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天亮的時候,蘇唸的眼皮腫了。
她站在衛生間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紅紅、頭髮亂糟糟的人,自己都覺得陌生。
昨晚哭得太久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那個陌生人在電話裡說了一句“謝謝你”。
她替他打官司,不是為了一句謝謝。
但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所有的委屈都湧上來了那些為了找一個目擊證人在酒吧門口站了整整三天的下午,那些盯著“證據不足”三個字整夜睡不著覺的凌晨,那些在法庭上站起來說“他的恐懼本身,就是對本案暴力程度的最好證明”的時刻。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把她壓垮了。
不是壓垮了她的堅強,是壓垮了她忍了太久的堤壩。
顧沉舟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不敲門,不說話,只是遞過來。
蘇念接過去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今天請假吧。”他說。
“不用。法援中心還有事。”
“你眼睛腫了。”
蘇念又看了一眼鏡子。
確實是腫了,雙眼皮變成單眼皮了。她把毛巾在冷水裡浸溼,敷在眼睛上。
涼意透過眼皮滲進來,舒服了一些。
“我陪你去。”他說。
蘇念把毛巾拿下來看著他。“你不用上班?”
“下午去。”
蘇念不知道他是調班了還是請假了。他沒有說,她就沒問。
到法援中心的時候,小白已經在了。她看到蘇唸的眼睛“呀”了一聲。“蘇姐,你昨晚哭了?”蘇念笑了笑,“沒有。過敏了。”
小白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顧沉舟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拿出一本書翻開。不催她,不看她,只是在那裡。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案卷,餘光掃到他的側臉,低著頭,眉頭微微蹙著,和在家看書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到哪裡都是這個樣子安靜地、不打擾地、在她需要的時候抬起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
十點多的時候,一個年輕女人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手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在睡覺,小臉埋在她肩膀上,露出半隻耳朵。
“您好,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的?”蘇念站起來。
女人在椅子上坐下,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我想離婚。”
蘇念拿出筆記本。“您說一下具體情況。”
“他打我。打了三年。我不敢離,他說我要是敢離婚,他就殺了我全家。”
蘇唸的筆尖停了一下。
這句話她聽過在王姐嘴裡,在小彤媽媽嘴裡,在很多很多個女人的嘴裡。
三年,離婚,殺全家。
同一個劇本,不同的演員。打人的男人說的臺詞都一樣“你敢離婚,我就殺了你全家。”
他們大概以為這句話是他們的專利,說出去女人就會怕,怕了就不敢離。
很多女人確實怕了。
她們不是怕自己被打死,是怕年邁的父母、年幼的孩子因為自己受牽連。
她們忍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二十年,忍到孩子長大,忍到父母離世,忍到自己不再年輕。
然後她們來法援中心,坐在蘇唸對面,說“我想離婚”。
蘇念看著那個女人懷裡的孩子。
三歲?四歲?穿著一件藍色的T恤,領口有點髒。她睡著,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正在做一個可能會改變他一生的決定。
“您有甚麼證據嗎?報警記錄、醫院病歷、傷情鑑定、證人證言。”
“有。”女人從包裡拿出一沓材料,報警記錄有十幾份,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她就開始報警了。三年前她就被打了,三年後她還在這裡。
蘇念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您為甚麼現在才來?”
女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因為昨天,他當著孩子的面打我。孩子哭了,他說再哭連你一塊打。他以前不打孩子的。”
蘇唸的心沉下去了。以前不打,現在打了。今天打孩子,明天呢?後天呢?她不敢想。
“這個案子我接了。”
女人抬起頭看著她。“能離嗎?”
“能。”
“他能坐牢嗎?”
蘇念看著她的眼睛。“我會盡力。”
女人走了以後,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握著筆。筆記本上寫著“三年前”三個字。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顧沉舟走過來,把一杯水放在她桌上。“很難?”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她三年前就來過。”
“沒離成?”
“沒來。她說她不敢。”
顧沉舟在她對面坐下來。“現在她敢了。”
蘇念低下頭看著那行字。“因為孩子被打。”一個母親可以被丈夫打三年,不離婚。
她的丈夫當著孩子的面打了孩子一拳,她第二天就來了。
她自己能忍,她的孩子不能忍。
窗外的陽光很好。
蘇念把那沓報警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好,一份一份地看。
每一份記錄上都寫著“家庭糾紛,調解處理”。警察來了,看到是夫妻打架,說“家務事,自己解決”,走了。
下一次報警,還是“家庭糾紛”,還是“調解處理”,還是走了。
走了十幾次,“家暴”變成了“糾紛”,“犯罪”變成了“家務事”。
不是警察不想管,是法律對家暴的認定太嚴了要多次報警記錄,要醫院病歷,要傷情鑑定,要證人證言。
這些東西湊齊了才能立案,立案了才能抓人。湊齊這些東西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被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蘇念把這沓材料裝進檔案袋,在封面寫上案子的名稱。她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顧沉舟還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書。他沒有走,也沒有催她。
“你下午不是要去律所嗎?”蘇念問。
“推了。”
蘇念看著他。他翻過一頁書。窗外傳來蟬鳴。
蘇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看著她。
“顧沉舟,你一直在這裡坐著,不無聊嗎?”
“不無聊。”
“那你在看甚麼?”
他把書翻到封面給她看——《刑事訴訟法解釋》。蘇念笑了一下。“你在法援中心看刑訴法解釋?”
“在哪都能看。”
蘇念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法援中心門口的椅子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
“顧沉舟,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不用謝。”
“我不是謝你陪我來。我是謝你從來不問我‘為甚麼要接這種案子’。”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光,是那種“我知道你在說甚麼”的確認。
“因為你不需要問。”
蘇念彎起嘴角,靠進椅背裡,和他並排坐著。
窗外的蟬還在叫。
法援中心的白熾燈嗡嗡地響。
小白在辦公桌前整理案卷,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蘇念在那片嘈雜裡閉上眼睛,覺得這一刻值得被記住。不
是因為她做了甚麼了不起的事,是因為他在她旁邊,不說話,不催促,不質疑。
只是在那裡,在她需要的時候抬起頭看一眼,確認她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