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一週兩次太少
情人節結束的第二天恰好是週六。
陳清杳原本計劃在家裡蝸居, 段詡淮說奶奶想見她,她急得從床上坐起來。
“你等我一下,我收拾完以後, 我們就去挑些禮物。”陳清杳要化妝、洗頭,多少需要耗費些時間。
段詡淮看了眼掛鐘,“不用準備這些。奶奶是臨時回來的, 她叫我們過去,只是想見見你,選了禮物反而顯得見外。”
陳清杳只在段家爭吵的只言片語中聽說過舒雨荷的事蹟。知曉她是書香世家, 又在婚姻裡隱忍付出多年,老年時敢於出走追尋自我,即便在新時代女性裡,也算得上灑脫。
還未見面, 她的內心就已勾勒出畫像。
陳清杳抬眸,“奶奶會不會像老爺子一樣不喜歡我?”
段詡淮牽住她的手, “我喜歡的,她也一定喜歡。”
有他這句話,陳清杳心下落定幾分,“萬一呢?”
“沒有這個假如。”段詡淮說, “老爺子守舊古板,看重的是傳統的門第觀念,奶奶則不同,更在意一個人的品性。清杳, 你很優秀,她沒有理由不喜歡你。”
儘管段詡淮說不需要準備任何東西,陳清杳還是買了點水果禮盒。
舒雨荷離婚後,在遠郊購置了處清淨的疊拼, 她住的是一樓的位置,開放式的花園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未靠近,便嗅見一陣臘梅香。
“栩淮,清杳,你們來的時候沒堵車吧?”舒雨荷一見面就拉著陳清杳的手,怎麼看怎麼滿意。
舒雨荷留了一頭利落的短髮,面板透著陽光薄曬的痕跡,整個人颯爽英氣,倒有幾分退休女兵的氣質。陳清杳在此之前,一直以為奶奶是慈眉善目的形象,見到她以後,內心隱隱有些震撼和羞愧。真的不應該對任何人有刻板印象。
第一次見面,陳清杳還有些侷促,“還好,不是很堵,我們從繞城過來的。”
段詡淮將水果遞給家裡的阿姨,“清杳惦記您,專程給您挑了黃桃,還有葡萄柚。”
東西很重,舒雨荷輕鬆接過。
“還是女孩子細心,果盒裡放了花,懂得討我們這些半截入土的人歡心。”舒雨荷許久未曾見到孫子,眼裡滿含欣慰,“都是好孩子,進屋坐。”
段詡淮喝了點茶,話頭也開了,“您怎麼曬黑了?”
舒雨荷白他一眼,“我一個人尚比亞驅車到開羅,路上風餐露宿的,連傘都沒打,中途車拋錨,還紮了幾天的營,要還是以前那副養尊處優的面孔,才奇了怪了。”
陳清杳面露驚訝,“您一個人自駕非洲?”
“不是說非洲很危險嗎……”
舒雨荷一笑:“對於年輕人來說是挺危險的,但奶奶是甚麼人,前半輩子甚麼牛鬼蛇神都見過,應付起來不難。”
舒雨荷聊起她環遊中亞、歐非的旅途見聞,陳清杳聽得津津有味。在舒雨荷身上,她看到了全然不同的另一種活法,肆意明快,又摻雜著對探索世界的熱愛。
兩人聊得很投緣,段詡淮在一旁反倒插不進話。
他索性不再打擾兩個一見如故的忘年之交,溫聲道:“奶奶,您中午備了哪些菜?”
舒雨荷正說到幾個當地男孩偷她油箱裡的油的事,當時她為了方便,換了輛小型貨車改裝的房車,油箱被幾個男孩用砂輪片強行割開,險些爆炸。被段詡淮打斷,她豎起眉毛,“山藥排骨蓮藕湯,清炒海蠣子,紅燒太安魚,還有道花雕酒熟醉蟹,幾個熱菜。”
段詡淮:“那我去廚房幫忙,有想改的菜品可以告訴我。”
即便是在陳清杳老家,男性下廚也算少數,更何況是家境優渥的段家。不過陳清杳發現,他們家是從上一輩開始言傳身教的,段正賢會親自做一些瑣碎的家務事,段詡淮自然也是如此。
他帶她來見奶奶,她在客廳裡喝茶聊天,眾人都用善意的眼神望著他們笑,彷彿幸福的家庭本應如此。
沒有甚麼誰主內外之分。
丈夫愛妻子,便理應為她分擔。
舒雨荷道:“嗯去吧去吧,多練練廚藝,老婆才能常回家。清杳,他做的菜還合你胃口吧?”
對於一個廚藝白痴來說,段詡淮的手藝堪稱仙品。
“他做的每樣菜我都喜歡。”陳清杳說。
“是嘛。”舒雨荷自豪,“看來我以前讓他學西點、學中餐是學了,要不是那老不死的攔著,我還打算給詡淮安排幾個專做東南亞菜的老師。”
舒雨荷壓低了聲音,悄聲同她道:“比起那幾個老師,他還欠了不少火候,回頭我將人請過來,再帶你嚐嚐。”
陳清杳在一旁笑,段詡淮亦搖搖頭,面露無奈,“奶奶教訓的是,我離五星級大廚還遠。”
自從離婚後,舒雨荷的精氣神越來越好,心態年輕了十來歲。興致勃勃地說了半天,猛地一拍腦袋,從樓上拿了個大紅包下來,還有一副玻璃種翡翠手鐲,“瞧我這金魚記性,差點忘了,這是給我孫媳婦的見面禮。”
那個紅包比饅頭還要厚,看起來沉甸甸的,陳清杳哪裡見過這陣仗,“奶奶,太貴重了。”
舒雨荷偷瞄了眼段詡淮,“這才哪到哪啊,以後我走了,我的財產都歸你。”
陳清杳:“奶奶,您身體康健,再過個四五十年絕對沒問題。”
“那不成一百多歲的老怪物了!”舒雨荷被她哄得合不攏嘴,“我實話給你說,跟老不死的離婚,我分了不少,他現在想法設法地想從我這套錢,留給你,他再惦記也沒用。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反正他也看不起你,不如氣死他。人就活這短短一輩子,沒必要費勁討好誰。”
“紅包的錢不多,十萬裡挑一,寓意好,你拿著我心裡才舒坦。”
奶奶一片心意,陳清杳最後還是收下了。這次見面,她對舒雨荷的認知一再重新整理。
通透又前衛的心態,正是她渴望成為,但又不敢成為的人。
餐桌上,段詡淮用瓷勺為她盛了一小碗骨湯。陳清杳餘光注意到他指腹的紅痕,像被鋒利的刀刃割開了一道血漬,並不起眼。
“你的手怎麼了?”陳清杳問。
段詡淮輕描淡寫,“剛才撬生蠔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你消毒了嗎?”
“用清水沖洗過。”段詡淮說,“不是甚麼大事。”
“那不行。”
“傷口不處理有感染的風險。”陳清杳作勢要去找酒精,家政阿姨會意,遞送至她手上。
她用棉籤蘸取著酒精,小心翼翼地為他上藥。
神情專注而認真,眼裡的擔憂和心疼幾乎要滿溢位來。
段詡淮看著她為他而忙碌的模樣,心頭泛軟。陳清杳身上有清清淡淡的香味逸散,柔弱無骨的手搭在他腕心,溫熱而柔軟。
的確不是甚麼值得注意的傷口,可能夠獲得她的關心,似乎也並非壞事。
他索性任由她輕輕吹著那道傷痕。
陳清杳本想再塗一層醫用酒精,又怕弄疼他,“疼不疼?”
段詡淮:“不疼。”
她睜著一雙澄澈的眼,“那我再塗一遍,不然我不放心。”
段詡淮失笑,“低機率事件,不用這麼緊張。”
他這麼說著,還是抬起手,讓她將他當成大熊貓對待。
舒雨荷在對面看著兩人之間的溫情互動,等他們整理好了,才笑:“詡淮,你的傷口再慢一點就要癒合了。”
陳清杳微微耳熱,抿了抿唇,臉頰攀升出一抹紅意。
段詡淮見狀,心照不宣地說:“奶奶,您再調侃我,清杳該臉紅了。”
“好好好,不說不說。你們年輕人黏糊點也挺好的。”
從奶奶那回去後不久,程研來了通電話,“你們今天去看奶奶了?”
段詡淮在開車,電話自然打到陳清杳這裡的。
“嗯。”
“怎麼樣,清杳,奶奶很喜歡你吧?”程研之前就寬慰過她,讓她放心,整個段家,除了脾氣古怪的段老爺子,所有人都不會反對兩人結婚的事。陳清杳那時並沒有想過要和段詡淮有以後,所以不太在意,隨著感情一點點加深,逐漸生出幾分忐忑。
到現在,她整個人都輕快不少。
陳清杳:“媽,謝謝您在奶奶面前幫我說好話。”
陳清杳情商高,腦袋又聰明,一下就看出其中微妙。程研這個當長輩的,笑得合不攏嘴,“還是你好,寶玉明珠,大家都喜歡。對了,奶奶是不是送了你一對翡翠鐲子?”
陳清杳之前就猜到了這對鐲子意義非凡,側眸看向段詡淮,“是的。”
程研高興道:“那是舒家從民國時期傳下來的,價值不菲,老爺子跟媽結婚幾十年,一直惦記,不過媽活得清醒,這麼多年都捂在懷裡,沒拿出來過。”
“訊息傳到老爺子那,聽說他氣得摔了好幾個茶盞,要我說,他這窩囊勁,還挺解氣。”
“啊?”陳清杳今天驚訝了多回,聽到程研這樣說,還是沒能掩飾住訝然。
見陳清杳露出這反應,程研解釋:“老爺子年輕時位子高,桃李也多,隻手遮天慣了,在媽身邊安插了眼線。都離婚了,還天天派人盯著,不過你也別太害怕,你跟詡淮周圍都乾淨。”
難怪陳清杳之前總覺得段家的事傳得很快,底蘊豐厚的豪門家庭,有這些忌諱也正常。
程研今日像打了勝仗一樣,打心眼裡為陳清杳高興,也為舒雨荷的做法感到解氣。
這個家的女性團結一心,從不會因為自己的處境,就將其怪罪到彼此身上。
她也在無形之中,成了她們關照和愛護的後援。
一代幫扶一代,才有了溫暖。
晚上,陳清杳穿著睡衣,坐在梳妝檯前塗抹護膚品,忽然對段詡淮說:“我覺得你奶奶好勇敢,她身上有股女性主義的特質,野性、真誠、堅韌,像以前在電視劇裡才能看到的人。”
有著一個時代的正面烙印。
段詡淮知道她這出感慨來自何處,接話道:“奶奶的確很值得尊重,所以我也偶爾也會為她感到遺憾,她的前半生被婚姻困住了。當然,現在找回自我也不遲。”
陳清杳眨眨眼:“那她為甚麼會和你爺爺結婚啊?”
“可能是以前總想著忍讓磨合,加上他沒有犯原則性的錯誤,身邊的人只會勸和不勸分。”
提及婚姻,陳清杳也覺得這幾代人的觀念變化很大。老一輩的婚姻,只要不出軌,男性偶爾陪伴孩子,眾人就會誇他是位好父親。影視作品只歌頌母愛的偉大,卻總是忽略和輕視母親在職業和生活上的犧牲。
好在現在分工逐漸統一,大家都逐漸看清本質,對於丈夫的要求有了新的定義。
即便走出婚姻,也不會被打上異類的標籤。
陳清杳挽唇,“我要向奶奶學習。”
段詡淮從善如流地說:“如果有朝一日,我變成老爺子那樣的人,我也會支援你離婚,重新找回自我。”
這倒是一個很特別的回答,和陳清杳想的不一樣。
“我以為你會說,你絕不會變心。”
段詡淮:“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
陳清杳揚眉,聽他道,“但我不想讓未來的你被過去的我束縛。幸福和感受都是主觀的,愛和需求也會隨著時間變化,倘若有一天我沒辦法滿足你,我仍舊希望你能跟隨內心走,永遠將自己當成第一順位。”
即便他愛她入骨。
段詡淮說這話時神色認真,陳清杳從他漆黑隱忍的雙眸裡瞥見了屬於年長者的深沉愛意。
像是在她心裡下了一場寂靜無聲的雨。
她不習慣這樣的氛圍,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笑盈盈地環勾住他的脖頸。
“我很好滿足的呀,只需要一週兩次,原來你也會有這樣的恐懼?”
明目張膽的點火讓段詡淮長眉輕輕挑起半邊。
“多謝清杳提醒,一週兩次太少,或許應該加到五次,不如,現在就實踐?”
陳清杳一不小心踢到鐵板了,她心有餘悸的退回原位,訕笑找藉口,“你的手上還有傷,我們做不了。”
段詡淮:“我只是手受傷了,不是下面。”
陳清杳暗道不好,正想轉身逃跑。
腰肢被男人握住,危險一寸寸逼近。
“既然杳杳這麼擔心,總得給我個為自己正名的機會。”段詡淮散漫地反問,“你說呢,老婆?”
最後一個詞咬字又慢又蘇,裹挾著絲絲沙礫感。
明明只是一句稱謂,陳清杳卻很不爭氣地氵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