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我願意。”
他給出的答案帶著浪漫至死不渝的味道, 超出了陳清杳的期待。
看得出來,他沒有刻意做攻略,思忖滿分回答。
不過是遵從本心, 將彼此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真正的雙向奔赴不需要太多甜言蜜語。
陳清杳也想過,她和他結婚,到底應該將自己放在何處?畢竟兩人的身份差擺在那裡, 她不可能為了避嫌,辭去各方面都心儀的工作,可外人難免用有色眼鏡看她。在面臨未來可能存在的惡意揣測時, 她從未想過當他用來裝點的花瓶。
比起無底線的寵溺與偏愛,她更希望能夠得到他的尊重,和他並肩而立。
她沒有承認自己此刻心花怒放,“你也會緊張嗎?”
“會。”段詡淮坦言, “怕這場求婚佈置得不夠好,怕不合你心意, 也怕長途勞頓會讓你睏倦。”
“當然,比起這些,我最怕的是被你拒絕。”
他不是沒有想過她拒絕後該如何自處。
甚至連婚禮過後,兩年的協議期到, 她提出分手的可能性都想過了。
倘若她不願意和他共度一生,他又真的能忍痛放她離開嗎?
他第一次感到惶恐、懼怕。
並且不確定起來。
見他如此坦誠,陳清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來段總對自己很不自信哦。”
段詡淮:“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妝。”
這句話怎麼這麼眼熟?
陳清杳想起來, 姜黎給她發的那條帖子裡,貌似就有類似的言論。她覺得底下的網友評論很有意思,打算分享給自己的小號,閒暇無事的慢慢看。結果手滑, 不小心發給了段詡淮,隔了一個小時發現時,已經沒辦法撤回了。
聽到這句,陳清杳臉色發燙,“我不是讓你不要看嗎?”
“很不巧,在你下命令前,我已閱讀完畢。”
陳清杳:“這麼明顯的手誤,你應該秉承著尊重我隱私的態度忽視才對。”
他注視著她的雙眼,失笑,“看來我的理念和杳杳的有所不同。”
聞言,陳清杳歪頭看他,那驕矜的表情像是在說,看你能編出甚麼花來。
“要多瞭解女朋友的精神世界。”
陳清杳紅著臉振振有詞:“你不要汙衊我,我的精神世界沒這麼不正經。”
段詡淮似笑非笑,“我倒是覺得這個帖子裡的一些言論值得借鑑。”
那條帖子底下討論的內容大多很新潮,有些話可以當真,有些則是調侃,也不知道他到底分不分得清。
不過這並不重要,就算他學歪了,受益的還是她。
說開以後,陳清杳身心舒暢,凝在骨子裡的抗拒悉數散去。
段詡淮引導著她,一步步學會了換氣。陳清杳其實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只是小時候和夥伴去海邊玩,險些被海浪捲走,才形成了懼水的生理反應。
她穿著一身霧霾藍的短款泳裙,輕輕舒展手臂,姿態靈巧,不過須臾,便如一尾鬥魚般,穿過了整片泳池。
陳清杳從水中一躍而出,海藻般的長髮溼漉漉貼在耳後,清淡安靜的眉眼裡,湧動著驚喜。
“段詡淮,我學會了。”
練習了這麼久,陳清杳體力有些不支,從靠近海岸線的另一側上了岸。
段詡淮溫柔道:“清杳真厲害。”
她被他誇得臉紅,接過毛巾,遮住刺眼的陽光,“那我先去沐浴。我們中午吃甚麼?”
“都可以,讓酒店送過來,或者我們去海底餐廳。”
段詡淮原本安排了海底套房,陳清杳去參觀了一圈,美是美,就是入夜後,玻璃隔牆裡的海域黑漆漆的,就像一個巨大的海底牢籠,讓她沒有安全感,兩人才作罷。
他向來沒有留遺憾的習慣,知道她喜歡,也理解她的憂慮。
這樣安排兼顧得當,陳清杳自然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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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杳化了個精緻的淡妝,讓酒店管家引薦的化妝師幫她做了個公主造型的盤發。
海底餐廳在整個酒店最邊緣的位置,沿著深處做了個長達數十米的弧形觀景牆。
五彩斑斕的熱帶魚群悠閒地穿梭遊弋,光影搖曳晃動,偶爾折射出銀亮的光芒。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踏入餐廳視野最佳之處。
一小時未見,段詡淮已然換上了一套純白西裝。袖釦、領帶、胸針,無一不精緻,連襯衫翻折處繡上的暗色線紋都呼應著領帶的顏色。
他氣質本就出塵,經過悉心裝扮後,更顯溫遜雅貴。
服務員在旁側引導,“陳小姐,這邊請,段先生在等您。”
像是心有靈犀般,正在垂眸翻看選單的段詡淮若有所察般抬眸,同她遙遙對視。
明明沒有商討過穿搭,他今日換上的西裝卻同她出乎意料地般配。
陳清杳抿一抿唇,在他的注視下,朝他步步前去。
與此同時,整間海底餐廳的燈光倏滅。
偌大的空間瞬間一片漆黑,僅有自玻璃觀景視窗灑下來的熹微光線。
陳清杳也驚了一息,直到腕間搭上一雙溫熱的手。
令她心安的熟悉聲線響起,段詡淮捏著她的指節,“我在,別怕。”
她還沒適應黑暗,只察覺到不遠處人影攢動,卻都默契地以他們為中心,避免同兩人接觸。直覺告訴她,這場突如其來的滅燈與他有關。
段詡淮包了整座島嶼,往日繁華的網紅打卡餐廳僅有他們兩人。
陳清杳緊張到手心冒汗,佯裝如常地問他,“電路甚麼時候才能修好?”
段詡淮:“很快。”
他開始倒計時,一字一句,落在她心頭。
“五、四、三、二、一。”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定,餐廳牆邊的氛圍燈次第點亮,巨大的圓拱形中庭內,緩緩飄下漫天花瓣。而原本空蕩的玻璃隔牆前,擺滿了盛放的曼塔玫瑰,宛若連綿不絕的花海。
魚群似有感應般,紛紛朝花海游來。
盪漾的水波紋花色交相呼應,形成一場難以用言語描述的視覺盛宴。
繞是陳清杳做足了準備,在親眼看到這一幕的時刻,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
周遭靜悄悄的,見證這場愛情的,只有沉睡了千萬億年的大海。
陳清杳鼻尖發酸。
“你甚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很早以前,比你想象得還要早。”段詡淮懷裡抱著一捧紅玫瑰,執起她的手,單膝下跪,以仰視的角度,吻了吻她的手。
這是求婚時的禮節性動作,他做得小心翼翼,帶著不容侵犯的虔誠。
陳清杳捂住唇,“一個月以前?”
“不止。”
“兩個月?”
段詡淮音量很低,足以讓她聽見,“從你答應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天。”
他定定看著她,溫柔的眸光藏著比萬千星辰還要燦爛的愛意,“陳清杳小姐,你願意和段詡淮結婚,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或健康,都永遠相伴,不離不棄嗎?”
本該是神父在婚禮現場唸的誓詞,此時被珍而重之地念了出來。
陳清杳重重點頭,從未有過的堅定與認真。
“我願意。”
“我願意和段詡淮結婚,和他生兒育女,一起走到白雪滿頭。”
她伸出無名指,段詡淮從那捧玫瑰裡,拿出絲絨小方盒。
嵌入其中的鑽戒蛋面飽滿。
和他們之前定製的款式不一樣。
陳清杳:“怎麼又訂了一對?”
段詡淮牽住她的手,將與之相配的另一枚男戒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而後掌心交疊。
“之前定的粉鑽不過是為了應付長輩,倘若用來求婚,未免太沒有誠意。”段詡淮緊緊扣住她手腕,“現在這一對,才是我們真正的婚戒。”
他以前不懂儀式感,如今卻極其注重細節,連這一點都考慮到了。
陳清杳眼眸微彎,靠近他懷裡。
“那以前的呢,不戴了嗎?”
段詡淮拂過她的髮絲,“你喜歡戴就戴,不喜歡的話,就收藏著。”
在馬爾地夫度過了幾日,返程的第一天,段詡淮帶她回了趟段家。難得一大家子人都在,段老爺子杵著柺杖,一言不發。舒雨荷一眼瞧見他們,笑著迎上來,“度蜜月回來了?”
陳清杳環視四周,見眾人臉上帶著其樂融融的笑意,原本冷清的段宅一下子注入了不少溫情。
既訝異又好奇,段老爺子不是明令禁止兒孫輩同舒雨荷往來麼,怎麼現在忍住怪脾氣了?
段詡淮:“奶奶,我和清杳只是出差。”
舒雨荷:“我懂,以公徇私嘛,你們年輕人都喜歡搞這套,辦公室戀情,都是以前你爸媽他們那輩玩剩下的。”
陳清杳同段詡淮對視一眼,笑了一笑,“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程研觀察細緻,見陳清杳氣色紅潤,關懷道:“上回我給你們帶過去的補藥效果不錯,要不待會我讓張姨再給你們送點,她這會回去拿正好。”
這件事擺在明面上,就這麼說出來,陳清杳莫名羞恥,低聲婉言謝絕:“媽,不用了,我們還沒吃完呢。”
段詡淮慢條斯理喝了口水,“少拿點,我買了新的燕窩盞,就算輪著燉,清杳也吃不完。媽,別給她太大壓力。”
一句話就將烏龍解釋清楚。
程研這才作罷,沒再多說甚麼。
“咦,詡淮,我怎麼記得以前你跟清杳的婚戒是粉色的?”段正材驀然問了句。
段詡淮:“二叔,您該去配副眼鏡了。”
段正材嗤聲:“你小子,成天就知道忽悠長輩。”他笑眯眯道,“給老婆準備的紀念日禮物?”
段詡淮未置可否,算是預設。一時間,段家所有人都知道昔日冷淡的人現在玩起了浪漫把戲,就連紀念日都要專程去定製一套鑽戒。
長輩們輪番打趣他幾句,氣氛熱絡鬆弛。
唯有段老爺子,坐在主位,彷彿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見眾人不再以自己為中心,正要發作,看到舒雨荷,鬱結全冒了出來,堵得他上氣不接下氣。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自個跑去樓上房間了,連家裡的幫傭都沒有察覺。
隔了許久,段正賢后知後覺道:“老爺子去哪了?”
段正材:“回屋生悶氣去了,別管他。一把年紀了,還跟兒孫輩置氣,讓他自個氣去吧。”
舒雨荷正逗弄著孫侄女玩,“一家人都和和氣氣的,就他毛病多。他看不爽我,我偏不讓他好受。反正啊,人活一輩子,沒必要跟自己較勁過不去,是不是阮阮?”
阮阮笑容燦爛,脆生生答:“是!”
晚上用餐時,段老爺子也沒下樓,還是段正賢差人給他分了點菜端上去。據幫傭說,老爺子臉色不好,送上去的飯菜都涼了,愣是一口沒動。或許他正在腦補兒孫輩膽戰心驚的模樣,殊不知,樓下歡聲笑語不斷,這個家沒了他,反而更加祥和。
程研嫁給段正賢大半輩子,從未像今天這麼爽過,忍不住多喝了點紅酒。
“清杳,你可真是我們家的福星,自從你跟詡淮在一起後,咱們家那本難唸的經都順暢了。”說著,程研站起身,“以後詡淮要是敢欺負你,你放心大膽地說出來,這個家裡,奶奶、我、正賢,還有二叔,大姐,個個都還是有點話語權的,我們都為你撐腰。”
段正賢拉住妻子,“叫你少喝點你不聽,說甚麼胡話,詡淮將清杳捧在手心裡疼都來不及,哪裡捨得欺負她。”
陳清杳舉起酒杯,感受到了來自眾人的關切,心頭暖暖的。
“好,他要是對我不好,我就找你們告狀。”
段正材笑:“別的我不敢保證,這一點還是可以打包票的,咱們段家除了老爺子,都是寵老婆的性子。”
他至今未婚,等有了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時,愛的人早已結婚。
段家剩下的,便只有段正賢和另外幾個旁支做榜樣。
的確,除了老爺子和他,段家其餘人夫妻和睦,從無隔閡。
段詡淮牽住陳清杳的手,“二叔,我們婚禮當天,還想請您當證婚人。”
是舒雨荷告訴過他們,段正材依舊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擔心婚禮現場上,老爺子甩臉色,才執意擔起了證婚的責任。整個段家,就屬段正材言語犀利刻薄,絲毫不顧及老爺子的面子,也是唯一一個敢和段老爺子抗衡的人。
有他在,段老爺子再不滿,也沒辦法插手。
段正材答應地爽快,“看來老爺子沒這個機會了。”
舒雨荷正在給阮阮餵飯,聞言,不在意道:“商量大事的時候他不來,回頭後悔也沒用。”
大家相視而笑,這事就算敲定了。
家宴結束,返程的路上,陳清杳臉上笑意如滿月,“感覺好圓滿啊,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段詡淮:“大家都在為我們保駕護航。”
陳清杳隱隱明白過來,“你提前向家裡人透過氣?”
“這是一場鴻門宴。”段詡淮同她對視,斑駁的樹影自車窗劃過,“僅針對段老爺子。”
其實,哪有甚麼無緣無故的好,不過是見他思慮周全,眾人愛屋及烏,將她認作家裡的一份子。
歸根究底,仍是源於他對她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