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交給我來應付。”
除了他用浴巾遮住的部分外, 陳清杳幾乎全看光了。
如今對上他這副西裝革履的模樣,她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咳嗽著掩飾說:“沒、沒甚麼。”
以她對段詡淮的認識, 他絕對不是那種明知話題曖昧,還要追問打趣的人。他向來注重邊界與分寸,昨天的事大概純屬意外, 提這個應當是為了打消她的顧慮,聊過之後,事情就算翻篇了。
然而她似乎誤會了段詡淮的意思, 他默了幾息,專注的眸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
“可是你的表現很反常。”段詡淮語調多了些許不同於往日的散漫,“至少,和你的反應相悖。”
他連拆穿人都這麼不疾不徐的, 陳清杳眼尾染上窘迫,知道糊弄不了他, 索性一咬牙,落落大方地說:“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
在段詡淮的注視下,陳清杳抿緊唇瓣,莞爾。
“段先生身材真好。”
她回答得模稜兩可, 故意模糊了該看的和不該看的邊界,轉而誇讚起了他的身材,將主動權重新奪了回來。
這在社交場合中屬於小巧思,段詡淮清清淡淡勾唇, “難怪陳小姐昨天遭遇刁難的時候,能不動聲色地回懟,原來反應力和思緒如此清晰。”
昨天的事在社交平臺小範圍傳播過,不少同學、朋友紛紛發來訊息, 陳清杳一時間收到了太多誇讚,但在聽到段詡淮毫不掩飾的讚揚時,心底還是掀起了雀躍的波瀾。
陳清杳:“說起來,我還是跟你學的。”
她換了個稱呼,言語之中悄然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又丟擲意味深長的鉤子。
段詡淮顯得有些意外,跟著她的思緒道:“我?”
“你以前不是接受過財經科技頻道的訪談嗎?”陳清杳略一勾唇,“我幾乎全都聽過。”
聞言,段詡淮似笑非笑,“這麼說來,你應該很熟悉我的聲音才對。”
既然如此,機場裡的誤會,便顯得有些蒼白了。不過段詡淮並沒有因此而憤怒,他臉上的情緒穩定,好像就算她是蓄意為之,他也欣然接受。
這份縱容與寵溺讓陳清杳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她不好問出口,卻又耐不住心癢,解釋道:“你別誤會,我當時真的沒有認出來。只是聲音的話,很難讓人聯想到,畢竟現實生活裡相似的聲音太多了。”
段詡淮:“看來是我自戀了。”
本來這段對話到此就算結束了,陳清杳腦子一時宕機,非要接話:“我是真心覺得你的身材好。”
畢竟願意做身材管理的大多是女性,男性實在太稀有了。
段詡淮冷長的烏眸落在她面上,“正好,你站在女性的角度點評一下,我好自省,看看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強練習。”
陳清杳:“你身邊沒有別的人可以問麼……”
“的確沒有。”段詡淮慢條斯理,口吻帶著些微苦惱,“我從未去過公共健身房,更沒有隨意展露健身成果的習慣,自我評價的話,容易喪失客觀性。”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陳清杳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不愧是外冷內熱。
她只能眼觀鼻鼻觀心,一本正經地評價:“其實肌肉太誇張了也不好看,過滿則虧,像你這樣寬肩窄腰的就剛剛好,穿西裝也能撐起來。”
說到這裡,她的餘光不受控地落在他的胸前。佩戴的寶石胸針將一塵不染的西服襯出高階的質感,既不喧賓奪主,也不至於毫無存在感。
一套西裝想要搭配出風度,必然與身材強相關。
多一分少一分,都差點味道。
段詡淮靜默地聽著,“有沒有值得再精進的地方?”
陳清杳聲音都飄了幾分,“啊……可以再練練臀。”
他似是全然沒想到她會提到這個部位,英俊的臉上浮出些許詫異。
以至於陳清杳莫名有種自己在調戲他的錯覺。考慮到這些話對他來說或許太過了,她掩唇咳嗽幾聲,“當然你不喜歡的話可以忽略我剛說的話,畢竟只是我個人的審美偏向,不代表大眾喜好。”
陳清杳聲音漸低,見到拿著午餐選單走來的空姐,如逢大赦。
段詡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稍提。
-
抵達璽悅府已是傍晚,陳清杳和段詡淮各自換了套衣服。楊曉和陳耀是下午到的,兩夫妻堅決不肯住他們倆的婚房,最後是段詡淮定下的星級酒店。
家宴的位置定在清風閣,段正賢和程研已在包廂等候了,在群裡安排:【@段詡淮,到了就好,不著急,你們倆先休息會,然後出發去接親家,畢竟我們兩家第一次見面,還是要正式些】
按理說段詡淮和陳清杳剛出差回來,接送的事,讓司機代為處理就好。但程研堅持認為不能在細節上怠慢,規格必須按照接待貴賓來。
陳清杳也不好再推辭甚麼。
“媽,我跟詡淮馬上到酒店了,你跟爸來地下車庫,6號樓梯口的位置。”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過須臾,便在耳邊響起。
楊曉和陳耀上了車,見是段詡淮開車,笑著揮了手。陳清杳坐在副駕,懷裡還抱著個筆記本,在鍵盤上敲擊。
楊曉:“你那工作怎麼就這麼忙,坐個車的功夫都不能停,回頭近視了找誰說理去?”
陳清杳急著改程式碼,沒辦法一心二用,回應得自然心不在焉:“馬上就好了。”
楊曉還在唸叨:“甚麼工作非得差這一時半會兒的,我就不信你晚幾分鐘處理,公司還能停止不轉了。”
勞斯萊斯車內的燈光變得柔亮,段詡淮出聲為她解圍,“清杳最近為了這個專案,付出了很多精力。媽,你知道的,她這人要強又堅韌,既然做了,事情不做到最好,她是不會罷休的。”
沉磁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段詡淮的這段話,幾乎將她的性格底色精準詮釋。
沒有一年半載的相處觀察,是沒辦法說出來的。
聞言,楊曉眼底的懷疑這才消了幾分,“我們家清杳工作忙,生活上的事,就要多勞你這個做丈夫的費心了。”
段詡淮從善如流:“嗯,我會做好後勤工作。”
後排的陳耀同妻子對視一眼,表情彷彿在說,人家日理萬機的總裁都願意洗手作羹湯,兩年輕人感情好著呢,咱們倆就別瞎操心了,懷疑這個懷疑那個的,年輕人閃婚本來就正常。
楊曉白他一眼,示意丈夫閉嘴。陳耀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扯唇笑了笑。
“媽,你別總是話裡有話地敲打詡淮,他平時對我挺好的。”
楊曉看這父女倆簡直一個脾性,讓她有操不完的心。
“是是是,剛結婚就開始向著你老公了。”
陳清杳耳尖一燙,聽到還未捲入戰火的段詡淮說:“老婆,幫我在群裡回覆下訊息。”
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鋒利的下頷骨上,好似為他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底色。男人烏黑的眸子在夜色裡,露出如水的溫柔,語氣自然地好似他們之間已經不分彼此。
細微的風聲被車窗隔在車外,入目之下,是他落在方向盤上筋絡分明的手。
若是不夠堅定,真的太容易沉溺在他構建的溫柔之中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竟開始幻想假戲成真。
陳清杳看著他的側臉,段詡淮啟唇:“密碼是我們相遇的那天。”
在此之前,兩人並沒有透過氣,陳清杳還在為他的謹慎而猶豫,殊不知落在楊曉眼裡,則成了兩人不熟的佐證。
好在段詡淮先發制人,眉心稍擰,失笑:“別告訴我你不記得了。”
陳清杳當然是記得的。
她面試的日子很特殊,剛好是在月末。
她只是意外他會將鎖屏密碼換成他們相識的那天。
即便這也是演戲的一環。
陳清杳耳根浮出紅意,輸入數字,果然解鎖成功,“你之前不是設得我的生日嗎?”
段詡淮音節懶散,“換了。”
他慢悠悠補充,“上次吵架的時候,你說將生日設定成密碼不夠有誠意。”
陳清杳有些後悔在飛機上的時候光顧著睡覺了,沒有提前和他核對劇本,現在只能依靠頭腦風暴,一點點描繪出他們這次出差的前因後果。
段詡淮考慮得分外周全,用不經意的方式,間接圓了楊曉的顧慮。陳清杳暗暗佩服他的同時,跟上了他的節奏,故作傲嬌地哼聲,“相識紀念日也不見得多有誠意嘛,還不是千篇一律,沒新意。”
她當著父母的面吐槽,展現出兩人私底下相處的真實。
面對她的驕矜,段詡淮的笑聲暗含寵溺,“好,下次我再想點別的。”
醇厚的笑像從胸腔裡共鳴漫出來似的,剮蹭在她的耳膜,聽得陳清杳耳廓酥酥麻麻的。就在她心跳被他擾得浮亂之際,段詡淮溫聲:“先告訴我,現在哄好了嗎?老婆。”
秉持著禮貌不去看他其他資訊的陳清杳聽到這句,臉紅得快要滴血,“你正經點,媽問我們還有多久到。”
段詡淮止了笑意,“十六分鐘左右。”
陳清杳敲字回覆,連指尖都在隱隱發燙。先前還在說話的楊曉和陳耀沒了聲,唯有她的聲音清晰可見。
“還有,林越問你紅酒是帶羅曼尼康帝還是Penfolds Ampoule Block42?”
段詡淮:“酒櫃裡那瓶羅曼尼康帝是哪一年的?”
陳清杳如實輸入,得到回覆後,“1967年。”
話音落定,後排的陳耀暗暗心驚了下。陳清杳不懂紅酒,卻也知道年份越久的越貴。本就是逢場作戲,她不好讓段詡淮大出血,於是出言道:“這瓶不是你用來收藏的嗎?要不選哪個Penflods吧。”
懂酒的陳耀悄悄同妻子說,“咱這女婿挺大方,兩瓶酒都是七位數,看來是下血本了。”
段詡淮聽從了陳清杳的意見,溫聲:“那就聽杳杳的。”
“羅曼尼康帝留著婚禮上喝。”
四人到了清風閣,兩家父母見面,客氣又體面,寒暄了幾句,便融洽地進了包廂。楊曉和陳耀雖不如段家權勢地位高,但放在本省,也是上得檯面的家庭,因此,雙方都分外滿意。
尤其是楊曉和程研,兩人聊了幾句,頗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陳清杳兀自喝著段詡淮盛的雞湯,安安靜靜地充當背景板。
在場的另外兩位男士則沒有辦法插話,只能含著笑飲酒,誇幾句菜品不錯。
“清杳過完年,就要滿二十八了吧?詡淮比她大三歲,快要邁過三十一這道坎了。要不是清杳看得上他,恐怕會單身一輩子。”
程研提起段詡淮毫不客氣,對陳清杳則萬般寵愛。
楊曉何嘗不是把女兒捧在掌心裡寵,“這男的大幾歲才是最合適的,穩重、包容,比同齡人更懂得照顧妻子。不過就是這年齡,確實得斟酌考慮下。”
陳清杳見兩位話裡有話,隱約生出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番拉鋸之後,楊曉道:“咱們都是過來人,要說生育損傷,還是年輕時更容易恢復。”
陳清杳腦中敲響警鐘。
她有點不理解楊女士了。怎麼上車前還在質疑她和段詡淮婚姻的真實性,吃個飯的功夫,就開始光速催生了?坐火箭也沒這麼快吧?
“一切還是要尊重清杳的意見。”程研給出承諾,“不過親家,你放心,以後清杳有了孩子,咱們家一定竭盡全力託舉。不管它將來從商還是從政,想要做出一番天地也好,安然享受生活也好,我們都能扶持。”
對方是聰明人,楊曉這番試探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對段家的印象登時好了不少。女兒結婚雖然衝動,但好在眼光確實不錯,挑選的未來家人全部明事理、好相處。
楊曉:“要不是我經常施加壓力,估計她到現在都不肯結婚。”
程研也笑:“天下父母心,都一樣。”
從商討婚事,過渡到討論生育,陳清杳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將求助的眼神投向段詡淮。
段詡淮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溫熱的掌心將她包裹的一剎,陳清杳下意識想躲,在對上他安撫的眼神後,察覺這些微妙的動作也是入戲的關鍵,於是垂睫,眸光不安地閃動著。
餐桌上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長輩們自然看出了兩人桌下的小動作。
段詡淮斂眸,看向在場的長輩,“既然談到這裡了,我就開誠佈公地向各位說一說我們的想法。”
“我和清杳暫時還沒有生育方面的計劃。”
他用平和而沉穩的態度,應對數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陳清杳被他牢牢護在身後,交握的指尖都蜷出了溼意。
段正賢見話題嚴肅,圓場道:“不急,你們倆都還年輕,過幾年再要孩子也行。”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能會丁克。”段詡淮頓聲,“當然,這對於傳統觀念來說,可能是最壞的結果。但我們還沒商量好,因此,不排除這種可能。具體如何,要等我們鄭重地考慮好,只是提前打個預防針,不排除這種可能。”
陳清杳聽得眼瞳都睜大了。
敢於直面挑戰長輩的催生權威……
就算是微信訊息,她也不敢回得這麼剛。
不過是短短几秒,鴉雀無聲,陳清杳在心底默默對段詡淮肅然起敬。察覺到她的視線,段詡淮摩挲著她的腕心,黑眸溫柔。
他的背影帶著巍然的安定感,彷彿只要待在他身邊,任外界風雨如何肆虐,都會有一方溫暖的港灣。
陳清杳心念微動:“我還沒……”
“交給我來應付。”
段詡淮用唇形無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