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屬於溫以穤的偏愛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二章獨屬於溫以穤的偏愛
溫以初端著那杯蜂蜜柚子茶上樓時,胸口那陣悶痛已經褪成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像有隻手輕輕按在心臟上,提醒他它的存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樓梯中央,避免發出太大聲響。
溫以穤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有輕柔的音樂流出來——是肖邦的夜曲,溫以穤心情好時常聽這個。溫以初在門口停了兩秒,才抬手敲門。
“進。”
推開門,房間裡暖意撲面而來。溫以穤已經起來了,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膝上蓋著淺灰色的羊毛毯。晨光透過白色紗簾灑在他身上,給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他正在看一本畫冊,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睛彎了彎。
“二哥。”他伸手接杯子,指尖碰到溫以初的手,涼得溫以初下意識縮了一下。
“謝謝。”溫以穤捧著紙杯,低頭啜了一小口,滿足地眯起眼,“還是熱的。”
“嗯。”溫以初站在門邊,沒有進去的意思。
“二哥,你……”溫以穤看著他,欲言又止,“你臉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要讓陳醫生來看看?”
陳醫生是溫家的家庭醫生,一週來兩次,但只給溫以穤看診。溫以初生病,要麼自己扛,要麼去社群診所。
“不用。”溫以初說,“我一會兒要去公司。”
“哦。”溫以穤低下頭,指尖摩挲著杯壁,“那你……路上小心。”
“嗯。”
溫以初轉身要走,溫以穤又叫住他:“二哥!”
他回頭。
溫以穤從輪椅側邊的袋子裡摸出個小盒子,遞過來:“這個……給你。”
是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巴掌大。溫以初沒接。
“是胸針。”溫以穤聲音很輕,像怕被拒絕,“我上個月訂的,設計師說……能帶來好運。你明天……”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明天戴著,好不好?”
溫以初看著那隻手。細白的手指捏著盒子,關節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
盒子不重,但他覺得掌心發燙。
“謝謝。”他說。
溫以穤笑了,那種鬆了一口氣的、純粹的開心,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了一點血色。
下樓時,溫以初把盒子放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絲絨的質感柔軟,隔著布料傳來細微的溫度,像某種小心翼翼的觸碰。
餐廳在一樓東側,長條形的胡桃木餐桌能坐下十二個人,但平時只有他們一家五口用。溫以初走進餐廳時,其他人已經在了。
溫奕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溫以甘,右手邊是黎挽,黎挽旁邊是溫以穤的座位——椅子被移走了,空出一塊地方,方便輪椅推入。而溫以初的座位,在長桌的另一端,離主位最遠,離廚房門最近。
“來了就坐,磨蹭甚麼。”溫奕沒抬頭,翻著手裡的財經早報。
“爸,早上好。”溫以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早餐已經擺好了。中式的清粥小菜,西式的麵包煎蛋,混搭著鋪了半桌。黎挽正把一碟水晶蝦餃推到溫以穤面前——那蝦餃剔透,能看見裡面粉嫩的蝦仁,是溫以穤最愛吃的。
“以穤,趁熱吃,張嫂特意給你做的。”黎挽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謝謝媽。”溫以穤夾起一個,咬了一小口,滿足地眯起眼。
溫以甘在喝咖啡,眼睛盯著平板電腦上的股市行情,偶爾跟溫奕說兩句甚麼。黎挽給溫以穤夾菜,又倒了杯熱豆漿,加一勺蜂蜜,輕輕攪勻。
溫以初給自己盛了碗白粥,夾了點醬菜。粥有點涼了,表面的米油已經凝結成一層薄膜。他沒在意,低頭慢慢吃。
“以初。”溫奕忽然開口。
他抬頭:“爸。”
“下午的宴會,王家會來人。”溫奕放下報紙,看著他,“王家那個老二,王明軒,去年從國外回來,現在管著他們家南城的專案。你負責接待他,陪他聊聊,別冷落了人家。”
“好。”
“王明軒喜歡打高爾夫,你陪他去後面的球場打兩杆。”溫以甘接話,依舊沒抬頭,“球杆我讓管家準備好了,你換身正式點的衣服,別穿這身。”
溫以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和舊夾克:“好。”
“對了,”黎挽像是才想起甚麼,轉向他,“以初,你今天別碰甜食。以穤對蜂蜜過敏,你手上別沾蜂蜜,靠近他之前記得洗手。”
溫以初頓了頓:“我早上沒碰蜂蜜。”
“那杯柚子茶你不是端上去了?”黎挽皺眉,“萬一沾到了呢?小心點總沒錯。以穤身體弱,經不起折騰。”
溫以穤小聲說:“媽,二哥很小心的,他不會……”
“你別替他說話。”黎挽拍拍他的手背,又看向溫以初,語氣軟了些,但話裡的意思沒變,“媽不是怪你,就是以穤身體特殊,咱們都得注意,對吧?”
溫以初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然後又鬆開。
“知道了。”他說。
餐廳裡安靜下來,只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和溫以甘敲擊平板電腦鍵盤的嗒嗒聲。溫以初低頭喝粥,一口,一口,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但也不暖,像某種溫和的、無味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
胸口那陣壓迫感又回來了。他放慢了動作,呼吸放得很輕。
“咳咳……”
他沒忍住,咳嗽了兩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溫奕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感冒了?”
“沒有,可能嗆到了。”
“那就注意點。”溫奕收回目光,轉向溫以穤,語氣立刻軟了下來,“以穤,今天風大,你就在室內活動,別出去了。晚上宴會人多,你要是不舒服,隨時跟媽說,咱們上樓休息。”
“嗯,謝謝爸。”
溫以初又咳了一聲,這次沒忍住,喉嚨發癢,咳嗽聲悶在胸腔裡,帶著點沙啞的迴音。他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黎挽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警惕,一種下意識的評估——評估他是否會對溫以穤構成威脅。
“以初,”她說,“你要是不舒服,今天就別靠近以穤了,免得傳染。宴會你也別去了,在房間休息吧。”
溫以穤立刻抬頭:“媽!二哥他……”
“沒事。”溫以初打斷他,聲音平靜,“我沒生病,不會傳染。”
“那就好。”黎挽鬆了口氣,又給溫以穤夾了個蝦餃,“多吃點,你昨晚沒睡好,今天得補補。”
溫以初放下水杯,碗裡的粥還剩半碗,但他已經吃不下了。胸口那種悶痛開始變得具體,像有根細線在心臟上纏繞,一圈一圈,慢慢收緊。他放下勺子,勺柄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吃好了。”他說。
“才吃這麼點?”溫以甘終於從平板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下午要陪王明軒,別到時候沒力氣。”
“我不餓。”
“隨你。”溫以甘又低下頭。
溫以初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起身的瞬間,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沿,等那陣眩暈過去。沒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溫以穤身上——黎挽在問他豆漿要不要加糖,溫奕在說晚上要介紹幾個叔叔伯伯給他認識,溫以甘在平板上翻著甚麼,說給他訂的新輪椅下午送到。
溫以初站直身體,離開餐廳。
走出門時,他聽見溫以穤小聲說:“二哥還沒吃藥呢……”
黎挽的聲音:“他自己會記得的。倒是你,藥喝了嗎?”
後面的對話被關在門後。
溫以初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了閉眼。眼前那陣黑霧散去,但胸口的悶痛沒有。他伸手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個小藥瓶,倒出兩粒,沒用水,直接乾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留下苦澀的餘味。
他緩了幾秒,然後朝樓梯走去。
上樓,回房間。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很好,院子裡傭人們還在忙碌,淺藍色的氣球在風裡微微搖晃。遠處,溫以甘從屋裡出來,正在跟管家交代甚麼,手勢利落,表情嚴肅。那是溫家未來掌門人的樣子,自信,從容,掌控一切。
溫以初低頭,從內袋裡摸出那個絲絨盒子。
開啟。
裡面是一枚胸針。銀質的底,鑲嵌著一顆很小的藍寶石,切割成羽毛的形狀,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很精緻,也很……昂貴。
他合上蓋子,放進抽屜最裡面。抽屜裡東西不多,幾本醫學書,一些零散的筆記,一瓶沒開封的止痛藥,還有幾張銀行卡——裡面的錢,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大部分是溫以甘給的生活費裡省下的,小部分是做兼職賺的。
他數了數,不多,但夠用。
手機震動,是李秘書發來的地址和文件資訊。他看了一眼,回覆“收到”。
然後他換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一套西裝,深灰色,是兩年前溫以甘穿過幾次後給他的。他穿上,肩線還算合適,但腰身有些松。他繫上皮帶,扣到最裡側的扣眼,才勉強合身。
鏡子裡的他,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整齊,臉色蒼白,但還算能看。只是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沒甚麼血色。他拿起桌上的潤唇膏塗了點,又覺得多餘,擦掉了。
敲門聲。
“進。”
阿梅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個紙袋:“以初少爺,大少爺讓我把這個給您。”
是套新的西裝,深藍色,料子很好,還配了領帶和袖釦。
“大少爺說,讓您穿這個。”阿梅把紙袋放在床上,“還有,司機在樓下等您,送您去公司。”
“好,謝謝。”
阿梅出去了。溫以初看著那套新西裝,標籤還沒拆,是義大利某個牌子的定製款,尺碼是他的。他站了很久,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料子。
然後他脫下身上的舊西裝,換上新的。
很合身,像量身定做。鏡子裡的他,看起來終於像個溫家二少爺了,如果忽略那張過分蒼白的臉的話。
他繫好領帶,袖釦是銀色的,刻著溫家的家徽。他戴好,然後從舊西裝口袋裡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開啟,取出胸針,別在新西裝左胸的口袋上方。
藍寶石在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淚。
他對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後抬手,把胸針取了下來,放回盒子,塞進新西裝的內袋。
下樓時,溫以穤正好被黎挽推著從餐廳出來。看見他,溫以穤眼睛一亮:“二哥,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嗯。”溫以初說。
黎挽也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這才像樣。去吧,別讓你爸等急了。”
司機已經在門外等著。溫以初上車,車子駛出庭院。經過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別墅在晨光中佇立,氣派,莊重,完美。
像一座漂亮的城堡。
而他,也許是城堡裡那個不被需要的影子,在光找不到的角落,安靜地存在著,也安靜地……消失著。
車子匯入車流。
溫以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的悶痛還在,但被西裝束縛著,被一種更深的疲憊掩蓋著。他想起那枚胸針,想起溫以穤期待的眼神,想起母親那句“小心點別沾蜂蜜”,想起父親和大哥交代任務時的理所當然。
然後他想起抽屜裡那瓶藥,和病歷上那行字。
“生存期,保守估計,不超過三年。”
那是去年張醫生說的,在他又一次暈倒後,在診室裡,用平靜的、專業的語氣說的。
三年。
他今年十九歲。
還有一年。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溫以初睜開眼,看向窗外。街道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明天。
他摸了摸左胸的位置,隔著西裝和襯衫,能感覺到心跳。
穩定,但微弱。
像某種倒計時的鐘擺,不緊不慢,走向終點。
而明天,就是二十歲生日了。
他忽然很想笑,但嘴角扯不動。
於是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這個陽光明媚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看著這輛載著他駛向某個目的地的車,看著後視鏡裡那座越來越遠的城堡。
然後他想,也好。
至少,他終於有一套合身的西裝了。
雖然,可能穿不了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