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表面純良
推開老舊的木門,迎面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塵。
這屋子好些年未著人清掃過,裡頭已是破舊不堪,咿咿呀呀的老木門,稍一動它,就開始“叫喚”。
沈清歡被嗆了下,連咳嗽了好幾聲,險些背過氣去,舉著衣袖,在眼前撲了撲,雖塵土任然在,但總歸是好上些許,最起碼,她眼前是能看情了的。
待空中揚著的塵重新矮了下去,沈清歡起身,去院中的井中壓了一桶水上來,朝著屋內的各個角落旮旯用力地潑著。
沾了水漬的地很快就暗了下去,連帶著桌角的蜘蛛網,都一同被水沖刷殆盡,黏糊糊的同泥水混作一團。
沈清歡不禁皺了皺眉,她事先有想過這老屋許久無人居住,自是同王府不能相比擬的,可眼前這一幕也著實令她捏了一把汗。
且不談灰濛濛的桌椅板凳,就說那時不時往屋內竄著風的碎窗,若是在這睡個一晚上,怕是早上起身時,都要發作頭痛病罷。
再說回那些個早就不成樣子的破舊老木頭做的桌椅板凳,雖能依稀瞧著輪廓花紋,能品鑑出在當年定是用足了心差人打造的。
可這些年過去,許久不沾人氣的屋子,又長年累月無專人打掃,屋內的物品早就破的破,敗的敗,仔細張著耳朵聽,像是還能聽到幾聲老鼠崽子的“吱吱”亂叫聲。
好嘛,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沈清歡心裡頭隱隱泛著酸,這屋子還是當年她母親留下的,在她年幼時,還時常來此處嬉戲玩鬧。
當年,母親遲遲未能懷有二孩,沈蘇氏不知請了多少個名流大夫,開了多少個藥方,哄著逼著母親往肚裡喝。
起初,母親還好說話極了,念著老太太也是盼孫心切,縱使心底排斥這些個苦澀無比的藥渣,但到底不曾拂了老太太的臉面,直到——
那年輕氣盛的二姨娘入府。
沈清歡至今仍記得那日的場景,那時她正伴在母親床榻周邊,鼻腔內都是那濃烈苦澀的藥味,她記得她問母親,為何日日都要喝這些苦玩意兒?跟臭水溝一個味兒。
母親被她逗得笑出聲,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額頭,搖搖頭 ,說著喝了這些“臭水”,才能給她生個小弟弟啊。
年幼的沈清歡哪裡懂這深宅大院內的辛苦,只一味地癟癟嘴,嚷嚷道,“那就不要小弟弟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她記得話音剛落,母親就斥責地捂住了她的嘴,眼裡的柔情散盡,眉目間寫滿了嚴厲,語氣也重了起來,“小滿,這話往後不可再說了,尤其在你祖母面前,更是不可提起,可知曉了?”
屋外的風吹動著白瓷碗內的藥,驚起了一層波瀾,她聽見自個懵懂地應下了,也是那日,外頭忽然傳來嬤嬤的嗓音,“二姨娘入府了!”
奇怪的是,自姨娘入府後,母親再未飲過那稀奇古怪的湯藥,沈清歡是欣喜的,心中樂呵母親不用被湯藥約束,可母親卻時常泛著愁。
二姨娘入府後數月,便有了子嗣待在身上,雖不知男女,但沈蘇氏倒是一改往日的嚴肅,整日樂呵呵地往二姨娘屋內送滋補品。
母親知曉後,眼底再未出現過笑意,不久的一日,便帶著她來到一木屋前,雖不大,但卻溫馨異常,也獨有她二人知曉,這是留給沈清歡的棲身之所。
那時她不懂,如今她終於懂了。
沈清歡想到這,眼淚就不禁爬上了眸底,望著眼前的屋子,從前的種種彷彿都近在眼前,母親走的早,這屋子自母親走後,她也鮮少過來。
後又因那沈蘇氏對她的“諄諄教導”,竟讓她誤以為那傅恆是個可託付終生的良人,可惜啊,祖母,你算盡心機,怕都不曾想到過,眼前的沈清歡早就今非昔比了罷。
地上的泥水已凝結成糊狀,沈清歡深深秉著一口氣,從偏房拿了個掃帚,俯身清掃著。
屋子並不大,左右不過兩間屋子,沈清歡本想稍歇一歇再清掃另一間,可細細想了想,索性一鼓作氣,儘快拾掇好,省的還有個心事老掛在心頭。
這屋子還要住上許久,乾淨著叫人住著也舒心,更何況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收拾清楚些,也是應當的。
屋亮堂了,心也就隨之亮堂了。
沈清歡累的腰身都快直不起來,身上原本鮮亮的衣裳,早就蒙上了一層汙垢,她半倚靠在椅背上,胸膛間還有些出了力氣後的起伏。
屋外還黑著,寂靜的能聽見自個的喘氣聲。
沈清歡從包裹中取出早已收拾好的衣裳,簡易清洗了番,隨後便早早入睡了。
許是今日幾番折騰累極了,沈清歡剛躺下,頭剛沾到枕頭,便深深睡了過去。
於景回屋後,是越想越感覺哪處不對勁。
坐在床榻前,對著剛才一幕幾番回想,若他不曾記錯,那黑影似是躲閃極快地奔了出去,可阿貍向來親人,聽到聲響不至於如此驚慌罷。
於景邁著步子,再次回到屋外窗前,細細打量著窗的高度,轉而又低聲喚著阿貍。
阿貍也十分給面子,蹦躂著步子,扭動著胖呼的身子,就朝著這邊趕了過來,於景故意在窗臺處放了根阿貍素日最愛吃的肉乾。
眼神緊盯著阿貍的動向,只見阿貍前爪堪堪勾起,身子往後仰著,隨後藉著力,跳著往窗臺邊緣躥。
可後肢懸在半空中撲騰了兩下,終究是沒能借上力,爪尖一滑,整隻貓團成個毛團子狀,又重新摔回地面。
阿貍太胖了。
於景心底頭閃過一不妙的想法,照著這麼看,方才那黑影定不是阿貍了,那又是誰?
莫不是王妃?若是真是那樣,那就是說,王妃今日一直並未離府,而是同他們玩了個調虎離山計?
於景突感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股寒意自心底往腦門上竄,連後頸的汗毛都倏地豎了起來。
哪還有半分睡意?
於景草草地掩上了門,就尋著偏院細細勘察去。
果不其然,如他設想的一般,偏院那牆的牆頭上,留下幾道清晰的攀爬痕跡,此人應是技術不大高超,青磚邊上還殘留著幾縷衣角的碎料,顏色鮮亮——
估摸著是女子的衣裳。
於景從身後取出一把匕首,沿著那青磚的縫隙細細打磨著,將那塊衣料取了下來。
正要往前探,身後兀的傳來一清朗的聲線。
“於景,你在此作甚?”
傅之行眸底閃過疑慮,見於景恭敬地轉過身,道了句“王爺。”
眼神瞥見他手中持著的女子衣料,瞬時,呼吸停滯了一秒,心底的焦躁再此泛起,不等其繼續回話,接著抬眼問道,“手中所持何物?”
於景聞言連忙將那衣料呈給傅之行,同時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盡數講述。
嘶,如今竟也會使這些花招了。
傅之行勾了勾唇,將那衣料塞進袖中,瞧不出眼底是悲是喜。
於景遲疑著,“王爺,要不要派人連夜搜尋,興許王妃她剛逃出不遠?”
傅之行掩了掩唇,長撥出一口氣,有種怒極反笑的意味,“不必了,夜已深,想必小滿未躲我,也耗費了心力,且融她休息一夜,明日再尋便是。”
頓了頓,傅之行瞥了一眼於景,“你也回去歇息罷。”
“是。”
於景領命退下後,傅之行循著其所說的地點,藉著朦朧的月光,察看著。
瞧見了那牆角幾處淡淡的泥印,與腳掌擦過的痕跡,顯然是從此地翻越出來的。
傅之行立在牆下,約莫著比了下,這院牆足有丈餘高,青磚砌得齊整,牆頂還覆著瓦稜,心底先是暗付——
她倒膽子不小,竟敢翻這丈高的牆出去,轉念又掀起幾分軟意,不知她翻牆時可曾磕碰,有沒有摔著。
傅之行覺得自個像是要瘋了。
他素來不認為自個是多清高的正人君子,於她,他算是失而復得。
昔日被遞退婚書時的狼狽與錐心,在她重返心意點頭許諾,要與他相守時,被襯得極致不在意。
但也因這極致的落差,他總免不了患得患失,生怕這暖意溫情轉瞬即逝,生怕她終是會丟下自己。
他素來剋制著滿腔的佔有慾,唯恐那濃烈的執念嚇著她半分。
可如今,她竟不顧自個阻攔,偏偏要去那傾慕她的男子府中探查,他那三弟,是何等人物,他再清楚不過,他不敢想,沈清歡被發覺的後果。
他著實擔憂,又著實心驚。
傅之行心下那點隱忍的剋制,已開始絲絲縷縷逐漸崩裂。
心頭壓著股微妙的慍怒,他走至沈清歡的院落,本想尋個角落再享幾分,她院中殘留著的溫軟氣息,沾沾她的氣味,撫慰心緒。
卻無意間瞥到那牆根處一方礙眼的石頭,往日似是不曾有的。走近了瞧,那石頭正卡著角落,往上看,能隱約瞧見幾處劃痕。
原是塊墊腳石。
再瞧著身後假山石外側缺了的一角,傅之行理了理思緒,心中有了沈清歡出府路線的大概。
隨後凝著那方墊腳石低笑一聲,無奈中摻著幾分沒轍的軟意。
他這王妃,看來並非往日看上去的那般純良無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