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伴軟骨(二)
露水寒霜,打在巷口紅花綠葉的枝頭,顯得是幾分的嬌俏。
沈清歡從流春宴後門悄聲離去,提前安排好的馬車也早已在原地等候。
踏入暖意溢起的車廂內,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為她遞上一個暖湯婆子,沈清歡斜著坐著,手中接過湯婆子,而後順勢躺進那人懷中。
馬車趁著夜色消失在流春宴門口。
在不為人知的巷口,一隊黑衣人出現。
朦朧的夜幕中,這夥黑衣人蒙著面,個個都八尺有餘的高,身後統一揹著雕著魚紋磷光的劍,領頭的那人,招呼著身後的眾人,一同尾隨著馬車就出發了。
“小心為上。”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沈清歡本有些昏昏欲睡,這馬車做得實屬讓人犯困。可身後依偎著的人似是心事重重般,幾番叮嚀囑託。
“好,你也要顧好自身。”
沈清歡與那人並不親近,口中有許多叮嚀話想訴說,仔細想想,卻又不好多語,眼中卻不免多了幾分擔憂的。
馬車一路暢行,此刻除車廂內二人的呼吸聲,只剩車軲轆的滾動聲,沈清歡聽力一向很好,當車軲轆明顯碾壓到不同於平常的觸感後,她心中暗自打起鼓動。
終於來了。
馬車很快便被截停在半路,車伕受人挾持著,口中唔咽地發出求救聲,沈清歡伸手撥開擋著風的門簾,向外張望,正對上端王的眼。
“好久不見啊,小滿。”
傅恆一身赤色長袍,瞳仁黑漆漆的光,一副似笑非笑之態。
沈清歡嗤笑著,“端王殿下夜半三更不在屋中享用美酒,流連塌臥,倒是轉了性子來堵人了?師從何處啊?”
“你我非得如此針鋒相對?小滿,你從前……”
“你也說了是從前!”
傅恆嫉妒地發狂,他想不通為何說要嫁予他的沈清歡,轉身就嫁給了傅之行。
明明她答應過他,明明她已寫下退婚書。
眼角眉梢上都帶有疑惑,傅恆身姿高大,一個跨步就扶持住沈清歡的肩,逼迫其與他對視。
沈清歡來不及往後躲避,反向一個用力,衝力之下就被摔在泥土地上,掌心也被尖利的石子刺破,泛著紅潤潤的血色。
“小滿!別逼我。”
沈清歡半坐在地上,脖頸間是傅恆手中泛著寒氣的刀。
“你都瞧見了,他出沒在煙花柳巷處,你何苦同他一道?你將真心付給他,可他可曾念過你半點情誼?”
“那你呢?如今這一出,是演的哪門子情節?論風流,他怕是不如你的萬分之一罷。”
沈清歡淡淡出聲,抬頭仰視著傅恆明明身處劣勢,身板卻是挺直的,也不帶有絲毫畏怯神色。
傅恆緊盯著她的眸,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瞧出甚麼般。
車廂內突生躁動,傅恆一眼神輕掃過去,黑衣人便立馬蒐羅起來。
那人,也被帶出。
傅恆見狀,垂下眼簾,半蹲在沈清歡身旁,似是不經意地玩笑,“小滿你如今膽子也愈發大了,敢私藏情郎啊?”
真是一出好戲。
“傅之行若是知曉你半夜與情郎幽會,你猜他會做何感想?”
傅恆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歡,插著腰,一股子替傅之行不值的樣子。
隨即又俯下身,在她耳邊竊語。
“他可以,為何我不行?既都為情夫,你何不如選我?我有的比他多罷。”
“我才不與你狼狽為奸。”沈清歡不留餘地地反駁著。
“端王殿下既對小女子的私事如此上心,何不看看我那姦夫是何模樣?”沈清歡撣了撣衣袖上的塵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有詐?
命人揭開那男子的面紗後。
端王拿著劍的手開始略略發抖,這哪是沈清歡的姦夫,分明是——
“怎樣啊,老友重逢端王殿下是否歡喜的很啊?”
沈清歡見端王一臉吃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擺明了告訴他這是個圈套。
“來人,快把夭夭送回去!”傅恆起身攙著那男子裝扮的姑娘,撫摸著她的臉頰,最終還是將她交予身旁的親衛。
夜間風涼,傅恆取下身上的皮裘大衣輕輕為夭夭繫好,正欲送她離去之時,耳畔卻傳來一陣嘶鳴聲——
“這是要去哪兒啊,夫君?”
姚之桃一身素雅儒衣騎馬而來,身旁跟著沈清歡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傅之行。
一時間,兩派人馬刀鋒相對。
傅之行顯然是有備而來,身後的傅家暗衛們皆身著盔甲,將端王等人圍作一圓圈,本漆黑的夜,也因眾人的火把亮堂了。
姚之桃的介入徹底掀翻了這局面,他上月剛與其禮成夫妻,而今竟被她捉了個現行。
傅恆終於明白,原來今晚這齣戲是故意唱予他聽的。
傅之行將那餛飩攤老闆提溜至傅恆面前,“好兄長,有空設計他人,不妨多探探自己,是否問心無愧。”
話已至此,傅恆也不遮掩。
“是,我是差他故意離間你二人,傅之行,但你若不曾做過,又何必心虛?”
姚之桃聽得此人如今還大言不慚地扯賴皮,心中怒火更甚。
婚後卻獨守空房一月有餘,若不是沈清歡差人告知她,她還不知這端王在流春宴竟還有個相好。
傅之行委身設計探訪流春宴,替她尋常那金嬌後,卻被傅恆察覺,還妄加設計陷害其二人。
真是賊喊捉賊。
她姚之桃先前雖有怨過傅之行,可也只為女兒家爭風吃醋般玩鬧,現如今父親蒙冤,她夫君坐視不理。
承蒙沈清歡二人鼎力相助,才得以脫身,她也非不懂感恩之徒,孰好孰壞,她也是分得清的。
實在難嚥不滿,姚之桃下馬與傅恆迎面而視。
傅恆裝作蒙冤狀,嘴唇微張,姚之桃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接連三個個巴掌甩下去,打得端王是踉蹌往後退,身旁的親衛因被傅之行控制也無法前去攙扶。
傅恆吐清了口中的血腥味,這巴掌十分有力氣,倒有幾分尚書千金的嬌縱感。
“第一掌,是為你的見死不救,你我乃夫妻,本應最親近之人,我父蒙冤卻是外人所救,第二掌,為你不忠不義,罔顧兄弟親情,第三掌,為你對妻不誠,傅恆,你配不上夭夭,也配不上我,你也不配妄想得到小滿。”
姚之桃嗓音哽咽,幾近用光所有力氣般,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控訴著,她並非不曾想過與端王好好過日子,可人心難測,她抓不住他的心,也無法改變他的心。
她尚有一紙婚書在身,已是無法掙脫,但她也不願讓傅恆糟蹋其他女子,起身抹去眼角的淚痕,同傅之行與沈清歡商討後,派了一隊人馬,將夭夭連夜送出城。
夭夭尚且還穿著那男子扮相的衣裳,聽到訊息後,已然是剋制不住心中情緒,連連道謝,還是在幾人的催促下,才頂著一雙桃子般的眼淚眼婆娑地出城了。
送走夭夭後,姚之桃心中那口氣才終於疏出。
傅之行顧及著端王府的暗線,同沈清歡耳語了一番,兩人就打算先行帶著姚之桃離開,此地不宜久留,既已了卻一樁大事,還是見好就收較為穩妥些。
沈清歡見姚之桃渾身打著顫,趕忙將還有些熱乎氣的湯婆子從馬車拿下,塞進姚之桃懷中。
二人不知從何開始,生出心心相惜的感情,沈清歡想,大約是第一次見姚之桃哭泣之時罷。
她已重活一世,早已知曉傅恆此人的毒辣,若不是不便插手,她也實在不忍姚之桃嫁與此人。
傅恆的重要暗線之一竟是流春宴的頭牌,夭夭。
仗著身份,傅恆不僅強行霸佔了夭夭的賣身契,還逼迫其為自己勾結亂黨作犧牲,真是不擇手段。
那日沈清歡將此事全盤托出時,是姚之桃首次不顧尚書千金身份,當著她的面泣不成聲。
沈清歡晃了晃腦袋,不願再回想這些二流事,看著眼前一身痞氣的傅恆,只覺心底一陣翻騰。
真讓人噁心。
傅之行拉過沈清歡的手,細細擦拭著其上的泥土。
心底止不住的心疼,“讓你受苦了。”
“無妨。”
沈清歡現只想趕緊離開此地,小聲喚著還在愣神的姚之桃,要帶其一同離開。
姚之桃笑著搖了搖頭,揮揮手示意他們先走。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小桃。”沈清歡捉急地要上手抓她的衣袖。
姚之桃上前淺淺環擁住沈清歡,低下頭,還是拒絕了。
她離不開了,婚書一日不解,她一日便是端王府的王妃。
“別擔憂,他不敢拿我如何,你忘了?我乃尚書千金。”姚之桃眼中浸滿了淚,寬慰著沈清歡。
二人難得的相視一笑,想不到她二人如今也能這麼心平氣和地一同說體己話。
沈清歡在姚之桃的催促下 ,隨著傅之行坐著馬車回府了。
路上,沈清歡覺得一切都好恍惚,像是一場夢境一般。
她還記得幼時姚之桃神氣般的模樣,如今竟都已嫁為人妻了。
“日後我們定能助她徹底脫身的,對不對?”沈清歡帶著期盼地問傅之行。
瞧著面前人眨巴著一雙水靈的眼,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傅之行用指腹輕試著面頰,“必然的。”
這幾日折騰的厲害,剛到傅府大門,沈清歡就已支撐不住睡去了。
傅之行單手摟過沈清歡的腰身,另一隻手架著她的雙腿,將人抱入屋中。
日光曬入床簾中。
沈清歡是被耀眼的日光照醒的,坐起身好半會,才想起這幾日經歷了甚麼,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剛洗漱完就見到院中的傅之行。
傅之行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手中拿著許多冊子,眉毛輕輕擰著。
沈清歡在他的對面坐下,打量著石凳上的冊子,有許多都是茶館的賬冊,還有些沒標明的,沈清歡也不過多詢問。
陪著傅之行理了會賬冊後,二人發覺,茶樓這幾月的生意是比前幾月好上許多,不談一樓大廳的賬冊,單談金縷茶的售賣就足足有五百兩白銀。
“熱騰騰的甜糕來啦。”
嬤嬤老遠就開始喊,沈清歡笑著同嬤嬤打著招呼,一邊應和著嬤嬤,一邊拉著傅之行入座。
嬤嬤上了年紀,腳步有些慢,手中的動作卻依舊麻利,熟練地擺好盤子,分好吃食,還去小廚房為沈清歡端上一碗紅棗桂圓湯。
“王妃,這是今早剛熬好的湯飲,對女子身子大有益處,您多喝些。”
一同於往日的場景,嬤嬤還是日日為她做些新鮮吃食。
沈清歡嘗著熱湯,止不住的甜。
二人用完早膳,依舊直奔茶樓,沈清歡也是時隔多日,才與傅之行一同前去。
“你可知那前幾日不曾出事前,我倒真以為那餛飩攤的老闆,是個頂好的人。”馬車剛停下,沈清歡瞧見已打烊的餛飩攤,心中突然有感而發,挽著傅之行的臂彎一陣感慨。
“夫人聰慧,設出此局,不過,你那演技,怕不是真以為我去流春宴廝混了。”傅之行捏著沈清歡的臉打趣。
沈清歡抬眸,瞧著傅之行,眉眼彎彎,“不會,我定是信你的。”
傅之行聽後一愣,望著沈清歡堅定的目光,嘴角情不自禁上揚,這算,被夫人表白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