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我洗了。”
臥室裡, 燈光倏地暗下。
房門沒有關,月光順著客廳灑進來,如同鍍上了一層銀霜。
段詡淮已經睡著了。
他倒是從容鎮定, 宛若早已習慣。陳清杳卻緊繃著,怕自己睡著後又不小心鑽他懷裡。同意志力做了半小時鬥爭後,眼皮逐漸沉重, 還是沒控制住。
入夜後,段詡淮醒了一次。餘光看見身側的人蜷縮成一團,白皙的肩暴露在空氣中, 不知是不是覺得有些冷,她秀麗的眉心輕皺著,看起來分外惹人憐惜。
說她淺眠倒也不算,但這個時候喚醒她, 顯然是不太可能的。
更何況,段詡淮並不捨得。
放任她這樣睡, 明早起來百分百會感冒。就算身體素質好,她靠在床邊,也難免會掉下去,地面沒有鋪軟墊, 大機率會磕傷。
段詡淮低嘆一聲,伸手將蜷居在床畔邊緣的人撈了回來。
或許是他身上炙熱的體溫讓她覺得舒服,陳清杳輕輕嚶嚀了一聲,像只布偶貓一樣, 臉頰往他胸膛鑽。
掛在身上的睡袍本就係得鬆垮,被她這麼無意識一蹭,滑落大半。
少女冰涼的臉同他的肌膚緊緊相貼。
段詡淮心頭的燥意不可抑制地燃起來,來勢洶洶, 輕易便掀起燎原之火。
“清杳。”他低聲喚她名字,“不要再踢被子了好不好?”
輕柔至極的嗓音像極了哄小孩般。
據說人在睡夢裡,潛意識能聽懂旁人的話。段詡淮不知道這招能不能奏效。漫漫長夜,他總沒辦法時時刻刻看著她。
陳清杳發出幾聲囈語,段詡淮附身在她唇邊,卻沒聽懂說了甚麼。
算了。
他無奈搖搖頭。
懷裡的人不過安分了半小時,似是嫌熱,又將蓋在身上的被子掀開。她鬧出的動靜很小,段詡淮起初並未察覺,只是心裡記掛著她,夜裡起了兩次,替她將被角掖好。
直到第四次時,段詡淮揉著疲憊的眉心,指腹摩挲著她柔軟的耳垂。
“陳清杳,不準踢被子。”
略帶嚴肅的聲音,倒真嚇得她不敢再動。
末了,他又不禁自省,剛才的話對她來說會不會太過嚴厲了,輕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
這一次,陳清杳似乎真的聽進去了。只是稍微有一點偏差。
她不踢被子了,改為踢他。
動作不大,沒有絲毫攻擊性,反倒挑起他渾身的燥火氣。
段詡淮忍無可忍之下,翻身壓住她,男性有力的長腿如同一雙剪子般,將她牢牢困鎖住。
陳清杳非但沒有乖乖退讓,雙臂還大膽地環住他。
無人知曉的黑暗裡,他對她生出不可抑制的慾念。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段詡淮終究還是剋制住了,指尖將那綢緞般的裙襬自她腿根往下拽,直到遮住腳踝。即便如此,那擾人心神的白玉肌膚還是刻進了眸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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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杳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一會墜入冰河裡,一會又置身火焰,好似有一座無形的大山,無論她怎麼跑、怎麼吶喊,喉嚨裡都沒辦法發出絲毫聲音。
腦子燒得昏昏沉沉的,想醒來,眼皮卻沉重得無法睜開。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了段詡淮的嘆息。似有一道身影俯身靠近,將降溫貼覆在她額頭,那股熱到她口乾舌燥的焰火才勉強壓下去了些。
好舒服。
陳清杳醒來時,眼前的虛影和段詡淮逐漸重合。那張永遠古井無波的臉上,此時縈繞著擔憂。
他垂坐在床邊,用體溫槍再度替她測了下溫度,“三十八點六度。”
“還好體溫降下去了些。”
段詡淮的聲線透著細微的沙啞,像是為她擔心了一整夜,連眼下都綴著一層薄薄的青黛色。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陳清杳開口才覺喉嚨痛得厲害,她虛弱得搖搖頭,“我是不是發燒了?”
床畔放著醫療箱,降溫貼、冰塊、毛巾,擺了一整排。看樣子,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她的身體異樣,忙前忙後地折騰了不久。
段詡淮將電子溫度計遞過來,“夾在腋下,測得準一點。”
陳清杳像個木偶提線娃娃般照做。
“凌晨四點,你有些低燒,從早上起,就轉成了高燒。除了嗓子不舒服外,還有沒有別的症狀?”
他的聲音具有令人心神寧靜的力量,如同清冽的雪山清泉,讓陳清杳暈乎的心,多了幾分安定。但與此同時,心臟深處,似乎有吸飽了水分的嫩芽,正在一點點破土而出。
陳清杳剛要開口,段詡淮已欺身靠近。
他朝她偏首,長如鴉羽般的睫毛遮住眼瞼,極具耐心地附耳。
上一秒,她還在為自己喑啞難聽的聲音心情低落。
這一秒,那些如同雨後青苔般的潮溼情緒,被他灑落的陽光照耀,頃刻變得柔軟。
“冷……”陳清杳輕聲吐字。
段詡淮寬厚乾燥的掌心將她的手攏住,“還有呢?”
陳清杳溫溫吞吞,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清杳?”他以為她身體不適,耳廓幾乎快貼上她的唇,“我現在帶你去醫院。”
“不用……”陳清杳支吾間,糯聲道:“身上有些痠痛。”
她本就還發著燒,眼裡氤氳著一層水霧,像一朵脆弱的山百合。
段詡淮見她猶豫,循循善誘道:“是不是有甚麼不方便我聽的?”
他似是照顧了她一早上,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微敞的衣襟因為傾身的關係,腰腹之處的溝壑若隱若現。在他靜如深淵的目光注視下,陳清杳臉頰燙得愈發厲害。
她大概真的燒糊塗了,此時竟不合時宜地想起關於‘大號、中號’的話。
明明只是普通的感冒,她卻覺得他縈繞在他周身的荷爾蒙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陳清杳咬住唇,別開臉,“我月經好像來了。”
段詡淮沉默一息,“家裡有備用的衛生巾嗎?”
她搖頭,“還沒買。”
“我最近工作壓力比較大,週期不太規律。本來想買的,但是忙忘了。”
楊女士常說她對自己的身體不夠上心,給她郵寄了中藥,讓她調理。陳清杳嫌麻煩,要先拿去中藥店熬製,分裝好帶回家,但她經常出差,帶來帶去並不方便。因此,她一次也沒有喝過。
段詡淮:“你平時用甚麼品牌和型號?小區外有家商超,我出門去買。”
陳清杳報了幾個常用的品牌,想來衛生巾的長度,他也不會懂,只說了夜用和日用各買一點。
落鎖聲響起,臥室又恢復安靜。
床頭櫃上的手機振動兩聲。
段詡淮:【換洗的衣服給你留在客廳了】
段詡淮:【我十五分鐘後回來】
他特意告訴她離開的時間,提前為她避免了同他相撞的尷尬。陳清杳心下一片暖意。
客廳裡,疊得規整的衣服旁,是她昨夜換下的衣物。段詡淮用烘乾機一體機洗過了,泛著清淡的薄荷味。
桌上還有一碗調好的感冒沖劑,以及一小盒布洛芬。
他回來的時候,陳清杳已經沐浴完了。
“我不太確定你平時喜歡用哪些,按照網上的建議,240mm和290mm的各買了一包。”段詡淮溫聲,“待會再測一次體溫。”
陳清杳低聲應下。
商超專用的袋子裡,除了衛生巾外,還有暖宮貼。壓在最下面的,是黑金款的計生用品。燙金字樣的型號讓她眼睫微顫。
他怎麼還順便買了這個……
可他不買的話,她還得硬著頭皮再去買合適的尺寸。
想到那個場景,陳清杳覺得現在挺好的。
她假裝沒看到,神色如常地說:“夠用了。”
他掃了眼乾淨的桌面,“感冒沖劑喝過了?”
“嗯。”
“熱水也喝了?”
“喝了一杯。”
他提問的方式跟楊曉有些像,陳清杳正好懶得動腦子,一一作答。
兩人的相處模式似乎全然反轉,陳清杳成了寡言少語的那方。
段詡淮:“有沒有感覺好點?”
“好多了。”
她這場病來得太突然了,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看著段詡淮轉身去島臺的背影,她及時叫住他。
段詡淮朝她扯了扯唇角,“還有甚麼要我做的,儘管說,別逞強。”
那雙具有洞察力的黑眸,看穿了她堅韌外表下的虛弱。
陳清杳心裡百味雜陳的,嘴角抿出淺淺的笑意,“我是想說,謝謝你。”
段詡淮對此並不滿意。
他瞧了她半晌,眉鋒淡淡揚起,“比起道謝,你是不是更應該向我道歉?”
陳清杳不解,“啊?”
她前科累累,昨夜又燒得糊塗,指不定又佔了他不少便宜。
就算是她無意識的,所犯下的混,也無法一筆勾銷。
“我又……抱你了?”陳清杳的聲音毫無底氣,尾音輕飄飄的。
“不止。”
段詡淮斂著黑眸,散漫的語氣像在陳述事實,“看不出來,你還有散打的底子。”
“……”
陳清杳清凌的眸子裡浮出疑惑。她甚麼時候……?
聽見段詡淮一字一句地控訴解釋,“你踹我。”
“要不是我還算清醒,大機率今早會在地上同你打招呼。”
陳清杳渾身都燒起來,被他的描述驚得又羞又愧疚,“我沒印象了……”
聞言,段詡淮不疾不徐地抬眉,鼻息加深,帶著些許威脅的意味。
“佔了我便宜不說,還不認賬?”
陳清杳連忙擺手,語無倫次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真的想不起來了。而且你的腰——”
她意識到今天自己口無遮攔,將後半句嚥了回去。
段詡淮散漫道:“我的腰怎麼?”
男人修長峻拔的身形朝她靠了半步,陳清杳承受不住他步步緊逼的注視,紅著臉,一股腦道:“你的腰確實很好抱,可能我沒忍住。”
段詡淮低聲笑:“夢裡也忍不住?”
陳清杳不吭聲了。
見她耳根都快紅透,段詡淮見好就收,指尖輕釦桌面,“我去做點清淡的早餐,你去房間裡休息會,好了我會敲門。”
本來就已經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了,陳清杳提議:“我點外賣吧。”
段詡淮淡淡駁回,“病人應該對自己的胃好一點。”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洗手做羹湯。毛衣袖口挽至手臂,男人勁瘦的腰間環纏著一件圍裙,在背後繫了個鬆垮的結。
得益於這雙經絡分明的手,即便穿梭在廚房間,視覺上也分外賞心悅目。
陳清杳多看幾眼,忍不住想,他這幅寬肩窄腰的身材,哪怕只系圍裙,應該也是好看的。
段詡淮做了兩份三明治,一小份牛肉恰巴塔,還有一小盤水果。
考慮到她生病的原因,大多口味偏清淡,只用黑胡椒簡單調了味。
火候把握得很精準,擺盤也精緻,竟意外符合陳清杳的喜好。
她吃得滿足,不吝誇讚,“你西餐做得好好。”
審美高階,出品香氣濃郁。
“如果你開餐廳的話,我一定會經常光顧。”
段詡淮淡勾了下唇,“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下次可以嚐嚐我做的中餐。”
陳清杳眼眸倏亮,“你會哪些菜式啊?”
“家常的菜品基本都會一點,比如京醬肉絲、糖醋排骨、蔥爆羊肉”他頓了頓,“複雜的菜也可以,我可以向朋友請教,他是負責重要場合的國宴總廚,熟悉各種菜式。”
他列舉的大多是傳統北方菜,陳清杳家住青市,餐桌上的海產品相對更常見。
不過段詡淮似是考慮到這一點,特意加了最後半句。
陳清杳莞爾,“那我先期待一下。”
用完早餐,陳清杳的狀態好了很多,段詡淮又為她測了次體溫,已經降到三十八度了。他讓她再去睡一覺,陳清杳撐起身體要去公司,“沒有提前申請,不能無故缺崗。”
遲到個一兩個小時還好說,後面補個卡就行。
但要是一整天都不去,至少要請假,過領導那關。
段詡淮:“林越早上幫你請過假了,趙剛不會為難你,放心吧。”
陳清杳有些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畢竟現在已經十點了,還沒有任何人給她發來訊息。就連季槐的聊天框都安安靜靜的。
她嚥了下乾澀的嗓,“甚麼時候?”
“早上,你燒到三十九度。”段詡淮說,“我替你擅作了主張。”
左右公司也沒有必須要今天完成的急事,和測試約的時間節點在下週,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陳清杳索性沒再執著。
她仍舊昏昏沉沉的,想著等四肢不痠疼了,就起來將換下的內褲洗了。
明明上床前還記掛著這件事,剛躺下就迷糊地睡著了。
段詡淮在書房開了場線上會議。
影片另一端,窗明几淨的辦公室裡,高層正襟危坐。心裡忍不住犯嘀咕,段總向來注重秩序,不論他要去哪裡出差,每月第二週的週三必定雷打不動地開高層會議,數年來,從未有過一次遲到。
而今天不僅破天荒地沒到公司,還屢次推遲會議時間。
到底是甚麼重要的事,值得他一再違揹他的原則。
往常一小時的會議,今日壓縮成了三十分鐘。
期間,段詡淮不時抬眸,留意著臥室的房間。
眾人戰戰兢兢,結束會議後,試探性地詢問林越:“林特助,段總今天怎麼怪怪的?是不是我們華東區列的年度計劃沒有達到他的要求?”
林越想起自己早上給段詡淮發了三條訊息,都沒有得到回覆,電話還被結束通話,委實覺得脊背發涼。
直到臨近九點,才接到老闆的指示。
開口卻不是會議安排、年度戰略,而是讓他幫陳清杳請假。
不怪眼前這些在職場叱吒風雲的老狐貍膽顫,饒是知曉全域性的林越,也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林越懂分寸,只在心裡默默消化,言簡意賅道:“是段總的家事。至於績效,段總如果有意見會明示的,不必擔心。”
“看來段總新婚的傳言,是真的了?”三十出頭的男人笑笑。
“不是傳言,段總很尊重太太。”
林越言盡於此,敲打道:“段總的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男人會意,明白過來。段詡淮將人護得這麼緊,一點負面言論都不想聽,這位隱藏身份的總裁夫人,想來根本不是大家所想的門當戶對的千金。
大機率只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
真是稀奇。
-
段詡淮結束會議後,輕釦響房門。
沒有回應。
他擰開了門,見陳清杳睡顏恬靜,心臟微微塌陷一小處。他不放心,用體溫槍又測了一遍,見沒有復燒的跡象,才起身去浴室清理水漬。
柔光磚地面做了防滑,但拖鞋踩出來的水印仍舊清晰,她還發著燒,行動力受限,始終有摔倒的風險。
打掃乾淨後,段詡淮順勢將髒衣簍裡面的睡裙拿了出來。
藕白色的內褲布料掩映其中。
他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將睡裙與貼身衣服分開。
一體式烘乾機是兩年前買的,只有一個滾筒,沒有專門清洗內衣物的地方。
出於風度,他碰她的衣服已是越界。但她還處在經期,又還生著病,虛弱到臉色都有些蒼白,段詡淮實在沒辦法放心讓她自己洗。
段詡淮在原地思忖許久,還是選擇了手洗。
那一小片布料在他掌心小得可憐,溫熱的水流漫過,很快浸溼了一小團暗色。他從未接觸過異性的貼身衣物,此時喉嚨發緊,驀然不知該如何動作。
他只能令自己分散注意力,避免紛雜的思緒冒犯了她。
內衣清洗液被他搓出泡沫,均勻塗抹著、侵蝕著那一小寸布料。
本該被染紅的地方,只有一小片與周遭不同的晶瑩。
……
陳清杳睡了回籠覺後,總算退了燒。手機裡多了幾條關心她的訊息,季槐說最近流感嚴重,隔壁部門有兩個感染了,今天也沒來上班,讓她多喝熱水。
她簡單回覆完,覺得身體好多了,打算去洗她換下來的衣服。
浴室明顯被人打掃過。
段詡淮端坐在客廳,膝上型電腦的燈光灑在他臉上,清雋而矜貴。見她迷濛著眼,起身,手掌自然地覆上來了她的額頭。
“免疫力不錯,退燒了。”
陳清杳的心跳錯亂了好幾拍,為他熟絡而又從容的動作。
也為她沾了溼意的內褲。
“我放在浴室的衣服,你……”
沉吟許久,陳清杳還是問出了聲。
段詡淮漫不經心地抬眸,漆黑目光側開,彷彿在說一件無比尋常的事,“我洗了。”
作者有話說:清杳: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晚上還有一更昨天忘記發了,我一直以為我設定了自動釋出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