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身(二)
那剛剛出了地道的小廝,正彎腰攀著那門口的臺階,冷不丁就撞見了一雙皂靴,抬頭去看,原是一身便裝的傅之行。
小廝冷汗直冒,不知這尊大佛怎就在這處現身。
臉上扯出一抹牽強的笑——
“靖王殿下。”
傅之行冷哼了聲,沒予理睬,轉身問跟隨著的徐娘子。
“可是此處?”
徐娘子這一路馬不停蹄地趕路,早就累得喘不過氣來,被點名後,四處張望了番,這才點點頭。
“是了。定不會錯,我記得真真兒的,朝裡頭走去,應當便可望見王妃等人。”
這廂徐娘子在回話,那地上的小廝卻愈發聽得心裡發毛,心裡也有了分明,知曉今兒個必有一場硝煙要揚起,當即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
李默睇了他一眼,只見這小廝鬼鬼祟祟,後背的衣衫早就黏膩地貼在了後背,遂上前去傳了話給傅之行。
傅之行是何人?
有關沈清歡的,哪怕一根毫毛,他也要探查清楚,眼瞅這小廝無來由地從地道中爬出,又一副做賊心虛,慌里慌張的做派,當即命人捆了他的手腳。
“靖王妃可是在裡頭?”
“回,回靖王殿下,小人,小人不知。”
小廝不敢回真話,只得遮遮掩掩,生怕抖落出甚麼來。
傅之行不悅地擰起眉,知這小廝定是撒了謊的,也隱約覺出此人定是知曉甚麼訊息,刻意有所隱瞞。
掃了個眼神,於景立即取出一寒光利刃交予他手中。
傅之行耐心有限,也不願與這人過多糾纏,徑直將這利刃抵在其咽喉處,威逼出聲。
這一下,可讓那小廝直接嚇破了膽,嘴唇由紅泛紫,瞳仁驟然增大,嚥了嚥唾液,磕磕巴巴地乞求。
“靖王殿下,我都說,我都說,您先將刀放下,小人命不值錢,別髒了您的手。”
傅之行眉目稍展,揮手收起刀刃。
盯著那小廝,“把你知道的全數道出,否則刀劍不長眼,要是誤傷了你,本王可不給你收屍。”
“是,是,是。靖王殿下您把心放進肚裡,小人其他本事沒有,唯獨有一點好,就是知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身後徐娘子不屑地撇撇嘴,“還本事呢,也虧說得出口,不就是根牆頭草嗎,說這麼中耳。”
那小廝略顯尷尬地撓撓頭皮,對著眼前眾人頷首,畏畏縮縮地先道了句,“小人口中說的樁樁件件皆是事實,但也皆與小人毫無干係。”
此話一落地,傅之行隱約察覺出異樣,心裡頭莫名浮現不妙的場景,一顆懸著的心也是愈發焦躁,對著那小廝就是一腳。
“別說這些不打緊的廢話,知道甚麼,儘快說。”
那小廝這才含含糊糊,張了口。
絮絮叨叨了一長串,直至道出那句,“靖王妃瞧著似是沒了生息”後,傅之行倏地沒站穩,往後仰了去。
李默快步上前接住步伐踉蹌的傅之行,心裡也不是滋味,只得輕聲提了句,“不可輕信此人妖言,這一切興許是王妃一時受困的迂迴之策。”
傅之行哪裡不曾想過這層,只是他不敢賭。
“傅恆何在?”
“回靖王殿下,端王爺,現還身處地道之中。”
這便足矣。
傅之行不知自個是如何邁著步子踏進地道中去的,只記得,他領著暗衛,浩浩蕩蕩地踏進了地道中後,第一眼便瞧見了躺在冰冷泥地上的沈清歡。
是那麼瘦弱,那麼毫無生氣。
他從未見過沈清歡如此脆弱一面,霎時間眼尾就泛了紅,憑著意志,他吩咐徐娘子照顧好沈清歡隨後便舉著劍,直逼傅恆喉頸。
尖銳的劍鋒抵在其喉間,傅之行眸光裡攜著冷漠,不留餘地。
“傅恆,你該去了。”
處於下風的傅恆,卻也無膽怯之色,默默站起身來,迎著那劍,雙手握住劍身,勾著笑。
“皇兄當真不給弟弟留條退路?”
“你不該動她。”
傅恆聞言笑了,笑得悲涼,落寞。
“皇兄怎知我是有意而為之?這一切起源皆由你而起!若不是你橫刀奪了清歡,我怎會如此念念不忘?我又怎會偏偏對你二人屢次設計離間?”
傅之行聽後只覺一陣好笑,望著眼前癲狂的人,既陌生又熟悉。
“你只將旁人所得視為自個所失,可世上本就無沒來由的愛,也無沒來由的恨,你若是值得託付的,又豈會尋覓不到良人?”
傅恆不願聽傅之行口中的大道理,出口反駁。
“你自會有言堵我,你是抱了美人歸,那我呢?我又何其無辜?”
“你無辜?若談無辜,我奉命治災情,被你架住上下不是,我不無辜嗎?你先前做得種種事宜,又對得起黎明百姓,對得起父皇予的信任嗎?私心未能如願,便設計陷害他人,你無辜?若談無辜,普天之下,唯有你,不配得這二字。”
傅之行已然知曉,自個如今是對牛彈琴,他這般性子,又怎會真正知曉何為無辜。
心裡的恨意已蔓延至心尖,今日他就要替天行道,了結了這個禍害。
指節發力,傅之行用劍直直向傅恆刺去。
“等等!”
沈清歡忽地從地上爬起,撣了撣衣袍,握住傅之行持劍的腕。
“別衝動,若是此刻動了血,怕是日後予你不利,貴妃娘娘定是不會輕易饒了你的。”
傅之行又驚又喜,見日思夜想的人兒,活靈活現地站在自個身側,一板一眼的分析著局面,心裡止不住地歡喜。
一把將人攬入懷中。
“小滿,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小滿,你沒死?”傅恆被沈清歡這一出弄得發暈,但此刻也只有欣喜,見她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忙不疊地就要衝上前去。
“小滿也是你配叫的?”
傅之行一把將沈清歡罩入身後,睥睨地端著。
傅恆自知理虧,囁嚅想要出聲解釋,又覺沒臉,只捏緊了拳,遙遙向沈清歡道。
“小滿,不,清歡,方才是我昏了頭,可你要相信,我絕非要傷你性命,我是氣急了,才會對你動粗,但若不是你一直不肯低頭,我又怎會失了理智?”
沈清歡靠著傅之行的背,耳裡傳來傅恆蒼白無力的辯解,心裡噁心極了,不知此人怎會如此厚顏無恥,竟還將錯攬到了她頭上。
“不談他,你是從何尋到此處的?”
沈清歡不願與傅恆多舌,轉眼拉過傅之行,眉眼彎彎地問。
傅之行本還氣惱其一意孤行,可訓斥的話還沒到嘴邊,瞧見了這可人兒亮晶晶的眸,頓時心下一軟,罷了,人沒事就好。
“你可還記得你離家出走那日?”
沈清歡被問得有些懵,以為其是要翻舊賬,嘴癟了下去,嗔怪地,“提這個作甚?”
“自用那尺探出這地道後,我便派了隊暗衛,日夜交替尋著方位,在府邸四周挖了暗道,直通這附近。”
“你早已開了行動?”
“是,但為掩人耳目,也只在暗中開展,本是要尋個時機告知於你的,但夫人卻搞了個離家出走,讓我是痛心疾首啊。”
沈清歡心虛地抬頭,望著傅之行一張俊臉,流露出一副受了氣的小媳婦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是她草率了。
“既來之,則安之,若不是這番變故,你我也不會如此早地就踏進這地道中,夫君何不趁機好好探探這地道盡頭的玄機?”
沈清歡靈光一現,這也算是歪打正著。
這頭二人密謀著,那頭被禁錮了手腳的傅恆慌了。
“不可,我端王府的密道豈是能由你們擅闖的?”
沈清歡無畏,“進都進來了,闖一下又能如何?難不成端王殿下還能將我二人押了送官不成?”
說幹就幹。
沈清歡挽起了長髮,以一銀釵固定,攏了攏衣襟,仰著頭,“走罷。”
留下一眾看守傅恆的暗衛同姚之桃與徐娘子。
“好一二個吃裡扒外的,本王對你們不薄,卻一個兩個都背叛本王,真是好手段啊。”
姚之桃坐著,心裡牽掛著沈清歡,方才她也想同她二人一起前去,但礙於先前受了傷,被沈清歡強硬留了下來,心裡本就對傅恆心懷怨念,若不是他綁了自個,她哪會拼了命的掙脫,又哪會受傷。
心裡頭揣著怨氣,這傅恆又一個勁兒的朝著自個叨叨,姚之桃是愈加心煩,忍不住衝著。
“端王殿下,我勸您省點力氣罷,與其在這同我兩個小女子計較得失,還不如琢磨琢磨自個日後的前程,你我心知肚明,這地道是個甚麼地方,若是鬧大了,你可還能好好當你的端王殿下?”
傅恆也不是省油的燈,妖氣的臉上寫滿了不屑,對著那咄咄逼人的姚之桃就是一頓冷嘲熱諷。
“你是端王妃,若我倒臺,你又能撿回甚麼好處?被人拿著當擋箭的,還在這樂,真是笑煞人也。”
“你!”
徐娘子窩在一旁,瞧著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心裡也生出了幾分煩悶,這下,她的處境也是進退兩難了,已在沈清歡那頭站了隊,且被端王瞧見了,想如常待在端王府做妾室是不能了。
但,她又該如何從這府中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