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你會疼
那個吻結束的時候,蘇唸的嘴唇是麻的。不是因為用力,是因為太久。
他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呼吸還沒穩下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蘇念看著他的臉,近在咫尺。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眼角紅紅的。
蘇念伸出手,用拇指擦過他的眼角。“你上輩子從來沒哭過。”
“上輩子不知道你在看我。”
蘇唸的嘴角彎了一下。“上輩子你也不看我的眼睛。”他的手抬起來,覆在她貼著他臉的手背上。“這輩子看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看到了甚麼?”
“看到你在等我。”
蘇唸的眼眶又紅了。
他低下頭,吻落在她的眉心上。很輕,像一片枇杷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後吻滑到她的鼻樑上,從鼻樑到鼻尖,從鼻尖到嘴唇。
每一個吻都很輕,都像在確認甚麼,確認她是真的,確認她在這裡。
蘇唸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落在他鎖骨的位置。
隔著襯衫的布料,她的掌心貼著他的體溫。
她的手停在那裡,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不像平時那樣沉穩有力。
他在緊張,握著他的心跳在緊張。
“顧沉舟,你心跳好快。”
“嗯。”
“你緊張?”
“嗯。”
蘇念彎起嘴角。“你緊張甚麼?”
他的拇指在她肩頭輕輕動了一下。
“怕你疼。”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想起剛才說的那些話,那把刀很長,刺進去很涼,不疼。
她在說謊,疼的。
怎麼可能不疼?
一把刀從鎖骨斜著刺進去,穿過了肺葉,離心臟只有兩公分。
她當時沒覺得疼,因為人在將死的時候身體會分泌大量的腎上腺素,疼痛被掩蓋了。
後來她感覺到了在醫院裡,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胸口那個窟窿像被火燒一樣。
她沒喊疼,不是因為她能忍,是因為他在旁邊。
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邀功,她替他擋那刀不是為了讓他愧疚。
蘇念摸著他的心臟,他的心跳震著掌心。
“那次不疼。”她說。
他看著她。
“這次也不疼。”
夜風吹動窗簾,月光在地板上晃動。蘇念伸出手,把他襯衫的扣子解開一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解開一顆。他的手覆上來,握著她的手指。
“蘇念。”
“嗯。”
“你想好了?”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月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溫熱的,溼潤的,像剛下過雨的枇杷葉。
“我想了兩輩子了。”
他沒有再問。
襯衫落在地板上,月光落在他肩膀上肩膀很寬,鎖骨很深。
蘇念看著他的鎖骨,伸出手指沿著那道凹陷慢慢地畫。
那道弧線從上輩子就想畫了。
在他穿著深灰色襯衫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在他穿著黑色大衣從法院門口走下來的時候,在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籤文件的時候。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伸出手摸一下那道鎖骨,他會不會看她一眼。
她沒有伸出手,因為她知道看了也不會有任何意義,他從來不看她的眼睛。
現在她摸到了,他的面板是熱的,鎖骨下面就是心臟。心跳很快,震著她的指尖。
“顧沉舟。”
“嗯。”
“你上輩子穿襯衫的時候,領口總是扣到最上面那顆。”
“嗯。”
“我一直想解開。”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蘇唸的手指從他的鎖骨滑到胸前。
她感受著他的心跳,他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沒有感情的人,他的心會跳,跳得很快,他的手會抖,抖得很輕。
他只是在忍,忍了太久,久到忘記怎麼不忍了。
蘇念低下頭在他鎖骨上親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緊了,把她箍進懷裡。
她穿著他的舊T恤,領口很大,滑到了肩膀。他的嘴唇落在她肩頭,很輕。
“你上輩子,”他的聲音很低,“也穿我的衣服?”
蘇念彎起嘴角。“上輩子你只讓我穿職業套裝。黑色、灰色、藏青色。你說蘇念,明天有個會,穿正式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那你這輩子為甚麼穿我的衣服?”
“因為你的衣服好聞。木質調的洗衣液,和你這個人一樣。”蘇念看著他的眼睛,“冷冷的,聞久了才知道是暖的。”
他低下頭吻她。
不再是之前那種輕描淡寫的試探,是唇齒間的糾纏。
蘇唸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手指穿過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很軟,和他這個人不一樣。
他這個人很硬,咬住就不會鬆口,認定就不會回頭。他的頭髮是軟的,從她的指縫間滑過,像時間。
月光從窗戶移到牆上。蘇念在那片移動的光影裡看到了很多東西。
前世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籤文件。他的背影很直,襯衫很白。她想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她沒有,因為她是助理,他是老闆。她的位置在他身後一米處,不能靠近,不能越界。
現在她抱著他,不是從身後是面對面。她的手貼著他的後頸,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顧沉舟。”
“嗯。”
“你上輩子有沒有想過我?”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想過。”
“想甚麼?”
“想你今天怎麼沒來上班。
想你今天的文件怎麼還沒送過來。
想你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是不是新的。”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叫想。”
蘇唸的眼眶又紅了。
她在那麼多案卷裡,她在他每一次叫“蘇念”的聲音裡。他不知道那叫想,他把想當成了習慣。
“顧沉舟,你知不知道你上輩子有多笨?”
“知道。”
“這輩子呢?”
他看著她。“還是笨。但你在教我。”
蘇念笑了,彎起嘴角。
她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的顴骨、他的眼角、他眼角的細紋。
那些細紋是這輩子才有的,上輩子他三十二歲,眼角是平的。
這輩子他二十七歲,眼角就有了細紋。不是老了,是笑了。
他說“今天很好”的時候眼角會動一下,說“你在我心裡”的時候會動兩下,說“蘇念”的時候會動好幾下。
蘇念吻他的眼角,他的睫毛在她嘴唇上輕輕扇動。
“你以後要多笑。”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眼角說話。
“在笑。”
“你沒笑。”
“在心裡笑。”
蘇念彎起嘴角,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他的體溫包裹著她,木質調的洗衣液味道,枇杷花的味道,他的味道。
窗外的月亮移到正中間,月光直直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念在那片銀白色的光裡閉上了眼睛。
“顧沉舟。”
“嗯。”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重活一次。是重活之後,還是遇到了你。”
他的手臂收緊了。
窗外的蟬還在叫。
蘇念聽著那些蟬鳴,覺得這個夏天好長,長到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她知道它會結束的,秋天會來,葉子會黃,枇杷樹會落葉。
但他不會走,他會在這裡,在她身邊,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蘇念是被光晃醒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沒睜眼,先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空的。
被子的褶皺還在,但人已經不在了。
她把手收回來,貼著那道還有餘溫的凹陷,躺了片刻。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雨聲、月光、他的眼淚。她說“那把刀刺進來的時候不疼”,他在她肩窩裡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哭,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肩膀在輕輕地、剋制地抖。
她抱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把那些攢了兩輩子的東西放出來。
那些東西太多了,太沉了,壓了他太久了。
蘇念睜開眼睛,坐起來。
被子滑到腰間,她低頭看到自己鎖骨上有一塊淡紅色的印記。
不大不深,是昨晚月光下他嘴唇落下來的位置。
她用手指摸了摸,不疼,微微發燙。
她彎起嘴角,翻過身把那件被揉皺的舊T恤從床尾撈過來套上。領口還是很大,滑到肩膀。
不拉了,就這樣。
走出臥室的時候,廚房的燈亮著。油煙機嗡嗡地轉,鍋裡的煎蛋滋滋地響。
顧沉舟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
他的頭髮翹著,每天早上都翹,那一撮頭髮在頭頂支稜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蘇念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聽到了腳步聲,回過頭。
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肩膀,滑到那件滑落的領口、那塊淡紅色的印記。
他的目光在不同的位置各停了一下,收回去繼續煎蛋。
蘇念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他。
她的臉貼著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棉布T恤,他的體溫傳過來。
“早。”蘇唸的聲音悶悶的。
“早。”
“你幾點起的?”
“七點。”
蘇念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半了。
他起了兩個多小時,在她醒來之前把昨晚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晾了,煮了粥,煎了蛋,把今天要用的案卷材料整理好了。
他在她睡著的時候做了這麼多事,不是因為他閒,是因為他醒了就睡不著了。
昨晚他一定沒睡好,蘇念知道的半夜她翻身的時候感覺他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你怎麼不叫我?”蘇念問。
“讓你多睡一會兒。”
蘇念把臉埋得更深了,聞著他身上木質調的洗衣液味道。
他關了火,把煎蛋盛出來裝在盤子裡。
她的手還環在他腰上,他端著盤子轉不了身。
“蘇念。”
“嗯。”
“我的手端盤子,不能轉。”
蘇念笑了一下,鬆開手,端過他手裡的盤子走到餐桌前。他端了粥和小菜,在她對面坐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蘇念咬了一口吐司,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顧沉舟。”
“嗯。”
“你昨晚睡得好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血絲。
“不好。”
“為甚麼?”
“怕醒了你不在。”
蘇念低下頭看著盤子裡的煎蛋。他煎蛋的技術越來越好了,邊緣不焦,蛋黃半熟,用筷子一戳就流出來了。
她把那顆蛋黃戳破,金黃色的液體慢慢淌出來,她看著它流了一會兒。
“我在。以後每天早上醒來,我都在。”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喝粥。蘇念看著他喝粥的樣子,一勺一勺地送到嘴邊吹一下再入口,她看著。
她把這一刻記住了,和昨晚的月光、他的眼淚、那塊淡紅色的印記、手上殘留的他的體溫一起,存在心裡那個越來越滿的盒子裡。
上午蘇念去了法援中心。
那個被丈夫打了三年的女人今天來送補充材料,十幾份報警記錄、醫院的病歷、傷情鑑定、鄰居的證言。
蘇念一份一份地看,按時間順序排好,用回形針別起來裝進檔案袋。
“下週開庭。您別怕,證據夠了。”
女人點了點頭。她懷裡抱著孩子,孩子醒著,睜著大眼睛看蘇念。蘇唸對他笑了笑,他眨了眨眼睛。
“蘇律師,我能問您一個事嗎?”
“您說。”
“您有孩子嗎?”
蘇念愣了一下。“沒有。”
“那您以後有了孩子,會讓他學法嗎?”
蘇念看了看那個女人,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會。我要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職業,是可以幫人的。”
女人笑了笑。她的牙很白,笑起來很好看。蘇念不知道她有多久沒笑過了,在那間被拳頭和辱罵填滿的屋子裡,她已經很久不需要笑了。
現在她在法援中心,在蘇念面前笑了。
下午蘇念回到家,顧沉舟在書房看案卷。她換了拖鞋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她翻開那本辦案筆記,在最新一頁寫下那個女人的案子的名字,在下面寫了一行字——“當事人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
顧沉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寫了甚麼?”
蘇念把筆記本轉過去給他看。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把筆記本轉回來。
“寫得不錯。”
蘇念彎起嘴角,低下頭繼續寫。
傍晚,蘇念在廚房做飯。顧沉舟靠在門口看她。
“今天我來做。”蘇念說。
“你做。”
蘇念切菜的時候他在旁邊看,她炒菜的時候他還在旁邊看。蘇念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
“不能。”
蘇唸的耳朵尖紅了,轉過頭繼續炒菜。鍋裡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香味飄滿了整個廚房。她把火調小,蓋上鍋蓋,轉過來看著他。
“顧沉舟,你再看下去,排骨要糊了。”
“糊了再做。”
蘇念抿著嘴角,踮起腳尖在他嘴角上親了一下。很短,輕得像蜻蜓點水。
她退開的時候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她沒有再退他的嘴唇貼上來,不像早上那樣剋制,也不像昨晚那樣用力。
恰好是她現在需要的溫度。
窗外的夕陽正在沉下去,橘紅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念閉上眼睛。
她想,上輩子的她一定想不到,她會在自己家的廚房裡和顧沉舟接吻,鍋裡燉著他愛吃的排骨,窗臺上擺著他買的花,腳上穿著他買的拖鞋。
這輩子的她也想不到,因為上輩子的她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