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以為常的漠視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九章習以為常的漠視
傍晚六點,溫以初推著溫以穤回到家。
別墅裡燈火通明,黎挽和溫奕已經等在客廳。看見他們進來,黎挽立刻迎上來,蹲在輪椅前,握住溫以穤的手,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怎麼樣?專家怎麼說?”
“醫生說很好。”溫以穤笑著,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說我會好起來的,以後可以像正常人一樣。”
“真的?”黎挽捂住嘴,眼淚掉下來,“太好了……太好了……”
溫奕站在她身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是難得的柔和。他看向溫以穤,聲音很輕:“以穤,辛苦了。”
“不辛苦,爸。”溫以穤搖頭,然後又看向站在門口的溫以初,“是二哥陪我的,一直陪著我。”
黎挽這才抬頭,看了溫以初一眼。那目光很短暫,像蜻蜓點水,很快又落回溫以穤身上。
“嗯,辛苦了。”她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以初站在門邊,手還扶著輪椅的推手。手套下的傷口又開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某種微弱的心跳。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以穤,餓了吧?”黎挽站起來,推著輪椅往餐廳走,“媽讓張嫂燉了你最喜歡的鴿子湯,還蒸了鱸魚,清淡,對心臟好。”
“謝謝媽。”
一家人往餐廳走。溫以初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黎挽推著輪椅,溫奕走在旁邊,手搭在黎挽肩上。三個人,構成一個完美的、閉合的三角形。
而他站在三角形外,像一顆多餘的、無關緊要的點。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樓上走。
“以初。”溫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住腳步,回頭。
“你不吃飯?”
“不餓。”
“不餓也得吃。”溫奕皺眉,“過來,坐下。一家人難得一起吃個飯。”
語氣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絕。溫以初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向餐廳。
他還是坐在那個最遠的角落。長條餐桌,黎挽坐在溫以穤左邊,溫奕坐在右邊,溫以甘還沒回來。他坐在溫以穤對面,隔著整張桌子的距離。
菜一道一道上來。鴿子湯,清蒸鱸魚,白灼蝦,蒜蓉西蘭花,都是溫以穤能吃的、清淡的菜。黎挽忙著給溫以穤盛湯,夾菜,剔魚刺,動作細緻溫柔。
“媽,我自己可以。”溫以穤小聲說。
“別動,小心刺。”黎挽不讓他碰,把剔好的魚肉放進他碗裡,“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溫以穤低頭吃,臉頰鼓鼓的,像只小倉鼠。溫奕偶爾問兩句會診的細節,溫以穤一一回答,語氣裡是掩不住的雀躍。
溫以初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碗裡的白米飯,粒粒分明。他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進嘴裡,嚼得很慢。胸口那陣悶痛還在,像背景音,他需要很小心地吞嚥,才不會牽扯到疼痛。
“以初。”黎挽忽然開口。
他抬頭。
“會診的記錄呢?給我看看。”
溫以初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遞過去。黎挽接過,翻開,看得很仔細。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筆記本上,也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嗯,記得很詳細。”她點頭,合上筆記本,還給他,“收好,以後用得著。”
然後她又轉向溫以穤,繼續給他夾菜。
溫以初收回筆記本,放回口袋。手指碰到口袋裡一個硬硬的東西,是那瓶硝酸甘油。他指尖一顫,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餐廳裡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溫以穤偶爾的說話聲。陽光一點點西斜,在長桌上投出長長的、金色的光帶。光帶橫亙在溫以初和溫以穤之間,像一條不可逾越的、明亮的鴻溝。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傍晚,也是這樣一家人吃飯。那時候他幾歲?十歲?還是十一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他考了年級第一,興沖沖地把成績單拿給黎挽看。黎挽看了一眼,說“嗯,不錯”,然後轉頭問溫以穤“今天喝藥了沒”。
他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書包最裡層。然後安靜地吃飯,再也沒提。
後來那張成績單一直放在書包裡,直到學期結束,整理書包時才發現,紙張已經發黃,摺痕處裂開了。
他把它扔了,扔進垃圾桶,像扔掉一個無關緊要的、沒人要的東西。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給任何人看過成績單。也再也沒期待過,誰的誇獎,誰的關注。
“以初。”
溫奕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出來。他抬頭,看見溫奕在看他,眉頭微皺。
“你最近,是不是太瘦了?”
溫以初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溫奕會注意到這個。
“有嗎?”他說。
“有。”溫奕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多吃點,別學那些年輕人減肥。瘦得跟竹竿似的,難看。”
語氣是慣常的、不經意的挑剔,像在評價一件物品。溫以初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
“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碗裡的米飯還剩一半,但他已經吃不下了。胸口那陣悶痛開始變得具體,像有甚麼東西在擠壓心臟。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冰得他打了個寒顫。
“我吃好了。”他說,站起身。
“就吃這麼點?”黎挽抬頭看了他一眼,“再喝碗湯吧,鴿子湯補氣血。”
“不用,我飽了。”
“隨你。”黎挽沒再堅持,繼續給溫以穤夾菜。
溫以初離開餐廳,上樓。回到房間,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藥瓶,倒出兩粒,乾嚥下去。
藥效還沒完全發揮作用,疼痛還在。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夕陽西下,天空是絢爛的橙紅色,像打翻的調色盤。花園裡的玫瑰在晚風中搖曳,深紅的花瓣鍍上一層金邊,美得不真實。
他想起溫以穤剛才的笑臉。那麼明亮,那麼鮮活,像終於破土而出的嫩芽,迎著陽光,肆無忌憚地生長。
而他,是地底深處那棵見不到光的、正在腐爛的根。
手機震動。他拿出來看,是溫以甘。
“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開會,王家的合同要簽了。”
“好。”
“記得穿正式點,別像上次那樣。”
“知道了。”
對話結束。溫以初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夕陽在墜落,一點一點,沉進遠山的輪廓裡。天空的顏色從橙紅變成深紫,然後變成墨藍。
他想起小時候,他和溫以穤一起看日落。那時候溫以穤還小,坐在他腿上,指著天邊的晚霞說“二哥,你看,像不像棉花糖”。
他說“像”。
溫以穤說“等我病好了,我要吃好多好多棉花糖”。
他說“好,我給你買”。
現在溫以穤的病好了,可以吃棉花糖了。
而他,大概等不到給溫以穤買棉花糖的那天了。
他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像一聲嘆息。
然後他轉身,走到床邊,躺下。天還沒完全黑透,房間裡只有朦朧的、灰藍色的光。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片光從有到無,從亮到暗,最後完全被黑暗吞噬。
黑暗裡,胸口那陣疼痛變得格外清晰。但他沒動,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那種熟悉的、浸透骨髓的鈍痛。
像某種陪伴,某種證明,證明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這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裡,安靜地存在著。
然後他聽見樓下傳來笑聲。是溫以穤的笑聲,清脆,歡快,像風鈴。接著是黎挽溫柔的聲音,溫奕低沉的笑聲,還有溫以甘剛回來的、略帶疲憊的問候。
一家人,在樓下,在溫暖的燈光裡,在豐盛的晚餐後,在慶祝一個好訊息。
而他,在樓上,在黑暗裡,在寂靜中,在等待一場緩慢的死亡。
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但他聞到的,只有藥片的苦澀,和胸口那陣永不消散的、沉悶的疼痛。
然後他想,也好。
至少,溫以穤會好起來的。
至少,有一個人,可以健康地、快樂地活下去。
至少,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陰差陽錯的悲劇,最終有了一個還算圓滿的結局。
只是那個結局裡,沒有他。
不過沒關係。
他習慣了。
習慣被忽視,習慣被遺忘,習慣做一個,不被需要的、多餘的人。
習慣到,連自己都相信,這樣就好。
這樣,就很好。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他在黑暗裡,聽著風聲,聽著樓下隱約的歡聲笑語,聽著自己胸口那陣微弱而規律的跳動。
然後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很安靜,像沉入深不見底的海。
沒有夢,沒有光,只有一片純粹的、溫柔的黑暗。
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長眠。
像死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