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那天下雨了。
不是清江慣常的綿綿細雨,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傾倒,砸在窗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蘇念被困在法援中心,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雨水在地上匯成小溪,裹著落葉往低處流。
顧沉舟發來訊息:“雨太大了,我去接你。”
蘇念打了兩個字:“慢點開。”
她站在窗前等他來。
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越下越猛,砸在雨棚上的聲音像有人在頭頂擂鼓。她在那片鼓聲裡想起了昨晚,他做了個夢,半夜驚醒。她說“做噩夢了”,他說“嗯”,她說“夢到甚麼了”,他說“忘了”。
他沒有忘。
蘇念知道的他醒了好一會兒,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不像睡著時那樣均勻。
她裝作繼續睡,翻身的時候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攥著被角。
他不知道她醒了。
她也不知道他夢到了甚麼,只是覺得那場夢一定很疼。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法援中心門口,車燈在雨幕裡射出兩道光柱。
蘇念撐著傘跑出去,雨太大,傘被風吹得翻過去,她的肩膀瞬間溼透了。
拉開車門坐進去,他身上很乾他換了件衣服,不是出門時穿的那件深灰色,是一件黑色的。
“怎麼換衣服了?”蘇念問。
“那件淋溼了。”他發動車子。
蘇念看著他。
開車的姿勢和平時一樣,雙手握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
但他的嘴唇有一點白,不是因為冷,是某種臉色發白的原因。
“顧沉舟,你還在想那個夢?”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蘇念沒有再問,手伸過去握住他放在檔杆上的手。他的手指動了動,沒有握回來。
他沒有握回來這是第一次,以前每一次都是她伸手、他握住。
這一次他沒有。
“你今天怎麼了?”蘇念問。
“沒事。”
蘇念把手收回來了。
到家以後,雨還在下。
蘇念換了乾衣服去廚房熱飯。他在客廳,沒有看書,沒有看手機,只是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攤開的《百年孤獨》上。
翻到的那一頁是她第一次來他家時翻到的那一頁,“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
蘇念把飯端出來。“吃飯了。”
他站起來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沉默著吃完了那頓飯。蘇念問他鹹不鹹,他說“正好”;問他湯要不要熱一下,他說“不用”;
問她明天去不去法援中心,他說“嗯”。
他的回答都很短,短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念不認識這樣的顧沉舟,她認識的他沉默但不會躲他此刻在看她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層薄薄的、像霧一樣的東西,把甚麼都蓋住了。
蘇念看著她看不透的那雙眼睛,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蘇念。”
“嗯。”
“你以前說,等你想好了怎麼回答,再告訴我。”
蘇唸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個‘以前’,是甚麼時候?”
蘇念看著他。他問的是“甚麼時候”,不是“有沒有”。他已經知道“以前”存在了,他只是在確認那個“以前”離現在有多遠。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
“很久以前。在我還不認識你的時候。”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霧散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疼。
“你不認識我,”他的聲音低下去,“我認識你嗎?”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認識。你那時候不知道我是誰。”
窗外雨聲很響。蘇念在那片雨聲裡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在說,說出來。
他等了太久了,從她說“我也有一個放在心裡的人”到現在快兩年了,他從那一天就在等她。等她準備好,等她說出來。
“顧沉舟,你有沒有想過,人是有前世的?”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如果有,那你上輩子也認識我。”蘇唸的聲音在抖,“你是我的老闆,我是你的助理。
跟了你六年。你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上輩子比這輩子更不會說。
你不會說你對我是甚麼感覺,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確定你知不知道,我只是你的助理,幫你整理案卷、安排行程、端茶倒水。你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蘇念,把這份文件列印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了。
“你跟了很多人,你從來不看他們。
你也從來不看我的眼睛,你不知道我看你的時候在想甚麼——我在想,如果你看我一眼,會不會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
蘇念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不敢看他的臉。
“後來你遇到了一些事。
有一個案子,對方的來頭不小,他帶了人來找你麻煩。
出了法院大樓大門,那個人和他帶來的人走在後面,那把刀刺過來的時候我在你前面。
我記得那把刀很長,從左邊鎖骨斜著刺進去,穿過了肺葉,離心臟只有兩公分。
我當時沒覺得疼,只覺得胸口很涼很涼,像被塞了一塊冰。”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你抱著我。我第一次離你那麼近。你在喊我的名字,但我聽不太清了。
我只看到你的嘴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後來我聽到了,你說——”蘇唸的嘴唇在抖,喉嚨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那兩個字卡在那裡出不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兩個字從最深處拔了出來。
“你說,‘她不過是個累贅。’”
窗外的雨聲在一瞬間變得很遠很遠,遠到像隔著一個時空。
顧沉舟的臉色白得像紙。
“然後我就死了。
我死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顧沉舟。
後來我醒了,在十八歲那年的早晨,在舅舅家那個堆雜物的隔間裡。
我以為我可以做到,你只是我的老師,我只是你的學生,我不會再靠近你,不會再做你的助理,不會再把命搭在你身上。可我做不到。”
蘇唸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你站在講臺上,穿著深灰色的襯衫。你轉過身來,我看到你的臉。
其實和上輩子沒甚麼不一樣,只是年輕了一些。
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不到一秒鐘。
但我看了你兩輩子了。
我知道你不記得我,你的眼睛告訴我的,我是你的學生,你以前沒見過我,你以後也不會記得我。”
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不敢看他的臉。
“後來你開始給我發訊息。晉級了,恭喜。論文寫得不錯。今天很好。早點睡。”
“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不是因為它們有多特別,是因為你上輩子從來不會跟我說這些。你只會說‘蘇念,把這份文件列印一下’。”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顧沉舟,我等了你六年。從二十歲等到二十六歲,從活著等到死了又活了,從死了又活等到現在。”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下去,“你還要我等多久?”
他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繞過餐桌,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來。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彎下腰,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他的額頭很涼,呼吸很亂。
“蘇念。”
“嗯。”
“那把刀,是不是很疼?”
蘇唸的眼淚決堤了。
他不是問她“你為甚麼不早說”,不是問她“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他問她“那把刀,是不是很疼”。
他不在乎她等了多久,不在乎她重生之後為甚麼要躲他。
他在乎那把刀刺進她胸口的時候,她疼不疼。
蘇念伸出手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裡,拇指擦過他眼角。
那片溼潤的觸感不是雨,是淚。
“顧沉舟,你哭了。”
他沒有說話,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
他的眼淚很燙,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鎖骨上。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蘇念抱著他,他的手臂收緊,把她箍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在那片近乎窒息的感覺裡,確認了一件事他等這一刻,和她一樣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
月光穿過溼漉漉的窗戶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
蘇念說:“顧沉舟,我上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替你擋了那把刀。是到死都不知道你有沒有愛過我。”
他吻了她,不像之前那麼輕那麼剋制。
很重。
重到她從那個吻裡聽到了他沒說出口的所有答案上輩子笨,這輩子也笨。
不會說話,不會表達,不會在她在的時候說“我愛你”。但他在她不在的時候說了六年的“念念,我來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