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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死亦何哀

2026-05-22 作者:一支金釵

死亦何哀

“吃飯了。”

李言不知自己是何時昏過去的,只記得再次醒來時,已到了先前住的小木屋中。

扭過頭看了一下四周,還是他離家前的樣子。

李否手裡端著兩碗雞蛋麵,上頭還撒著點翠綠的蔥花,擱在他面前,香氣直撲進他的鼻腔裡,想了想,他還是猶豫地開口,“靖王那邊?”

李否當然知道他這個弟弟心中所想,咬了一口溏心的荷包蛋後,眼珠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靖王妃心善,準了你一條小命。”

李言如釋重負,心裡頭那顆石頭也終是落了地,扒拉起面前的面,就往嘴裡塞。

“但,京城你是留不得了,你身上揹負著人命,且端王必不會輕易饒過你,如今,你若是想活命,只得離京。”

李言身子一僵,手中的筷子隨之掉落。

“有不甘的話,也不必說了,試圖嫁禍罪名給靖王,你如今還能坐在此地,已是不易。”

李否話說完,只留了個背影給他,也不等其發言,直接走出門,一決絕的模樣,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剛剛那番話,用盡了他多少力氣。

容不得片刻耽誤,李否很快就重新收拾好情緒,深深朝著老屋望了一眼。

“到時辰了,走吧。”

“去哪?”

李言有些莫名其妙,他總覺得兄長今日格外的冷漠,格外的急躁。

見李言遲遲不動身,李否直接將那木桌用力掀翻,東西叮呤哐啷的碎了一地,“快走,別廢話!”

李言看傻了眼,痴愣愣地坐在輪椅上。

只覺身後一股衝勁,連人帶輪椅就被推了出去。

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就被甩到腿上,隨之而來的是李否清冽生疏的語氣,“東西都給你收好了,接應你的人在橋口。”

“兄長?”

“走了,就別回了。”

言已至此,李否冷面相對,隨後退身,關了大門。

“兄長,你,多保重。”李言含著熱淚,雖不捨,卻更不想讓兄長為難,獨自轉著輪子,慢吞吞地趕路了。

門後的李否,也好不到哪去,他何曾不想讓李言留下,可他不能。

這條生路,是他硬著頭皮,豁出老臉,苦苦替他求來的,許是念著以往的情分,又許是心中不忍,沈清歡並未刁難他。

從前他總覺得這靖王妃,心思重,難以揣摩,可他在那一刻是看清了這女子眼底的憐憫的,那是一種經歷過是是非非,顯現出的同情,不忍。

李否癱軟在地上,臉上劃過溫熱的淚滴。

靖王府內。

傅之行在榻上替沈清歡扇著風,“這次尋的艾草香可還合夫人心意?”

沈清歡打著盹兒,只聽見耳畔傳來傅之行清潤的聲音,但聽不真切,口中就隨意嗚咽了兩聲。

傅之行眸底漾著未化開的柔,無奈地搖了搖頭,指尖下意識的捋著她耳邊的碎髮。

半個時辰過後,沈清歡眼睫輕顫了下,緩緩抬眸,屋內還浮著淺淺的艾草香,清苦,微潤。

起身尋了件薄衫穿上,又在外頭套了件藕色長衫。

走到外院的小池塘邊,果真在此處瞧見了傅之行。

走近,“又在煩惱些甚麼?眉毛都皺作一團,顯得不好看了。”尾音剛落,就被其擁入懷中,手腕處被冠了一上好的羊脂玉手鐲。

沈清歡又驚又喜,“怎突然贈我這個?”

傅之行挑了挑眉,似是無意狀,“夫君贈娘子禮物還需理由嗎?夫人喜歡就好。”

沈清歡自然是喜歡的,這腕間的羊脂玉鐲凝如暖酥,瑩白似雪,水頭足,但也不浮豔,換做哪家女子,都是會愛不釋手的。

他還真是會哄人開心的,沈清歡掩飾不住心中的笑意,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不過,還有一訊息要告知與你。”傅之行聲線驟然降下來幾分。

“何事?”

“於景受命一直暗中護著李家兄弟二人,今日,李否按著約定,送李言出了家門,本一切理應順暢,只是。”

沈清歡指尖攥緊了腕間玉鐲,眉間輕蹙著,“只是甚麼?”

“李言剛入船艙,就被傅恆劫持住,興許是不願再受其掌控,李言,尋著刀尖就捅了上去,當場身亡。”

“這麼決絕?李否知曉了嗎?”

“變故太快,於景只能先將李言屍首帶回領話。李否,尚且還不知曉。”

這下壞了。

沈清歡不敢想要是李否得知此訊息後,該會怎樣的痛不欲生,他求來的一線生機,就這樣被傅恆生生掐斷了。

“尋個好些的棺材安置吧,另外,應當跟李否道個信,於情於理,他畢竟是李言的親生兄長。”

沈清歡回想起,李否埋著頭,苦苦哀求的場景—

出於私心,她並不想管這檔子事,犯錯就得認,且李言都將算盤珠子打在傅之行身上,她不是聖人,豈能容忍?

可最終,她到底是心軟了,或許是傅之行出面對於下屬的一次特殊縱容,也或許是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年少的沈清歡並不討沈蘇氏喜歡,她性子過於倔強,心氣也高。

學不來沈薇薇那副諂媚的作態,不肯對老太太低眉順眼。

直至母親高燒不退那晚,她一改往日作態,去老太太房中苦苦哀求。

將此生所有的傲氣勁兒,全都散了,腦門上磕出個血包來,老太太才讓人尋了上好的湯藥來。

也是自那天起,她的傲骨,全都隨那晚的涼風,消失殆盡。

心氣高,固然是好事,可落在太無能為力的年紀,卻是能要了命的。

她望著一直清高的李否,那一直宛若清風明月,不沾染俗塵,眼裡容不得一絲汙垢的翰林院先生——

彎折著腰桿,只為給弟弟討個活路。

她心軟了。

聖人也會有私心,更何況凡夫俗子。

當日,沈清歡就擬好了計劃,給了李否,算是她對此事最後一絲助力。

可李言竟然主動尋死?沈清歡心中五味雜陳。

“阿弟,我阿弟呢?李言!”

得了訊息趕來的李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庭院中,長衫,髮飾全是亂著的。

臉上分不清是何時的淚水,一條條淚痕就那樣掛在臉頰兩邊。

傅之行先邁著步子,去攙扶著他,李言像看到了希望,握緊了傅之行的手臂,接連問著。

“王爺,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於景也有些看不下去,委婉出聲,“阿否,節哀,莫要擾了阿言亡靈清淨。”

“甚麼節哀?節哪門子的哀?我阿弟好著呢,王妃的計劃天衣無縫,阿言現在早已到了姑蘇城中了,王妃,您說對吧?”

李否將目光投向沈清歡,試圖在其眼中窺見甚麼希望般,可他瞧見的只有憫惜,一下子氣急攻心,就往後倒去。

不是身邊的傅之行,於景,及時攙扶住,李否怕是要直接跌落塘中去,傅之行扭頭喚來了兩小廝。

這二人,一左一右地架著李否的胳膊,半扶半攙地將他挪到棺前。

李否身子晃了晃,幾乎就要栽倒下去,目光落到棺中,躺著的正時他的親生弟弟——

李言。

那人眉目尚清,卻再無半點生氣,李否喉間猛地發緊,話堵在心中,憋悶著,額間的青筋暴起,雙手攥著棺材的邊沿,淚水啪嗒啪嗒地砸在棺木上。

沈清歡見不得這場面,眉間掠過不忍,哀哀嘆了口氣後,就退出來。

傅之行隨之也一併走到拐角處,“怎麼了?”

沈清歡深深吸了口氣,詳裝無事,“只是見不得這等叫人心碎的畫面罷了。”

可只有她心中明白,是因為這畫面,讓她看見了曾經的自己,那個還不強大,年少喪母的自己。

倘若她當年能夠再早一些去喚大夫,母親是否就能夠避免那場災禍?

可她往日裡,從未有過時間上的耽擱,為何偏偏那日,熬藥時打起了盹兒?

前世,記憶割段前,那沈薇薇在雪中,口中說的,母親死的冤屈又是甚麼?

沈清歡背靠著牆,雙手捏緊了衣角。

“小滿?”

傅之行有些疑惑,總覺得今日的沈清歡隱隱有些不對勁,連喚了她好些聲,都未曾聽見。

還是他握住其掌心,才得到了注視,“有心事?”

沈清歡突地就掩不住悲切,衝進傅之行懷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將傅之行的衣衫浸滿了水漬。

好一會後,沈清歡漸漸穩住心緒,抹了一把臉,瞧著被自己哭花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去換套衣裳?”

“無礙,夫人不必內疚,倒是夫人,一副心事重重的,到底是為何?”

傅之行並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對於他來說,沈清歡高於一切,莫不是說僅僅是件衣裳了,為了夫人,就算是要他赴湯蹈火,他也願去試一試。

沈清歡想了想,還是沒將心底的疑惑說出,重活一世,放在當下,太過於荒唐,便隨口扯著。

“李言尋死大抵上,是為了護下李否,不願讓其為難,相府雖大,可要論兄弟姊妹情,定是沒有的,母親去的早,膝下就留了我一個,難免會為這等真情所觸動。”

“但,你有我,小滿,無論何處境,我都會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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