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復生
李言的葬禮辦的很草率。
傅之行差風水先生尋了塊地,距離李家也不過幾里路的距離,下葬時,地裡的黃土鬆鬆堆著半壠,連張素幡也沒拉,只有燒剩的紙灰,隨風飄著。
李否臉上,看不出是哭還是笑,就那麼蹲在土邊,背榻得厲害。
參加葬禮的人不多,王二嬸子算一個。
她望著李否的背影,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家那人同李言一個下場,一把扯過李嬤嬤的袖口,貼在她耳邊,“這李大人的弟弟不是剛被無罪釋放嗎,怎就突然暴斃了?”
李嬤嬤也不懂事情全貌,只一味地讓王二嬸子放寬心。
眾人紛紛散開後,場上只留下李否一人。
傅之行坐在馬車上,撩起簾子,心裡也不是滋味,“李言死了,傅恆那邊傳信的人就沒了,為了不連累他兄長,李言對自己是真狠。”
“誰說不是呢,原以為他是個膽小怕事的,想不到,竟是個膽子如此大的,倒是我小瞧了他。”
外頭的槐絮在風中蕩著,道旁的新荷疊著嫩葉,殘敗中又漾著新綠。
像是為了兄友弟恭的這對情誼吊梢。
馬車很快就到了監牢——關押王二麻子的地方。
二人簡易換了還身裝扮,拿著事先辦好的通行證件,獄卒引著身著玄衣的傅之行於素色衣裙的沈清歡悄摸拐進最深的囚室。
囚中的王二麻子衣衫襤褸,腕間的枷痕深紫,見有人來,頓時圈起身子,往角落裡鑽了鑽。
“王二麻子,有人看你來了。”
獄卒朝裡頭吆喝了一聲,王二麻子這才意識到並非是要給他上刑,也就揣著手惴惴不安地往獄門前移著。
獄中光線並不明朗,還帶著點潮氣,王二麻子許是被折磨地怕了,眼中全是畏懼的怕,又受了光的影響,愣是沒看清門前的二人是誰。
還是傅之行先行開口,“王二麻子,你可認得我?”
這一嗓子直接將王二麻子的精氣神給提溜了上來,眼裡的濁氣也漸漸消散開,一雙血痕累累的手,抓著門杆,嘴裡不停地,“靖王爺,求您救救我罷,我當真是冤枉的。”
沈清歡怕被有心之人起疑心,藉著傅之行的身量,側過身子,對著那王二麻子,狠狠咳了一身,引起王二麻子注意後,手迅速地從袖口中掏出一白色紙袋,塞進其手心。
“若有冤情,自會還你清白,若當真有罪,你也不會逃過律法責罰。王二麻子,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好好掂量吧。”
傅之行的身影將沈清歡擋了個徹徹底底,餘光瞥見有人過來,及時出聲,朝著那王二麻子說教道。
獄卒很快就打著燈,上前提醒,“時候到了,王爺請回吧。”
沈清歡早已恢復如常,手臂緊緊挽著傅之行,聽聞後,對著那獄卒笑著點了點頭,“有勞了。”
獄中很快再次恢復寂靜。
不分明的光下,王二麻子揹著身,將手心攥著的紙袋開啟,瞧清上頭的字後,愣了愣神,猶豫了片刻,最終一股腦兒將那紙袋連同的粉狀物一併吞嚥下肚。
當晚獄中,前來送飯的小獄卒事先察覺不對。
隔著門杆敲了半晌都沒動靜,走近一瞧,王二麻子臉色發灰,一副早已死透了的樣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二麻子暴斃獄中,讓那老翁的死徹底成了個未解之謎。牢頭心中有疑慮,尋了個仵作,一路引著他往死囚。
青磚甬道里黴味混著血腥味,火燭光影影綽綽,到了王二麻子身邊,仵作蹲下身,擺弄著攜帶的驗屍箱,淨手後,帶上薄絹手套,翻檢著。
那牢頭立在牢門外,眉毛擰成疙瘩,嘴裡一直嘟囔著,“怎偏偏這時候死了。還沒定案,死在了我這地界,上頭要是追責下來,誰都擔待不起,勞煩仵作仔細勘驗,務必給個準確的死因。”
仵作頷首,指尖探過死者勃頸,心口,又掰開,看了看舌苔,掀開衣物,按了按其肌膚。
片刻後起身,對著牢頭說,“大人,是疫症!”
“疫症?”
牢頭連往後退了幾步,手捂住了口鼻。
“千真萬確,你瞧他眼部結膜瘀赤,唇舌紫脹,肌膚摸著手感燥硬,這是烈性時疫的徵兆。按照這個發病點,想必他入獄前就染上了,恰好此時入獄,死在了獄中。”
牢頭聽得臉色煞白,嘴裡也打著磕巴,“那,那該如何是好?可有傳染他人的風險?”
“這屍身留不得了,得立刻抬去我驗屍房,架火焚化乾淨,連帶著他碰過得草堆,囚服,全燒了,半點殘屑都不能留!遲了恐要在牢裡傳開,屆時後患無窮。”
那牢頭愈聽心頭愈涼,恨不得將這王二麻子千刀萬剮,轉頭就衝外頭的獄卒們喊道,“快準備石灰水,艾草水,把這牢房還有周遭反反覆覆擦洗乾淨,快!”
牢裡頓時一片混論,仵作同身旁帶著的小個子徒弟,趁機將那王二麻子屍首向外抬去。
城外,驗屍房中,數人站立於屋中。
王二嬸子扯著嗓子哭著,“怎的還不醒?你個老東西,淨叫我為你憂心。”
王和冷著臉,替那“屍首”喂著湯藥,見這王二嬸子哭得厲害,也只是淡淡開口,“他定會醒來的,不必揪心。”
一碗湯藥很快就見了底,這時,那王二麻子如同“詐屍”般,全身打著哆嗦,口中溢位白色唾液,一雙眼,突地就睜了開來。
王二麻子“死而復生”了。
在場眾人皆鬆了口氣,尤其是那王二嬸子,臉上方才的淚還未擦乾,一個激動,喜極而泣,抱著那王二麻子是又哭又笑。
緩了緩神後,王二麻子的胳膊架在那嬸子身上,滿是青紫瘀斑的臉上堆砌著笑,膝頭微屈,對著傅之行同沈清歡二人福身,聲音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顫意,“多謝王爺,多謝王妃,若非二位恩典,小人此次怕是性命難保,這份恩情,小人沒齒難忘!”
傅之行神色淡而無波,只抬手虛扶了下,聲線低緩,“無妨,舉手之勞罷了。”
沈清歡唇角噙著笑,輕語道,“要說謝,不如謝你夫人罷,這些日日夜夜,她不知為你費了多少心神,為你祈福。”
王二麻子聞言扭過頭望著自家的婦人,眼裡有著說不清的動容。
一番折騰後,王二麻子暫且被安置在郊外的草屋裡,這是他與王二嬸子年輕時起家的地方,雖不大,但卻充滿溫情,眼下,事情尚未徹底解決,此地是最佳的安身之所。
告別這二人後,仵作掀開臉上的□□,對著傅之行同沈清歡行禮,“王爺,王妃。”
“在獄中可有其他發現?”傅之行對著於景問道。
“那獄中有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血腥氣,我在同王二麻子收屍時,略微趁亂探了探,監獄裡頭的屋子較其他潮溼許多,那青磚上有著淡淡的一層青苔,稍動下還會隱隱作響。”
沈清歡心中有了個大膽的猜想,朝著後方的王和看了一眼,王和當即心領神會,照著於景所說的地,拿著手中羅盤比對上。
他掌心託定羅盤,指腹輕按銅盤邊緣,穩著盤面,垂眸凝睇天地池內磁針擺動。
“搪針飄忽,地脈中空。此下必有暗渠地道,就在這磁針所指方位。”
沈清歡抬眼,神思遊轉,這不是端王府的後院嗎?
她心中大動,忙出聲確認,“當真無錯?”
“從未有過差池。”
王和的話,如同定海神針,將沈清歡的疑慮全數消散殆盡,也是了,按著猜想,近日的樁樁件件是同傅恆脫不了關係的。
但其竟如此囂張?竟在後院修葺了一條通往獄牢的地道?意欲何為?
又是何人與他勾結?
若要發掘其中秘事,唯有兩法子,一是從端王府下手,從端王府中進入密道,二是進入獄勞,揭開那密道的隱秘之事。
可放在當下,二者無一可當即實行。
“今日有勞先生了,此間事暫擱歇,先生且先回府歇息,後續若需相助,府中會派人通傳。”
“王妃吩咐,在下定是義不容辭,後續若需探查,派人傳信即可,在下定隨叫隨到。”
沈清歡派人將王和送離回府,只留她與傅之行二人,她深深嘆了口氣,回首看向身側,“先生已斷定端王府與此事脫不了干係,可眼下又無好法子,真是叫人鬧心。”
傅之行也有些沉悶,茶色的眸子裡也帶了幾分愁,“端王府守衛森嚴,監牢更是難以深入,且二者牽扯不清,不宜輕舉妄動。”
“我也知此事兇險,只是若不盡快查探清楚,我怕夜長夢多。”
傅之行抬眼掃了沈清歡一眼,“夫人想如何?”
沈清歡察覺出傅之行的不對勁,心裡暗暗打著鼓,思索了片刻,還是試探著問,“若我獨自前去探訪呢?”
說完後,沈清歡就後悔了,因為她話音還未落地,就被傅之行一股力攬進懷裡,用力之大,擁得她快喘不過氣來。
耳邊傳來的事傅之行咬牙切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