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伴軟骨(一)
自打端王府的“鴻門宴”已過去近半月。
沈清歡聽傅之行的囑咐,已有許多時日尚未出門,茶樓門前也都安置上傅家暗衛作為眼線。
狗急了是會跳牆的,這是傅之行的原話。
本還在悶聲抗議的沈清歡,仔細揣摩後,覺得甚是有道理,便也應允了,她可不想重來一世還撞上端王的設計裡。
秉著聽話順從的觀念,沈清歡的作息現可用“規整”二字來形容。
就說她每日晨起,從被喚醒後,先是乘著傅家馬車來到茶樓處,其次花上八文老顧客的價錢,吃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後摸著自個兒圓滾滾的肚皮走至對面的傅家茶樓中去。
已做了許久的鄰里街坊,餛飩攤的李老闆也是頭一次見著如此鍾愛他家餛飩的,心中暗暗替傅之行感嘆,這傅家王妃倒是個與眾不同的——
且不說性格大方開朗,就談每日他剛起攤,沈清歡若是來早了,定是會幫著擺弄著一些雜物起攤的。
尚如今,如此不擺貴人架子的,倒是少了。
傅之行自“鴻門宴”後便著重安排人手把關著茶樓,他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那端王怕是已然對茶樓有所起疑。
那一樁品茶的戲碼,擺明就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可惜,他傅之行不吃這一套。
細數暗樁建立已有幾月,於景與李默也在從外地捎來好訊息。
那傅恆的心腹——戶部侍郎,被扣押在流春宴。
流春宴,乃是京中有名的煙花柳巷,專供些有些地位的貴人玩樂。
傅之行已派二人盯著這戶部侍郎許久,不知怎地,這人竟因囊中羞澀在流春宴中抵著了。
應付完主家嬤嬤後,傅之行手持一把利刃,挑開了蒙著的黑布,居高臨下地瞧著跪地的那人。
見是傅之行替自己贖的身,李侍郎起初還帶這些情緒,覺得是悲憤交加,自己丟一番臉倒罷了,竟落在個死對頭的手中。
傅之行知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也不強硬著來,用手中利刃替其鬆綁後,一疊調查後的認罪書呈給那人看。
茶樓中,於景還是不解,“王爺,您就這麼容易放他離開,會不會?”
“是啊,那李侍郎一向是同端王是穿一條褲子的,只怕他回去告狀啊。”
李默也是擔心的很,別處倒是無畏,這李侍郎在朝中是能言善辯,端王一黨能有如今這發展,許多都是這李侍郎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勞,好不容易逮著個機遇......
面對著種種疑問,傅之行總是避重就輕,卻對理由隻字不提。
密室中的討論聲此起彼伏,沈清歡收拾完一樓的茶具後,見這幾人商討半天還未出來,便拿著一包金縷茶包去密室尋著了。
“別理睬他,你二人先來喝茶休憩會,他的心思你我都猜不透。”沈清歡剛進入密室,就聽到激烈的討論聲,她雖不曾瞭解前因後果,但她知曉若是傅之行下定決心安排的,定是有他的用意。
可以往他都會同自己商榷。
沈清歡強壓住心中泛起的酸澀,語氣盡可能維持的識大體,打發著於景二人。
得了沈清歡的寬慰,於景與默這二人這才停止了聲響,想著聽著王妃的語氣,王爺怕是連她也未告知。
待二人走後,沈清歡自顧自的坐下,抿著沏好的金縷茶,似是不在意地,“有需要定要喚我,知曉嗎?”
傅之行側過身,擁著沈清歡,他這夫人,是將他看清了的,可他不能,拉她下水。
“一切無恙,小滿還是不知曉為好。”
外頭春雷聲轟隆作響,卻不抵他心中半點分毫。
眼神向沈清歡示意,沈清歡餘光瞧出一道人影,心下了然。
沈清歡裝作還想說著些甚麼的模樣,話還為出口,先瞧上的是傅之行的冷峻面孔。壓下疑慮,她懷揣著心思品著杯中的茶,罷了,茶已涼卻。
心裡頭五味雜陳,深吸了一口氣,沈清歡還是未得到答案。
一時間,茶樓中的氛圍變得是兩極分化。
沈清歡是照常遵著傅之行的囑咐,幾乎兩點一線,除卻在茶樓中的時辰,其餘得空之時,也都在傅府中度過。
於景與李默二人也突地得空閒了下來,那李侍郎的後續交由傅之行親自打理。
沈清歡連續好幾日無精打采,又一日,沈清歡扒拉著空碗發愣之時,餛飩攤的李老闆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沈清歡不便告知其真實原因,但一時間又並無好的由頭,思索半天,扯了個夫妻關係不和睦搪塞著。
本是隨意的玩笑話,誰知那李老闆聽後,面色是即刻由晴轉陰,一副發現何不得了的事般。
眉毛緊緊擰做一團,一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神情。
沈清歡心已沉,臉上的笑意盡收,裝作為難的很對模樣,隨後討問,“李老闆,您可是有何事要告知我?”
李老闆先是說著些過往的情分話,說甚麼早年他也是得傅之行的恩惠,才能在傅家茶樓旁的幾寸地,盤下一小餛飩攤。
如今這事講出來,他只怕會影響這二人的夫妻關係,可不講,他確實心有不安。沈清歡是個好姑娘,這麼些年來,他也只見此一人走進傅之行心中。
罷了,李老闆心一橫,道出了自己所見聞的。
臨了,還加了句,“王爺的為人,您是知道的,這其中必定有何誤會,若能講開是最好不過的。”
沈清歡已然失去所有支撐力,手指緊緊扣著掌心,只能擠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好。”
李老闆擦拭著旁邊的桌子,眼神卻依舊停留在沈清歡身上,嘴角扯出淡淡的笑。
調節了好半響,沈清歡在心中為傅之行立了許多個可能性。左右搖擺間,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直奔茶樓,隨後傅家茶樓門前貼出一告示—
傅家茶樓,暫歇片刻,明日復市。
回府迅速收拾出合身的男兒衣裳後,沈清歡差人替自個兒妝扮成一成年男性。
腰間別一金鑲玉配飾,手中持一把象牙扇骨,扇面雕刻精美紋飾,宛若一翩翩公子。
出門前,就連傅府門前的小廝,也皆未認出此人乃自家王妃,還當是哪個有本事的賊人闖入王府,可當瞧清面容後,二人是震撼有餘,疑慮更甚。
這王妃一副男兒扮相,且神色不同於以往的神采奕奕,反倒是增添了幾分怒意,真是好生奇怪。
沈清歡出府後,也並未同他人生張,在路口遣了一車伕就直奔目的所去。
付好銅板,沈清歡第一次好好打量眼前的樓宇。
那樓兩層之高,外牆是精巧的磚雕,並繪以各色的花鳥,鮮豔生動至極,門前有兩高大的柳樹,且因臨近河流之因,耳畔還傳來陣陣溪流聲,若在以往,在別處,這聲音定是動聽的。
可如今,這聲音就如針尖般深深扎入沈清歡的心,刺癢心痛。
門前攬客的一女子,身著輕薄的紗裙,臉上帶著魅笑,瞧見有人來,身姿扭動著迎上去,親暱地摟著沈清歡,“公子,您可有指定的姑娘啊?”
說罷,便引沈清歡進門。
這流春宴不僅外觀華麗,內飾更是妙不可言。
只見其內部雕樑畫棟,垂簾翠幕,一樓前廳擺著些雕花木椅,現有許多貴人在此喝茶飲酒。
往後是雅間,專供談私事的客人與這流春宴的女子單獨交流,大廳中還擺有戲臺,專供花魁談詞作曲。
沈清歡瀏覽了一番,並未在一樓尋到傅之行的身影,眼見身旁的女子似是起了疑心,沈清歡掏出懷中的十輛白銀,口中擬著還有朋友未到,先讓女子退下了。
女子也是個機靈的,雖已看出沈清歡在扯謊,但有了白銀的面子,那女子也是識大體地退下了。
沈清歡趁著人多眼雜,悄摸聲地混去了二樓。
這流春宴的二樓皆為私人包廂,仔細聽聽,有些屋中還會傳來女子的叫哼聲。現已別無他法,沈清歡雖是不情願,卻不得一間間地探查。
穿自個兒的衣裳必是不可的。
好在這流春宴的人,都是些愛財的,沈清歡在拐角處攔下一此處的小廝,花了點銀子套到了此處衣裳。
裝扮過後,沈清歡詳裝送菜的小廝,一間間地打探著。
在被第五間的客人轟出門後,沈清歡不禁泛起委屈,片刻就紅了眼。
一張小臉上淚珠子也是啪嗒啪嗒地掉,但,找人要緊,再次為自個兒打氣後,沈清歡端著一碗熱茶,拾起一抹笑容再次敲著門。
“咚咚咚”
“何人?”
雖說那人已偽裝另一聲線,可那枕邊人的嗓音,沈清歡實在是太過於瞭解。
熟悉的聲音響起後,沈清歡一時有些愣神,猶豫後,終究是不敢面對,直轉身躲進角落。
出來的是一女子,那女子並無見到沈清歡,只當是哪個客人喝醉了酒,胡亂敲得,告知了門內之人後,便重新關上了門。
沈清歡見女子進門後,方才顯身,嘴角露出一自嘲的笑,心中寒意更甚。
她想起那餛飩攤的李老闆所說的,“我倒是聽我一老友所說,似是前幾日在流春宴見到了王爺。”
沈清歡起初是不信的,可直到她透過那扇窗的縫隙,瞧見傅之行的身影后,她才知,原來那攤主所言並非子虛烏有。
傅之行在屋中手中握著一茶杯,身旁是一身形婀娜的女子為其盞茶,瞧見這一番畫面後,沈清歡不願再探,轉身回府。
就在沈清歡轉身離開時的瞬間,另一側也閃出一道人影。
門內的傅之行靠著窗,盯著那道人影,直至其離開後,才慢悠悠地喚身後女子現身。
那女子面容姣好,清秀的長相正是流春宴頭牌—夭夭
“王爺,接下來該如何?”開口的是李侍郎。
“你可知背棄我的下場?”傅之行並未回覆,倒是反問著。
李侍郎聽聞連忙跪下,舉起手一副忠肝義膽狀。
“我與夭夭乃青梅竹馬,若不是遭他所迫,我何至於此,如今王爺能助我夭夭脫身,我感激尚且來不及,何談背棄這一說。”
李侍郎不同於在他人面前所展示的風流狀,此刻倒是字字句句皆顯得格外真切。
倒也是個痴情的。
那名喚做夭夭的女子,聽後更是壓抑不住內心激動,肩膀不停抽動著,話語也是斷斷續續地,只一味地道謝。
傅之行瞧著面前二人,走近身,在其二人耳邊道了些甚麼,隨後便領著夭夭從密室而出。
只留下一句,“你且在城外等候,夭夭今晚定是能與你再見的。”
“謝王爺。”李侍郎鄭重地向傅之行拜謝。
夜色染上枝頭,一抹寒涼逐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