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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無人在意的咳嗽聲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無人在意的咳嗽聲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三章無人在意的咳嗽聲

車子停在溫氏集團大樓下時,溫以初胸口那陣悶痛已經演變成一種有節奏的鈍擊,像有人在他心臟上釘釘子,一下,一下,緩慢而固執。他坐在車裡,等那陣不適過去,才推門下車。

“以初少爺,我在停車場等您。”司機老陳說。

“好,謝謝陳叔。”

溫氏大樓是市中心的地標,三十八層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溫以初走進旋轉門,冷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收緊外套。前臺小姐認識他,微笑著點頭:“二少爺,李秘書在二十八層等您。”

“謝謝。”

電梯平穩上升。鏡面轎廂映出他的臉,蒼白,沒甚麼表情。他伸手按了按左胸,隔著西裝和襯衫,能感覺到心跳有些亂,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鳥,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二十八層到了。電梯門開啟,李秘書已經在等。

“以初少爺。”李秘書四十出頭,一身幹練的套裝,笑容標準,“溫總讓我把文件給您,是城西開發區的招標材料,挺重要的,您收好。”

她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封口貼著封條,蓋著“機密”的紅色印章。

“謝謝李姐。”溫以初接過,紙袋不重,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溫總還說,”李秘書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家的二公子已經到了,在三十層的會客室。溫總讓您先過去打個招呼,陪他坐一會兒,等文件送回去再一起去宴會。”

“現在?”

“對,現在。”李秘書看了看錶,“王公子等了十分鐘了,溫總在開會,走不開。”

溫以初沉默了兩秒。胸口的鈍擊感還在繼續,呼吸需要刻意放緩才能保持平穩。但他還是點頭:“好,我這就去。”

“會客室在出門左轉到底。”

“知道了。”

溫以初轉身,電梯門正好關上。他等下一班,靠在冰涼的金屬牆面上,閉了閉眼。眩暈感又來了,這次帶著耳鳴,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耳邊振翅。他握緊文件袋,指尖陷進牛皮紙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

電梯來了,空的。他走進去,按下三十層。

會客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溫以初調整了一下呼吸,推門進去。

裡面坐著個年輕男人,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淺灰色的西裝,蹺著腿,正低頭看手機。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還算英俊的臉,只是眉眼間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輕佻。

“王公子。”溫以初走過去,伸出手,“抱歉讓您久等,我是溫以初。”

“溫以初……”王明軒放下手機,沒站起來,只是懶洋洋地跟他握了下手,一觸即分,“哦,溫家老二。聽說過。”

語氣平淡,沒甚麼溫度。

溫以初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身側:“家父還在開會,讓我先來陪您坐坐。您喝點甚麼?咖啡還是茶?”

“不用。”王明軒重新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我就是來走個過場,我爸非要我來,說跟你們家熟。其實有甚麼好熟的,生意場上不都那樣。”

溫以初沒接話。他坐著,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標準的、不會出錯的坐姿。胸口那陣鈍擊感還在,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不讓呼吸變亂。

“聽說你有個弟弟,”王明軒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手機,“身體不好?”

“嗯。”

“同卵雙胞胎是吧?”王明軒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長得是挺像。我看過照片,你弟……叫以穤是吧?看著挺脆弱的,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溫以初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不過也能理解,”王明軒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優越感,“你家把所有資源都砸他身上了吧?我聽說你媽當年生你們的時候難產,差點沒命,後來就一直把你弟當眼珠子疼。嘖,也挺慘的,生在這種家庭,註定只能當個陪襯。”

溫以初抬眼,看向他。

王明軒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怎麼,我說錯了?”

“沒有。”溫以初說,聲音很平靜,“您說得對。”

王明軒似乎沒料到這個反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倒是看得開。不過也是,看得開點好,不然得憋屈死。你看我,我家還有個大哥,老頭子甚麼都緊著他,我不就活得瀟灑點?反正該我的錢一分不會少,我也懶得爭。”

他往後一靠,蹺起二郎腿:“對了,聽說你下午要陪我打高爾夫?”

“是。”

“你會打嗎?”

“會一點。”

“那就行,別太差,不然沒意思。”王明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鬼地方悶死了,走吧,去你們家球場看看。文件讓你家司機送回去不就得了?”

溫以初也站起來。起身的瞬間,眼前黑了一瞬,他下意識扶住沙發扶手。王明軒沒注意,已經走到門口了。

“走吧,溫二少爺。”他回頭,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溫以初深吸一口氣,拿起文件袋,跟了上去。

下樓,上車。老陳開車,王明軒坐副駕駛,溫以初坐後座。車子駛出市區,往郊區的溫家莊園開。王明軒一路都在打電話,一會兒是生意,一會兒是約晚上的局,聲音不小,笑聲誇張。

溫以初靠在後座,閉著眼睛。胸口的鈍擊感越來越明顯,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拉扯的疼痛,從胸口輻射到左肩,再到後背。他咬住下唇,沒發出聲音。

“咳……”

他沒忍住,咳嗽了一聲,很輕,但喉嚨發癢,又連著咳了幾聲。聲音悶在胸腔裡,帶著點溼意。

王明軒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感冒了?”

“沒有,有點嗆到。”

“哦。”王明軒轉回去,繼續講電話。

溫以初從外套內袋摸出藥瓶,趁著車子轉彎的顛簸,倒出兩粒,沒用水,乾嚥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苦味瀰漫開,他強忍著沒咳出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以穤發來的微信。

“二哥,你甚麼時候回來?”

他打字:“陪客人去球場,晚點。”

“哦。那你注意安全,多穿點,今天風大。”

“好。”

“媽說讓你別喝涼水,你嗓子好像有點啞。”

溫以初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車子駛進莊園。溫家莊園佔地很大,高爾夫球場在東南角,十八洞,養護得很好,綠草如茵。這個季節人不多,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修剪草坪。

王明軒下車,深吸一口氣:“還是你們家舒服,市區烏煙瘴氣的。”

溫以初跟著下車。風確實大,吹得他西裝下襬翻飛。他握緊文件袋,指尖冰涼。

“溫二少爺,”王明軒轉身看他,似笑非笑,“文件讓你司機送回去唄,咱們打兩杆?”

溫以初看向老陳。老陳點頭:“以初少爺,我送回去,一會兒來接您。”

“好,謝謝陳叔。”

車子開走了。溫以初站在風裡,看著遠處起伏的草坪,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他喉嚨發癢。

“咳……”

他別過臉,用手捂住嘴,咳嗽聲悶在掌心。這次咳得有點急,胸腔震動,拉扯著心臟的位置,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彎下腰,等那陣咳嗽過去,掌心有點溼,他不動聲色地在西裝褲上擦了擦。

“你真沒事?”王明軒皺眉看著他,“臉色白得跟鬼似的。”

“沒事。”溫以初直起身,努力讓呼吸平穩,“風有點大。”

“行吧。”王明軒沒再追問,往會所走,“先去換衣服,我訂了場,兩點開始。”

會所裡暖氣很足。溫以初在更衣室換上運動服——溫以甘給他準備的,很合身。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人。運動服是淺灰色的,襯得他臉色更蒼白。他伸手按了按左胸,隔著薄薄的運動衫,能感覺到心跳得很快,而且亂。

“溫以初?”王明軒在外面喊。

“來了。”

他們一起走進球場。陽光很好,但風大,吹得草葉起伏。王明軒揮杆,動作標準,球飛出去,落在果嶺附近。他得意地吹了聲口哨,回頭看溫以初:“該你了。”

溫以初拿起球杆。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他站好姿勢,調整呼吸,揮杆。

球飛出去,不高,不遠,落在半途的沙坑裡。

“嘖。”王明軒挑眉,“你這技術……行吧,慢慢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溫以初打得很差。不是進沙坑,就是下水,最遠的一杆也沒超過一百碼。王明軒從最開始的調侃,到後來的不耐煩,最後乾脆坐在球車上抽菸,看溫以初一個人打。

“我說,溫二少爺,”王明軒吐出一口菸圈,“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不想陪我就直說,不用這麼敷衍。”

溫以初站在發球臺,握著球杆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沒力氣。胸口那陣鈍擊感已經演變成持續的疼痛,像有把鈍刀在裡面攪。他深吸一口氣,揮杆。

球再次落進沙坑。

“咳……咳咳……”

他彎下腰,這次咳得停不下來。喉嚨裡有腥甜的味道,他用手捂住嘴,咳得整個人都在抖。眼前陣陣發黑,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王明軒不耐煩的抱怨。

“算了算了,不打了,沒意思。”王明軒把菸頭摁滅,站起來,“走吧,回去,這鬼天氣。”

溫以初直起身,手從嘴邊放下。掌心有一點紅,他握緊拳頭,把那一抹顏色藏在掌心。

“抱歉。”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道甚麼歉,是我沒選對天兒。”王明軒擺擺手,往會所走,“趕緊回去換衣服,冷死了。”

溫以初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疼得他呼吸急促,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保持步伐平穩。更衣室裡,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扶著牆,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冰冷的水刺激著面板,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人。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別的甚麼。

他低頭,攤開掌心。

那一抹紅已經幹了,暗紅色的,粘在掌紋裡。

他開啟水龍頭,用力搓洗。水流沖刷著面板,把那點紅色沖淡,衝散,最後消失在下水道里。他搓了很久,直到掌心發紅,才關掉水。

然後他拿出藥瓶,倒出三粒,就著洗手檯的水吞下去。藥效沒那麼快,疼痛還在持續。他撐著洗手檯,等那陣最劇烈的疼痛過去。

門外傳來王明軒的聲音:“溫以初,你好了沒?”

“馬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他換回西裝,整理好領帶。鏡子裡的人又是那個溫家二少爺,除了臉色差點,看不出任何異常。他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王明軒已經等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麼這麼紅?”

“風吹的。”溫以初說。

“哦。”王明軒沒再問,往停車場走。

老陳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上車,回程。王明軒一路都在打電話,約晚上吃飯的地方。溫以初靠在後座,閉著眼睛,掌心貼著左胸,感受著那裡紊亂的心跳。

像一場無人知曉的海嘯,在胸腔裡肆虐。

而他,是唯一站在岸邊的人,看著潮水洶湧,一言不發。

車子駛進溫家莊園時,天已經有些暗了。別墅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音樂聲和人聲。宴會快開始了。

“謝了,溫二少爺。”王明軒下車,拍了拍他的肩,“晚上見。”

“晚上見。”

溫以初下車,看著王明軒走進別墅,才轉身,從側門進去。他需要先回房間換衣服,宴會要穿正式的西裝——那套深藍色的,溫以甘準備的。

上樓,經過溫以穤的房間,門開著。溫以穤已經換好了衣服,白色的西裝,襯得他像個小王子。黎挽正在給他整理領結,動作溫柔。

“媽,二哥回來了嗎?”溫以穤問。

“應該回來了吧,剛看見王家的車。”黎挽說,沒抬頭。

溫以初停在門外,看著裡面的畫面。燈光溫暖,母親溫柔,弟弟乖巧。像一幅完美的畫。

而他站在畫外,像個誤入的旁觀者。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關門,上鎖。然後他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俯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次咳得更厲害,胸腔裡像有甚麼東西要破出來。他撐在洗手檯邊,咳得直不起腰,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裡腥甜的味道越來越重,他咬緊牙關,沒發出太大的聲音。

終於,咳嗽停了。

他開啟水龍頭,沖掉洗手池裡的東西。暗紅色的,混著透明的黏液,在水流中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里。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眼睛裡全是血絲。像個鬼。

他開啟藥瓶,又倒出兩粒,吞下去。然後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臉,直到面板刺痛,直到那些不正常的紅潮褪去。

然後他換衣服。深藍色的西裝,銀色的袖釦,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鏡子裡的他,又是那個溫家二少爺,得體,剋制,完美。

他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上揚,露出牙齒,眼睛彎起。

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然後他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胸口還在疼,但已經麻木了。像習慣了某種背景音,可以忽略,可以忍受。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樓下,宴會已經開始了。音樂,笑聲,碰杯聲。淺藍色的氣球飄滿大廳,長桌上擺著精緻的食物,香檳塔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溫以穤被圍在中間,黎挽挽著他的手,溫奕在旁邊跟人寒暄,溫以甘在招呼客人。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很快樂。

溫以初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走下樓梯,走進那片溫暖明亮的光裡。

像一個影子,走進了光裡。

沒人注意到他來了。沒人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沒人注意到他握緊的拳頭,和掌心殘留的、洗不掉的疼痛。

他走到長桌前,拿起一杯香檳。金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盪,映出頭頂璀璨的水晶燈。

他舉起杯,對著空氣,無聲地說:

“生日快樂,溫以初。”

然後一飲而盡。

酒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冰得他打了個寒顫。

但他笑了,對著空氣,對著這片不屬於他的熱鬧,對著這個他即將二十歲的、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

笑得像個真正的、開心的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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