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章 被遺忘的同齡生辰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被遺忘的同齡生辰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四章被遺忘的同齡生辰

晚宴的高潮是切蛋糕環節。

三層高的淺藍色蛋糕被推出來,最頂端立著一座小小的旋轉木馬,奶油雕成的馬匹栩栩如生。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被黎挽推到蛋糕前,燈光暗下來,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穿著白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在柔光下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許願,以穤,許願。”黎挽的聲音有些哽咽,手搭在兒子肩上,微微顫抖。

溫以穤閉上眼睛,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全場安靜下來,燭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三秒,五秒,他睜開眼睛,吹滅蠟燭。掌聲和歡呼聲響起,燈光重新亮起。

溫以初站在人群最外圍,靠著牆,手裡端著一杯沒動過的香檳。他看見溫以穤被簇擁著,被祝福著,被愛包圍著。他看見黎挽抹了抹眼角,看見溫奕難得露出笑容,看見溫以甘站在弟弟身後,手輕輕搭在輪椅背上,是保護的姿態。

他看見自己站在陰影裡,像一張被遺忘的舊照片。

“以初。”

有人拍他的肩。他轉身,是大哥溫以甘。

“王明軒呢?”溫以甘問,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視著人群。

“在那邊,跟張總說話。”溫以初指向宴會廳另一側。

“你去陪著他,別讓他覺得被冷落。”溫以甘說,目光落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你臉色很差,不舒服?”

“沒有,可能是燈光。”

溫以甘沒再多問,轉身走向主桌,去應付幾個重要的客人。溫以初看著他的背影,大哥今天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肩線挺括,步伐沉穩,是這個家真正的支柱。

而他,是那根不需要被看見的、支撐著甚麼的暗柱。

他放下酒杯,走向王明軒。王明軒正跟張家的大公子聊得投機,見他過來,只是隨意地點點頭,繼續剛才的話題。溫以初安靜地站在一旁,聽著他們談論股市、地產、某個新開的俱樂部。偶爾有人問起他,他就禮貌地笑一笑,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胸口那陣鈍痛一直沒有消失,像背景音,持續存在。他需要很小心地控制呼吸,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太深了會牽動疼痛,太淺了會頭暈。

“溫二少爺,”王明軒忽然轉頭看他,“聽說你也在A大讀書?學甚麼來著?”

“醫學。”溫以初說。

“醫學?”王明軒挑眉,“你們家不是要你進公司幫忙嗎?學醫幹甚麼?”

“興趣。”

“嘖,真是閒的。”王明軒搖頭,又轉回去跟張公子說話,“我家老頭要是讓我學甚麼興趣,我非得樂死不可。”

溫以初沒接話。他看向主桌的方向,溫以穤正在切蛋糕,黎挽握著他的手,幫他一起下刀。第一塊蛋糕切給溫奕,第二塊給溫以甘,第三塊給黎挽。然後是親戚,是客人,是朋友。

一塊,一塊,分出去。

淺藍色的奶油,白色的巧克力裝飾,草莓和藍莓點綴。

沒有人記得,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或者說,記得,但不重要。

溫以初收回目光,手伸進西裝內袋,摸到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冰涼的,堅硬的,躺在他的口袋裡,像一顆沉默的、不會跳動的心臟。

“以初少爺。”管家陳叔走過來,低聲說,“老爺讓您去書房一趟,有份文件需要您送到公司,李秘書急著要。”

“現在?”

“對,現在。”陳叔面露歉意,“司機在門口等您。”

溫以初看向主桌。溫奕正和一位叔伯舉杯,談笑風生,完全沒有往這邊看的意思。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好。”

他跟著陳叔走出宴會廳,音樂和笑聲被關在門後。走廊裡安靜得多,只有他的腳步聲,和胸腔裡那個不規則的、沉重的跳動聲。

“以初少爺,”陳叔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您……要不要吃點東西?廚房還留著些飯菜。”

溫以初停下腳步,看向這位在溫家工作了二十年的老管家。陳叔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是常年不變的恭敬表情,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溫以初從未見過的東西——也許是憐憫,也許是別的甚麼。

“不用了,謝謝陳叔。”他說。

陳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低下頭:“那您路上小心,文件在書房桌上。”

書房在二樓。溫以初推門進去,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他開啟燈,走到書桌前。那裡放著一個文件袋,封口貼著封條,上面是溫奕龍飛鳳舞的簽名。

他拿起文件袋,轉身要走。目光掃過書桌旁的保險櫃,那個厚重的、銀灰色的金屬箱子。密碼是溫以穤的生日。他記得,因為很多年前,他見過溫奕開保險櫃,手指按下那幾個數字,動作嫻熟。

0207。二月七日。

他和溫以穤的生日。

但保險櫃的密碼,只屬於一個人。

溫以初站在那裡,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腳下投出長長的影子。他握著文件袋,指尖冰冷。胸口那陣鈍痛忽然變得尖銳,像有根針扎進去,刺穿皮肉,刺穿骨骼,刺穿一切偽裝的平靜。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兩下。

疼痛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清晰。他不得不扶著書桌邊緣,才能站穩。額頭上滲出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文件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陣尖銳的疼痛重新變成鈍擊,變成某種可以忍受的、持續的背景音。然後他直起身,關燈,走出書房。

下樓,經過宴會廳。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生日快樂歌,中文唱一遍,英文唱一遍,然後是歡呼聲,掌聲,笑聲。

他停在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溫以穤被圍在中間,臉上是羞澀的、幸福的笑容。黎挽在抹眼淚,溫奕在拍手,溫以甘在給弟弟戴生日帽——一頂金色的、閃閃發光的紙皇冠。

溫以初看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然後他轉身,走出別墅。

司機老陳的車等在門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很暗,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

“以初少爺,去哪兒?”老陳問。

“公司。”

車子駛出莊園。溫以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木和路燈。夜很黑,沒有星星,只有一彎蒼白的月亮掛在天邊,冷冷地看著人間。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生日。六歲,還是七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溫以穤發燒住院,全家人都去了醫院。保姆給他煮了碗麵,上面臥了個荷包蛋。他一個人坐在長長的餐桌旁,對著那碗麵,說“生日快樂”。

然後吃掉,洗碗,寫作業,睡覺。

第二天放學回家,黎挽抱著溫以穤坐在沙發上,溫奕在旁邊削蘋果。看見他進來,黎挽說:“以初,來,給你弟弟倒杯水。”

他放下書包,去倒水。

那是他關於生日最早的記憶。後來就習慣了。習慣在溫以穤盛大的生日宴上,扮演一個沉默的背景板。習慣在分蛋糕時,拿到最後一塊,或者根本拿不到。習慣在別人說“生日快樂”時,說“謝謝”,儘管那祝福不是給他的。

習慣到,連自己都相信,生日不重要,蛋糕不重要,祝福不重要。

習慣到,連疼痛都可以忽略,連呼吸都可以控制,連存在都可以抹去。

車子在溫氏大樓下停下。溫以初拿著文件袋下車,走進空蕩蕩的大廳。前臺已經下班,只有保安在值班,看見他,點點頭。

電梯上行,鏡面裡映出他的臉。蒼白,疲憊,眼睛很空,像兩口乾涸的井。

二十八層,李秘書還在加班。看見他,立刻站起來:“以初少爺,辛苦了,這麼晚還跑一趟。”

“應該的。”溫以初遞過文件袋。

李秘書接過,看了看他:“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坐會兒?我給您倒杯熱水。”

“不用,謝謝。”

“那……您路上小心。”

“好。”

溫以初轉身離開。電梯下行,他看著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吃晚飯。

不,不只是晚飯。他今天一整天,只喝了半碗粥。

胃裡空蕩蕩的,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餓。只有一種鈍鈍的、麻木的感覺,從胃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

走出大樓,夜風很冷。他裹緊西裝,但風還是從領口、袖口鑽進來,刺骨的涼。老陳的車還在路邊等著,他走過去,拉開車門。

“以初少爺,回莊園嗎?”

溫以初坐進車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去江邊。”

老陳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江邊?這麼晚了……”

“就一會兒。”溫以初說,聲音很輕。

老陳沒再說甚麼,發動車子。

江邊離市區不遠,這個時間點沒甚麼人。溫以初下車,走到護欄邊。江水是黑色的,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偶爾泛起一點微光,是遠處燈火的倒影。風很大,吹得他西裝獵獵作響,頭髮凌亂。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溫以甘偶爾抽的那種,他偷偷拿了一根。還有打火機,也是溫以甘的。

他點燃煙,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咳嗽聲在空曠的江邊迴盪,撕心裂肺,咳得他彎下腰,扶著護欄,幾乎喘不過氣。煙從指間滑落,掉進江裡,一點紅光,瞬間熄滅。

他直起身,擦掉眼角咳出的生理性淚水,然後看著漆黑的江面。

胸口疼得厲害,像有甚麼東西在撕扯。他解開西裝釦子,手按在左胸,隔著襯衫,能感覺到心臟不規則的、急促的跳動。一下,一下,像困獸最後的掙扎。

他從內袋裡摸出藥瓶,倒出兩粒,就著冰冷的夜風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他閉上眼睛,等那陣不適過去。

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個小小的紙盒。

巴掌大,用簡陋的包裝紙包著,繫著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他下午在便利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小蛋糕,奶油,草莓,插著一根蠟燭。

他開啟盒子,蛋糕已經有點塌了,奶油蹭在盒壁上,草莓也歪了。但他還是小心地拿出來,放在護欄上,然後摸出打火機,點燃那根細細的蠟燭。

火光很小,在風裡搖曳,隨時會熄滅。

他用手護著,看著那點微弱的光。

然後他閉上眼睛,許願。

許甚麼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滴在蛋糕上,凝固成小小的淚珠。

然後他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沒有生日快樂歌。只有江風呼嘯,江水嗚咽,和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

他拿起蛋糕,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甜得發膩。草莓是酸的,酸得他眼眶發熱。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把整個蛋糕吃完。奶油粘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著江面,看了很久。

直到手機震動,是溫以穤發來的微信。

“二哥,你回來了嗎?我想給你禮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字:

“在路上了。”

傳送。

又一條:“蛋糕給你留了一塊,媽說放冰箱了,你回來記得吃。”

他回:“好。”

傳送。

然後他收起手機,轉身,走向車子。

老陳在車裡等他,看見他過來,遞過一包紙巾:“以初少爺,擦擦臉。”

溫以初愣了一下,接過紙巾,才發現自己臉上有淚。甚麼時候流的?他不知道。他擦掉,紙巾溼了一小片。

“謝謝。”他說,聲音有點啞。

車子駛回莊園。宴會已經散了,別墅裡只剩下幾盞夜燈還亮著。溫以初下車,走進空蕩蕩的大廳。傭人們在收拾殘局,看見他,小聲問好。

他點頭回應,上樓。

經過溫以穤的房間,門縫裡透出光。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間。

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他脫下西裝,解開領帶,換上睡衣。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彩燈還亮著,淺藍色的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他站了很久,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摸出那個絲絨盒子,開啟。

羽毛形狀的胸針,藍寶石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盒子,放進抽屜最深處。

接著他開啟另一個抽屜,拿出病歷本。厚厚的一疊,從八歲開始,一年一年,累積到現在。最新的一張是三個月前的,診斷結論那一欄寫著:進行性心肌病,心功能III級,建議住院治療。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頁上寫:

“20歲生日。一切如常。”

停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蛋糕很甜。”

然後他合上病歷本,放回抽屜,鎖好。

關燈,上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胸口還在疼,但已經習慣了。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心跳一樣必然。

窗外的彩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淺藍色的光斑,一閃,一閃。

像星星。

像那雙總是小心翼翼看著他的、淺藍色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背對窗戶。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很輕很輕,輕得像嘆息:

“生日快樂,溫以初。”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吹過空曠的庭院,吹過那些淺藍色的氣球,吹過這個漫長而寒冷的夜晚。

而他躺在黑暗裡,等待黎明。

等待又一個,不會有甚麼不同的明天。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