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衣袖裡的病痛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八章藏在衣袖裡的病痛
凌晨兩點,疼痛把溫以初從睡眠深處拽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鈍痛,是尖銳的、撕裂的、從胸腔正中心爆開的劇痛。他瞬間清醒,整個人弓起來,手死死按著左胸,指甲陷進襯衫布料裡,幾乎要摳進皮肉。呼吸斷了,像被人扼住喉嚨,空氣進不來,出不去,只有窒息的眩暈感在腦子裡炸開。
他滾下床,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沒時間管,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摸到藥瓶。手抖得厲害,擰了好幾次才擰開蓋子,藥片撒了一地,白色的小圓片在黑暗中像散落的珍珠。
他撿起兩粒,塞進嘴裡,乾嚥。藥片卡在喉嚨,他捶打胸口,強迫自己吞嚥。終於嚥下去了,但疼痛沒有緩解,反而更劇烈。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縮成一團,額頭抵著地板,汗水瞬間浸溼了額髮。
“呃……”他咬著牙,沒讓聲音溢位來。不能出聲,不能驚動任何人,尤其是溫以穤。溫以穤的房間就在隔壁,隔音不好,他會聽見。
疼痛像浪潮,一波一波,越來越兇。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數數。一,二,三……數到一百,疼痛沒有減輕。數到兩百,他開始耳鳴,像有一萬隻蟬在腦子裡尖叫。數到三百,眼前開始出現黑點,黑點擴大,連成一片,吞噬了所有光線。
要暈過去了。
這個念頭閃過,他猛地睜開眼睛。不,不能暈。暈在這裡,明天早上阿梅來打掃房間會發現,然後黎挽會知道,然後全家都會知道。不行,絕對不行。
他撐著地板,慢慢坐起來。每動一下,胸口就像被刀割一次。他靠著床沿,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在睡衣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藥效還沒起作用。也許這次,普通的劑量不夠了。
他重新爬向書桌,手在地上摸索,找到散落的藥瓶。藉著窗外的月光,他看清了標籤——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心絞痛急性發作時用。張醫生給的,說“如果疼得受不了,就用這個,但用多了會有耐藥性,而且有副作用”。
他一直沒用過,因為怕依賴,怕被看出異常。
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倒出一片,含在舌下。藥片融化,苦澀的味道瀰漫整個口腔。然後他躺回地板上,等著。
三十秒,一分鐘。
疼痛開始減退,像退潮,緩慢地、不情願地,從四肢百骸撤退。呼吸重新順暢,耳鳴消失,眼前的黑霧散去。他躺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全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直到心跳重新變得平穩,直到胸口的疼痛褪成熟悉的鈍痛。然後他慢慢坐起來,扶著床沿,站起來。
腿是軟的,他走到洗手間,開啟燈。鏡子裡的人像鬼——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睛充血,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睡衣前襟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
他脫下睡衣,扔進洗衣籃,然後開啟淋浴。熱水衝下來,燙得面板髮紅,但舒服。他站在水流下,仰著頭,讓熱水沖走冷汗,沖走疼痛,沖走這個夜晚所有的狼狽。
洗了很久,直到面板髮皺。他關掉水,擦乾,換上新睡衣。然後回到房間,開啟燈。
地板上有他爬過的痕跡——汗水,還有零星的血跡,大概是指甲劃破掌心留下的。他蹲下來,用溼毛巾仔細擦乾淨。藥片散了一地,他一粒一粒撿起來,放回藥瓶。數了數,少了三粒,大概滾到床底或者櫃子下面了。他沒找,把藥瓶放回抽屜,鎖好。
然後他坐在床沿,看著窗外。天還沒亮,墨藍色的夜空,星星很密,很亮。他想起小時候,和溫以穤一起看星星。那時候溫以穤還小,坐在他懷裡,指著天空說“二哥,那顆最亮的,是你,旁邊那顆小小的,是我”。
他說“為甚麼我是最亮的?”
溫以穤說“因為二哥最厲害了,甚麼都會,甚麼都懂”。
那時候他笑,心裡是暖的。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最亮的星星,往往最早熄滅。因為燃燒得太用力,燒完了自己。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睡意全無,只有一種深重的疲憊,從骨髓裡滲出來,蔓延到每一寸面板,每一個細胞。
天快亮時,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但睡得很淺,夢境混亂:他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奔跑,兩邊是無數扇門,每一扇都緊閉著。他拼命敲門,喊“有人嗎?開開門”,但沒有人回應。走廊盡頭有光,他跑過去,看見溫以穤站在那裡,背對著他。他喊“以穤”,溫以穤轉過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他驚醒,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像某種冷漠的注視。
他坐起來,胸口還是悶,但比夜裡好多了。他下床,換衣服,動作很慢,很小心。指尖的傷口已經結痂,暗紅色的,橫在指腹上。他找了副手套戴上,黑色的皮手套,很薄,剛好遮住傷口。
下樓時,餐廳裡已經有人了。溫奕在看報紙,溫以甘在喝咖啡,黎挽在給溫以穤剝雞蛋。看見他進來,黎挽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
“以初,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失眠。”溫以初在他慣常的位置坐下,離主位最遠的角落。
“失眠?”黎挽把剝好的雞蛋放在溫以穤盤子裡,轉頭看他,“要不要讓陳醫生開點安眠藥?你弟弟那兒有,進口的,效果好。”
“不用,我沒事。”
“隨你。”黎挽沒再多問,繼續照顧溫以穤。
溫以初給自己盛了碗粥,低頭慢慢喝。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需要這種刺激,讓自己清醒一點。
“以初。”溫奕忽然開口。
他抬頭:“爸。”
“今天下午,你去趟醫院。”溫奕放下報紙,看著他,“陳醫生約了德國來的專家,給你弟弟會診。你陪著去,幫著聽聽,做個記錄。”
溫以初的手頓了一下:“我去?”
“你大哥下午有會,走不開。我和你媽要見個重要的客戶。”溫奕說得理所當然,“你反正沒事,陪一下。以穤一個人去,我們不放心。”
溫以穤小聲說:“爸,我自己可以的……”
“可以甚麼可以。”黎挽打斷他,語氣嚴厲,“上次你自己去複查,回來就發燒,忘了?這次必須有人陪。”
溫以穤低下頭,不說話了。
溫以初看著碗裡的粥,米粒白白胖胖,在熱湯裡沉沉浮浮。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嗯。”溫奕重新拿起報紙,“記得仔細聽,專家說甚麼,都記下來。你弟弟的病,不能馬虎。”
“知道了。”
早餐在沉默中繼續。溫以穤偶爾抬頭看他,眼神裡有些歉疚,有些欲言又止。溫以初沒看他,只是安靜地喝粥,一口,一口,直到碗底見空。
上午他在房間看書,醫學教材,心內科章節。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那些專業術語在光下顯得格外冰冷:心肌梗死,心力衰竭,猝死風險。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不是不認真,是太熟悉了,這些內容他看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來。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他學醫的初衷,不是為了自救,而是為了救別人,會不會快樂一點?
不知道。沒有如果。
中午他沒下樓吃飯,說胃不舒服。阿梅送了碗清湯麵上來,他吃了兩口,就放下了。胸口又開始悶,他吃了片藥,躺在床上休息。
下午兩點,司機老陳等在門口。溫以穤已經坐在車裡了,穿著淺藍色的外套,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他,溫以穤眼睛彎了彎,但沒說話。
溫以初坐進車裡,關上門。
“以初少爺,以穤少爺,繫好安全帶。”老陳說。
車駛出莊園。路上很安靜,只有引擎的嗡嗡聲。溫以穤坐在他旁邊,一直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溫以初看著前方,胸口那陣悶痛時輕時重,他需要控制呼吸,才能不讓疼痛加劇。
“二哥。”溫以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去?”
溫以初沒回答。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跟爸說的。”溫以穤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小心翼翼的光,“我自己真的可以,不用麻煩你。”
“不麻煩。”溫以初說,聲音很平靜,“反正我也沒事。”
溫以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他重新看向窗外,肩膀垮下去,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鳥。
醫院很快到了。私立醫院,環境很好,大廳裡沒有消毒水的氣味,反而有淡淡的花香。護士推著輪椅過來,溫以穤坐上去,溫以初跟在後面。
會診在五樓的VIP診室。德國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金髮藍眼,會說簡單的中文。陳醫生也在,看見溫以初,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示意。
會診很詳細。專家看了溫以穤所有的病歷,問了很多問題,又做了簡單的聽診。溫以穤很配合,問甚麼答甚麼,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怯。
溫以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著筆記本,記錄。專家的話很專業,但他都能聽懂,甚至能預判專家下一句要說甚麼。陳醫生偶爾會看他一眼,眼神複雜。
“……所以,溫先生的情況,目前是穩定的。”專家最後總結,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房間隔缺損術後恢復良好,肺動脈瓣狹窄有明顯改善。脆骨症需要持續補鈣和維生素D,避免外傷。總體而言,預後樂觀,只要定期複查,注意保養,活到正常壽命沒有問題。”
黎挽在電話裡聽著,聲音激動得發顫:“真的嗎?醫生,您確定?”
“我確定。”專家微笑,“溫先生很幸運,手術很成功,後續治療也跟得上。他會健康地活下去的。”
溫以穤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溫以初,像在說“二哥,你聽見了嗎?我會健康地活下去的”。
溫以初看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預後良好,可正常壽命。”
字跡很穩,很工整。
會診結束,陳醫生送專家出去。診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溫以穤還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他,臉上是掩不住的開心。
“二哥,你聽見了嗎?醫生說我沒事了。”
“嗯,聽見了。”溫以初合上筆記本。
“以後……我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了。”溫以穤的聲音有點哽咽,“可以不用總坐在輪椅上,可以去上學,可以出去玩,可以……”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溫以初站在那兒,看著弟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溫以穤淺金色的頭髮上,照在他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上,照在他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那麼鮮活,那麼美好,那麼……值得被愛。
他想起昨天夜裡,自己躺在地板上,疼得幾乎死掉的樣子。
想起那瓶硝酸甘油。
想起鏡子裡那張慘白的、像鬼一樣的臉。
想起那些散落一地的、白色的藥片。
然後他笑了。很輕的一聲笑,短促,冰冷。
“恭喜。”他說。
溫以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臉上是笑:“謝謝二哥。”
溫以初沒再說話,走過去推輪椅。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指尖的傷口隔著薄薄的皮手套,傳來細微的刺痛。他沒在意,推著溫以穤,走出診室。
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條金光閃閃的路。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終於見到陽光的小苗,充滿了生機。
溫以初推著他,一步一步,走在陽光裡。
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暗,像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痕。
而溫以穤沒有影子。
因為他坐在輪椅上,輪子碾過陽光,碾過陰影,碾過這條漫長而明亮的走廊。
碾向一個,有無數個明天的、光明的未來。
溫以初看著前方,看著那扇越來越近的、通往大廳的門。
然後他閉上眼睛,很短暫的一瞬,又睜開。
手心裡的刺痛還在,胸口那陣悶痛也還在。
但沒關係。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疼痛,習慣陰影,習慣做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他推著輪椅,走出醫院,走進下午溫暖的陽光裡。
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
像春天。
像生命。
像所有,與他無關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