知道呢。
他轉身,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其他人都還沒醒。他下樓,走進廚房。張嫂已經在忙了,看見他,愣了一下。
“以初少爺?您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溫以初說,走到灶臺邊,“有粥嗎?”
“有有有,剛熬好的。”張嫂盛了一碗白粥,配上小菜,放在桌上,“您坐這兒吃。”
溫以初坐下,慢慢喝粥。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他需要這種刺激,讓自己清醒一點。
“以初少爺,”張嫂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今天……也是您的生日吧?”
溫以初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張嫂。這位在溫家做了十幾年飯的阿姨,此刻臉上是小心翼翼的、近乎憐憫的表情。
“嗯。”他說。
“那……生日快樂。”張嫂的聲音更小了,像怕被人聽見。
溫以初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很淡的一個笑,短促,冰冷。
“謝謝。”他說。
然後他低頭,繼續喝粥。張嫂站在那兒,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忙了。
一碗粥喝完,天已經大亮。客廳裡開始有人走動,傭人們忙著最後的佈置。溫以初放下碗,上樓。經過溫以穤的房間,門開著,黎挽在裡面。
“以穤,醒醒,今天是你生日。”黎挽的聲音溫柔得像水,“看看媽媽給你準備了甚麼?”
溫以初停在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溫以穤還躺在床上,睡眼惺忪。黎挽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絲絨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塊腕錶。鉑金的錶殼,深藍色的錶盤,鑲著一圈細鑽,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喜歡嗎?”黎挽問。
溫以穤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睜大:“好漂亮……”
“媽媽特意訂的,全球限量五十塊。”黎挽把手錶戴在溫以穤手腕上,動作輕柔,“我的以穤二十歲了,是大孩子了。”
溫以穤低頭看著手腕,手指輕輕撫摸錶盤,然後抬頭,眼睛亮晶晶的:“謝謝媽媽。”
“傻孩子,跟媽媽說甚麼謝謝。”黎挽摸摸他的頭,然後起身,“快起來洗漱,一會兒客人就來了。今天你是主角,要帥帥的。”
“嗯!”
黎挽轉身往外走。溫以初在她出來前,迅速離開門口,走向自己房間。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胸口那陣鈍痛還在,但此刻,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的感覺,從胃裡升起來,蔓延到喉嚨,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走到床邊,坐下。然後他想起甚麼,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最裡面,有一個小盒子,用包裝紙粗糙地包著,繫著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他一個月前買的,給自己準備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一塊手錶。很便宜,商場打折時買的,不鏽鋼錶殼,黑色皮質錶帶,簡單,樸素。和溫以穤那塊限量款,天壤之別。
他開啟盒子,取出手錶,戴在左手手腕上。錶帶有點松,他扣到最裡側的扣眼,才勉強合身。錶盤是黑色的,指標是銀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他盯著手錶看了很久,然後摘下,放回盒子,塞回抽屜最深處。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客人開始陸續到來。豪車一輛接一輛駛進莊園,停在噴水池旁。男人們穿著昂貴的西裝,女人們穿著精緻的禮服,手裡拿著包裝精美的禮物,笑著,寒暄著,走向別墅。
淺藍色的氣球在風中搖曳,綵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音樂從客廳裡飄出來,是輕柔的鋼琴曲。一切都很完美,很盛大,很……熱鬧。
像一場真正的、屬於王子的生日宴。
而他,是那個不被邀請的、躲在閣樓裡的灰姑娘。
只是灰姑娘等到午夜,會有南瓜馬車和水晶鞋。
而他等到午夜,也許只有一瓶硝酸甘油,和一場無人知曉的窒息。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下樓。
客廳裡已經擠滿了人。香檳塔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食物,巨大的三層蛋糕放在正中,淺藍色的奶油,白色的巧克力裝飾,頂端立著一座小小的旋轉木馬——和去年一樣,只是更大,更精緻。
溫以穤被圍在中間。他穿著白色的定製西裝,坐在輪椅上,手腕上戴著那塊閃閃發光的限量款手錶。黎挽站在他左邊,溫奕站在他右邊,溫以甘在招呼客人。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祝福,所有人都在說“以穤,生日快樂”。
溫以初站在人群邊緣,靠著牆,手裡端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他看著這一切,臉上沒甚麼表情。
然後他看見溫以穤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定格在他身上。溫以穤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他搖動輪椅,穿過人群,朝他過來。
“二哥。”溫以穤停在他面前,仰頭看他,臉上是純粹的笑,“你來了。”
“嗯。”溫以初說。
“二哥,你看。”溫以穤舉起手腕,那塊表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媽媽送我的,好看嗎?”
“好看。”
“二哥,你今天……”溫以穤頓了頓,聲音小了些,“你今天也二十歲了。”
溫以初沒說話。
“我……”溫以穤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給你準備了禮物。晚上,等沒人了,我給你。”
溫以初看著他。溫以穤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兩汪淺藍色的湖水,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某種近乎卑微的討好。
他想起昨晚,溫以穤發來的微信:“二哥,謝謝你今天陪我去醫院。我知道你很累,謝謝你。”
想起那本書,《局外人》,扉頁上那行細細的字:“給二哥。希望你喜歡。以穤。”
想起很多個這樣的瞬間,溫以穤用這樣的眼神看他,說“二哥,陪陪我”。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陣鈍痛,變成了某種尖銳的、撕裂的東西。不是生理的疼痛,是別的甚麼。更深的,更黑暗的,更無法言說的東西。
“不用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需要禮物。”
溫以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只是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黯下去,像熄滅的蠟燭。
“以穤!”黎挽在那邊喊,“過來,李叔叔要給你敬酒!”
溫以穤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困惑,有受傷,有某種溫以初不敢深究的情緒。然後他低下頭,搖著輪椅,轉身離開。
溫以初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手裡的香檳杯很涼,冰得他指尖發麻。他舉起杯,對著空氣,無聲地說:
“生日快樂,溫以初。”
然後一飲而盡。
酒很涼,很苦,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笑了。對著這片不屬於他的熱鬧,對著這個他二十歲的、盛大而孤獨的日子。
笑得像個真正的、開心的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