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舊事
旁的不說,貴妃娘娘要是得了訊息,知曉了今日之事,明面上大抵不會對靖王府下手,但總歸要有個發洩口。
主母身傍著尚書府,自是背靠大樹好乘涼,細細想來,唯獨她是隻身一人,無依無靠。姚之桃心涼了個透頂。
這時,傅恆那廂瞥瞥眼捕捉到這新妾室的一舉一動,將這徐娘子臉上的糾結,擔憂盡收眼底。
一個點子也從他心裡悠然升起。
“徐氏,本王待你不薄,你這般忘恩負義尋了靖王來,可對得起我?”
不等那徐娘子開口,傅恆接而又道。
“我自不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古往今來,為求自保的人數不勝數,若要一一討伐計較,又有誰會是無辜者?娘子聰穎,你若今日助我,過往我可以不追究,往後的榮華富貴,只看你接不接的住了。”
徐娘子眸子一顫。
榮華富貴嗎?當真可以信面前之人嗎?
徐娘子搖擺不定,所來想去,只問出來一句,在她心尖纏繞許久的疑。
“王爺娶我入府,可是因我的相貌與靖王妃有些許相像?”
說罷,徐娘子玉蔥般的手,緊緊扣住衣袂,只等那人緩緩點頭後,心尖的弦才徹徹底底斷了。
她就說嘛,哪有人會看上她這個小門小戶的殺豬女,還是家裡不受待見的一私生女。
徐容兒心裡愁苦,無處宣發,隱隱泛起徐家小娘對她的打罵,在徐家她是敗家子,是登不上臺面的種。
她記得打小有記憶起,便跟著徐爹晨起宰豬,小小的身板硬是扛起大她數倍的豬肉去肉攤上販賣,午間,唯一果腹的常年只有鹹乾菜配小半碗糙米。
她不怨,反而覺得自個幸福,相比起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她好歹還有個家,只是家中的溫暖並不屬於她。
徐家小娘是個牙尖嘴利的主,家裡頭的葷腥都得按人頭掌控,她同兒子每月可沾四趟葷腥,徐老爹可沾兩趟,而她只能一個季度一趟,還是豬下水類無人願意收拾的。
她原先還抱著幻想,覺得興許是自個不是徐家小娘膝下親出子女,才被如此區別對待,要是母親哪日回家,定能為她討個公道。
於是她問徐爹,為何從未見過母親,可每每提起這個話題,不是被徐爹搪塞過去,就是被徐家小娘發了狠地辱罵過去。
一而再再而三的,她不再好奇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也不關心母親去往何處,為何棄她雨不顧。
她只知徐家小娘的脾氣越來越大,糙米給得越來越少。
及笈那年,她與同巷的王花花相比,身高足足矮上了三節指節。
原以為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老天卻同她開了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徐娘子至今還記得,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早間來買肉的客人早早就散了,案板上只留下一紫紅色的豬肝。
她嚥了咽口水,拍著手驅趕著案板上的蠅蟲。
暑氣的熱烘得豬肝散著一股腥臭氣,徐娘子鼻子精,捕捉到這刺鼻的氣息,可還是瞟了瞟徐老爹,心裡糾結著,還是開了口。
“阿爹,這肝已放了三四天,方才我嗅到了股爛腥氣,估摸著是放壞了,要不扔了?”
徐老爹鬍子一吹,立馬從竹板凳上彈起,眼睛掙得圓溜溜,脫口就是“家門不幸”。
“扔哪去?你是發財了還是手癢了?扔了你給我貼錢?拿回家,煮煮還能吃。”
徐娘子聞言眸子一亮,暗藏著竊喜,正高高興興地收羅著案板,舉著那塊豬肝就要往筐裡塞,眼前卻突然出現一高大的身影。
“這豬肝,我要了。”
徐娘子快一月未沾到葷腥,就盼著這塊豬肝解解饞,眼瞅著這得之不易的好機會就要飛了,也顧不得臉面,竟也敢當著徐老爹的面,直接脫口而出道,“貴人,這豬肝擺到這時候,早就不新鮮了,要不您明日再來,明早的豬肝保證入口綿密醇香。”
那徐老爹一聽,本都張開口袋準備收錢,這一來,是氣火湧上頭,當著客人的面,罵也不是,強扯出一張褶皺的臉,連連道,“是了,是了,要不貴人明日再來?”
“送上門的生意也有不做的道理,看來掌櫃的真是個良心人啊。”
那人說話間,徐娘子抬頭瞅了一眼,只一眼,便震住了。
只見說話者風度翩翩,氣宇軒昂,一股溫潤公子的模子,徐香子在市井中穿梭多年,從未見過生得如此好的人。
不自覺垂下頭,直盯著自己的腳尖,心底一股卑怯感油然升起。
那頭徐老爹還在同客人寒暄,似是怕這樁生意黃了,信誓旦旦地保證著明日定同他留一塊最要好的肝。
可那人搖了搖頭,骨節分明的手直指著低著頭默默無聞的徐娘子。
“不必,我只要她,你算算,需多少兩銀錠?”
這便是徐娘子同傅恆的初遇。
“別聽他妖言惑眾,徐容兒,你若是站了他的隊,想脫身可就難了!你以為他是甚麼好人?”
姚之桃生怕徐娘子被蠱惑,不等徐娘子回話,先跳出來嚷嚷。
可傅恆又不知從何時起,就已掙脫掉捆住身子的繩索,見姚之桃咋咋呼呼的,乾脆一掌擊在其後頸間,徐娘子眼睜睜瞧著方才還有聲有色說叫的人,此刻如一灘軟水靠在傅恆肩頭處。
心裡暗暗生畏,雖不知傅恆要她幫忙做甚麼,她自詡沒甚麼特出的本領,此刻要她站隊,是福是禍?
“想好了嗎?”
傅恆出言打破徐娘子的思緒,眼中帶著打量,步步緊逼狀,徐娘子望著眼前這人,明明已同床共枕過,可她對他還是既熟悉,又陌生。
她不知此人究竟城府有多深,不敢探究,也無從拷問,她也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就在她猶豫間,傅恆笑了。
“你不是一直想尋你的生母嗎?”
“你怎麼知道!”
徐娘子嗓音大了些,心裡那顆塵封已久的心思,又被悄悄挑動了漣漪。
再看著面前的人,哪還有先前溫潤公子的模樣,言語間全是誘哄,分明是一條毒蛇。
“你若幫我,我向你保證,事成後,必為你尋到她。”
徐娘子耳間全是傅恆宛如毒蛇般的利誘,將她纏繞,收緊,直至她點頭預設同意。
“這便對了,知你是個聰穎的,往後好好替我做事,必不會虧待了你的。”
傅恆卸下身上束縛,摸了一把徐娘子的小臉,放蕩又不羈,徐娘子則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神情平淡無波,可眼底的光卻暗淡了。
地道中的傅之行,舉著一把燭燈,踩著溼溼嗒嗒的地,摸著黑往前走,這地道又黑又長,讓人看著心裡沒譜,不知前路究竟通向了何處。
前頭又是一個黑漆漆的拐角,他伸手攙扶著沈清歡,出聲道,“小心些,馬上又是個摸黑路。”
二人帶著暗衛,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一個又一個複雜曲折的拐角後,尋到了一絲光亮。
沈清歡心裡一喜,捏著傅之行的手也加重了些力道。
傅之行轉頭瞧著她,水墨樣的眉,高高地揚起,笑得雀躍,她高興,他心中自然也是樂意的,這一別好幾日,他是日思夜想這面前的人兒,好些黑夜之日,他都想要不乾脆將這人重新接回府中算了。
女子在這世道生存本就艱難,更何況是端王府那樣的龍潭虎xue,可每每當他要衝動起身時,眼前就會浮現出沈清歡笑顏盈盈的模樣。
他記得她說,“女子並非只能倚身男子才能存活,也並非女子本弱,男子本強,一切皆需由自身來評定,他人口舌無非他人之見。”
他也知曉,他的夫人是有智慧的女子,面對強權不卑不亢,於大事上,也並非輸於他。
想開了,便也就隨她去了。
她要做的事,也有她的道理,只是身為人夫,她的安危時時刻刻都懸掛在他的心頭,不過——
要不說他夫人是個有智慧的女子呢,這些時日,自她潛入端王府中,便時時捎著暗信回府,於是乎,藉著訊息,他這些時日也連夜修葺了條通向端王府的地道。
與沈清歡達成一致,只待不時之需。
想到這兒,傅之行心存著僥倖後的恍然,若不是這條暗道,怕是今日真不一定能如此順暢就進了端王府,若真明面動起手來,怕又是會耽誤時辰,宮中也必然收到訊息,到時事情便不會如此簡單了。
“你在想甚麼?”
沈清歡突然出聲,傅之行對她笑了笑,搖搖頭。
“沒甚麼,只是覺得一切好似一場夢,環環相扣罷了,若是今日晚來一步,我真擔憂你的安危。”
傅之行憐惜地撫著沈清歡的臉,不過才出了家幾日,怎就如此消瘦了?摸在手裡明顯有些硌。
不行,回府後,定要叫李嬤嬤做些滋補的好好給養養身子。
沈清歡被瞅得有些害羞,扭頭看了看身後的暗衛,伸出手拍掉了傅之行的手,嘴裡小聲嘟囔,“好啦好啦,快些趕路吧,還有那麼多人看呢。”
說罷,臉上明顯多了兩分紅暈。
傅之行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