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塵封的病歷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五章書房裡塵封的病歷
凌晨三點,溫以初在疼痛中醒來。
不是那種尖銳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種緩慢的、浸透骨髓的鈍痛,從心臟的位置開始蔓延,順著肋骨爬滿整個胸腔,然後擴散到後背,到左肩,到喉嚨。他平躺著,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陣不規則的、沉悶的跳動,像有隻垂死的鳥在籠子裡撲騰。
他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怕驚動甚麼。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慘白的線。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寒意順著腳心往上爬,他卻覺得舒服——冷能讓意識清醒一點。
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摸到藥瓶。他倒出兩粒白色藥片,沒用水,乾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留下苦味,他閉上眼睛,等那陣不適過去。
疼痛沒有立刻緩解,但也沒有加劇。他靠在桌邊,慢慢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書桌另一端的抽屜上。
那個抽屜是鎖著的,鑰匙在筆筒最底層。他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抽屜裡東西不多。一疊病歷,幾本醫學書,一些零散的筆記。還有那個絲絨盒子,裝著溫以穤送他的胸針。他把手伸到最裡面,摸到一個牛皮紙袋。
很舊了,邊緣已經磨損,紙張泛黃。他拿出來,在月光下開啟。裡面是幾張病歷影印件,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最上面一張是二十年前的產科記錄。
患者:黎挽,年齡26歲
分娩日期年2月7日
分娩方式:剖宮產
胎兒情況:
胎兒A(長子):體重,Apgar評分8-9分,聽診心前區可聞及II級收縮期雜音,建議出生後72小時內行心臟彩超檢查。
胎兒B(次子):體重,Apgar評分7-8分,聽診心前區可聞及III級收縮期雜音,伴肺動脈瓣區第二心音固定分裂,疑房間隔缺損。
備註:雙胎輸血綜合徵?需進一步檢查排除。主治醫師口頭交代家屬,雙胎中有一胎可能存在進行性心臟問題,具體需隨訪明確。
溫以初的手指停在“進行性心臟問題”那幾個字上。墨水很淡,但筆跡很重,幾乎要戳破紙張。他記得這個筆跡,是那位姓陳的老醫生,據說當年是省內最好的產科專家,現在已經退休了。
他翻到下一頁。是出生後第三天的檢查報告。
胎兒A(溫以初):心臟彩超示室間隔膜部小缺損(直徑約3mm),主動脈瓣輕度反流,左心室壁運動稍減弱。診斷:先天性心臟病(室間隔缺損+主動脈瓣反流),建議3個月後複查,密切隨訪。
胎兒B(溫以穤):心臟彩超示房間隔缺損(繼發孔型,直徑約8mm),肺動脈瓣狹窄。診斷:先天性心臟病(房間隔缺損+肺動脈瓣狹窄),建議6個月後評估手術指徵。
再下一頁,是六個月後的複查記錄。
溫以初(6個月):室間隔缺損自愈,主動脈瓣反流同前,左心室壁運動較前減弱。新增診斷:心肌病變待查。
溫以穤(6個月):房間隔缺損擴大至10mm,肺動脈瓣狹窄加重,已出現輕度紫紺。建議儘快手術。
備註:家屬選擇先為次子手術,長子隨訪計劃推遲。
紙張在這裡有摺痕,很深,像被人反覆摺疊過。溫以初的手指撫過那道摺痕,指尖冰涼。
他繼續往後翻。一歲,兩歲,三歲……溫以穤的病歷越來越多,手術記錄,複查記錄,用藥記錄,厚厚一疊。而他的病歷,從三歲那頁之後,就斷了。
不,不是斷了。
是根本沒有。
他從三歲到八歲,沒有一張病歷。直到八歲那年,他在學校體育課暈倒,被送到校醫院,校醫堅持要聯絡家長,黎挽在電話裡說“讓他在醫院等我,我馬上來”。
但來的不是黎挽,是家裡的司機老陳。老陳帶他去社群診所,醫生聽了聽心跳,開了點維生素,說“孩子有點貧血,多補補”。
那張病歷,溫以初也留著。和前面那些正式的醫院病歷釘在一起,顯得格外寒酸。
再往後,就是他自己的記錄了。十三歲,第一次自己去醫院,掛了心臟科的號。醫生看著他的病歷,皺眉:“你家裡人呢?怎麼這麼大了才來查心臟?”
他說:“他們忙。”
醫生沒再問,開了檢查單。結果出來那天,醫生看著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這種情況,應該從小定期複查的。現在……”
現在怎麼了?
醫生沒說,只是開了藥,讓他一個月後複診。
他去了,然後三個月,半年,一年。病歷越積越厚,診斷從“心肌病變待查”變成“擴張型心肌病”,再到“進行性心肌病,心功能II級”,“心功能III級”。
最新的那張,是三個月前。心功能III-IV級,建議住院,建議心臟移植評估。
建議,建議,全是建議。
但沒有一次,有家人陪他來。
溫以初合上病歷,放回牛皮紙袋。月光很冷,照在他手上,面板白得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重新鎖上抽屜,把鑰匙放回筆筒。
胸口那陣鈍痛還在,但藥效似乎開始起作用了,疼痛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院子裡,淺藍色的彩燈還亮著,在夜色中一閃一閃。那些氣球還在,有些已經癟了,軟塌塌地掛在樹枝上,像褪色的夢。傭人們明天早上才會來收拾,現在整個莊園都睡了,安靜得像座墳墓。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他四歲,還是五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晚上溫以穤突然發高燒,咳得喘不過氣,黎挽抱著他哭,溫奕連夜叫來家庭醫生。整個別墅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他一個人躲在二樓樓梯拐角,抱著膝蓋,看著樓下忙亂的人群。沒有人注意到他。後來他困了,就靠著牆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黎挽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媽媽……”他小聲叫。
黎挽轉頭看他,眼神很空,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過了很久,她才說:“以初,你弟弟差點沒了。”
他沒說話。
“你要照顧好弟弟,知道嗎?”黎挽握著他的手,很用力,指甲陷進他肉裡,“你是哥哥,你要讓著他,保護他。他身體不好,活不長的,我們不能讓他受苦,知道嗎?”
他點頭,說“知道”。
黎挽鬆開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但眼神還是空的。然後她站起來,走出房間,去照顧溫以穤了。
他坐在床上,看著手背上被掐出的紅印,慢慢變成青紫色。
那是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在這個家裡,有些人的命是珍貴的,有些人的命……是可以被犧牲的。
月光移動,照亮了書桌一角。那裡放著一個相框,是全家福。很多年前拍的,那時候溫以穤還小,被他抱在懷裡,兩個人對著鏡頭笑。黎挽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溫奕抱著溫以甘,站在另一邊。
看起來,多完美的一家人。
溫以初拿起相框,手指拂過玻璃表面。冰涼的,光滑的。他盯著照片裡那個笑得一臉天真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相框,玻璃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轉身,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幾秒,他擰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一片漆黑,只有夜燈微弱的光。他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經過溫以穤的房間,門縫下透出光——溫以穤怕黑,晚上要開著小夜燈睡覺。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書房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冰涼。他輕輕轉動,門沒鎖,開了。
他走進去,沒開燈。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亮半個房間。他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銀灰色的保險櫃上。
他記得密碼。0207。
很多年前,他見過溫奕開保險櫃。那天他八歲,來書房找一本故事書,正巧看見溫奕蹲在保險櫃前,手指按下那幾個數字。溫奕沒發現他,開啟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躲在門外,心跳如雷。
後來他試過。在很多個這樣的夜晚,他溜進書房,蹲在保險櫃前,按下0207。咔噠一聲,櫃門開了。但他從來沒開啟過,只是看著那道縫隙,然後關上,離開。
像完成某種儀式。
今晚,他又蹲下來。手指懸在密碼盤上,猶豫了很久,然後按下。
。
咔噠。
櫃門彈開一條縫。
他握住把手,拉開。裡面東西不多,幾份重要的產權文件,一些金條,幾個首飾盒。最底層,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和他在自己房間裡藏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拿出來,在月光下開啟。
裡面的文件比他想象的厚。除了那些產科記錄,還有很多別的東西。一份二十年前的生命保險合同,被保險人是“溫以穤”,受益人是“溫奕、黎挽”。保額很大,數字後面跟著很多個零。
還有一份遺囑草案。溫奕的筆跡,日期是十年前。上面寫著,如果溫以穤在二十五歲前去世,他名下的所有股份和財產,將由溫以甘和溫以初平分。但如果溫以穤活過二十五歲,則溫以穤繼承60%,溫以甘30%,溫以初10%。
備註裡有一行小字:“以穤體弱,需額外保障。以初健康,當自立。”
健康。
溫以初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紙上,把那兩個字照得發白,像某種諷刺。
他繼續往後翻。一些醫療記錄,溫以穤從小到大的,厚厚一疊。還有一些剪報,關於先天性心臟病的治療進展,關於最新的手術技術,關於國外某位專家的研究成果。
翻到最後,是一張便籤紙。黎挽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陳醫生說雙胞胎中有一個活不過20歲,是以穤,一定是以穤。我不能接受,我的以穤不能有事。以初健康,他沒事的,他一定會沒事的。”
日期是二十年前,他們出生後一週。
便籤紙很舊了,邊緣捲曲,字跡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進溫以初的眼睛裡。
他拿著那張便籤,手在抖。很輕微的顫抖,但他控制不住。胸口那陣鈍痛忽然變得尖銳,像有把刀在攪。他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月光很冷,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像一層霜。
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穩,疼痛重新變成可以忍受的背景音。然後他直起身,把便籤紙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保險櫃,關上櫃門,轉動密碼盤。
咔噠,鎖上了。
他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書桌站穩。月光移動,照在書桌上一張合影上。是黎挽抱著剛出生的雙胞胎,一邊一個,笑得溫柔。照片裡的嬰兒很小,皺巴巴的,分不清誰是誰。
但溫以初知道,左邊那個是他,右邊是溫以穤。
因為黎挽的目光,落在右邊那個嬰兒身上。
永遠都是。
他轉身,走出書房,輕輕關上門。走廊裡依舊安靜,夜燈昏黃。他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個小方格。他坐在黑暗裡,看著那片光。
很久很久,他才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
被子很涼,他蜷縮起來,手按在胸口。心跳還是不規律,但已經習慣了。像呼吸一樣,像存在一樣,像這個家裡所有看不見的、被預設的規則一樣。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張便籤上的字。
“以穤,一定是以穤。”
“以初健康,他沒事的。”
健康。
他忽然想笑,但嘴角扯不動。於是他只是閉著眼睛,在黑暗裡,無聲地重複那兩個字。
健康。
健康。
像一個咒語,一個謊言,一個他背了二十年的、沉重的十字架。
窗外的月光漸漸移動,從地板移到牆上,移到天花板。淺藍色的彩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變幻的光斑。
一閃,一閃。
像心跳。
像倒計時。
像某個越來越近的、無法逃避的終點。
而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又一個,需要他“健康”地、安靜地、不添亂地活著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