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做到了
李秀蘭的女兒考上了高中。她給蘇念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在抖。“蘇律師,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市一中。”蘇念握著手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想起那個站在母親身後攥著書包帶子的女孩,十二三歲,扎著馬尾,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李秀蘭拿到判決書那天帶她來了法援中心,她站在母親身後一句話都沒說,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了,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應該有的。
是感激,是不捨,是“我要走了”的告別。
蘇念說了一句“好好學習”,她沒有回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現在她考上了市一中。“你媽媽知道了嗎?”蘇唸的聲音有點抖。“知道了。她哭了。”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你好好學習,考上大學,當律師,幫你媽媽打官司,幫別人打官司。”
“好!”女孩結束通話了電話。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手裡還握著手機。李秀蘭女兒考上了市一中,她不知道那個女孩會不會當律師,會不會幫別人打官司。
但她知道她以後的路會比李秀蘭寬很多,她的腳不會磨出那麼多繭,她的手不會被水泥和鋼筋磨得那麼糙。
她會穿上乾淨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讀很多書,走很遠的路。
八月的一個傍晚,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蘇律師,我是小禾。”
蘇唸的手指停了一下。“小禾?怎麼了?”
“我……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掛了。
“我有個朋友,被人打了。他想告那個人,但他不知道怎麼辦。我跟他說了我當年的事,他讓我幫他找你。”
蘇唸的心跳快了。
有人需要她,不是當事人直接找她,是她幫過的人介紹來的。
那個人在派出所的長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像當年的小禾一樣恐懼、無助、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坐牢。但這一次,他有一個朋友告訴他——“你別怕,我認識一個姐姐,她會幫你。”
“小禾,你讓他來法援中心。我在這裡等他。”
“好。”
電話掛了。
蘇念坐在辦公桌前,窗外天快黑了。
她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來,等著那個像當年的小禾一樣恐懼、無助、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坐牢的人來。
他會來的,因為小禾告訴他——“你別怕,我認識一個姐姐,她會幫你。”
八月中旬,蘇念接到了小禾那個朋友的電話。他來的時候是一個人來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手臂上有紋身。
他坐在蘇唸對面,低著頭不敢看她。“蘇律師,我被人打了。我想告他,但我沒有錢。”
“法律援助是免費的。”
他抬起頭看著蘇念。蘇念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蘇念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是感激,是“你願意幫我”的不確定。他已經很久沒有被幫助過了,久到他已經不敢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地幫他。
“你把事情經過跟我說一下。”蘇念翻開筆記本。
他說了。聲音不大,有些地方說得不太清楚,蘇念反覆問了好幾次。
但她聽懂了,他在酒吧被一群人圍毆,肋骨斷了兩根,脾臟破裂被切除。
他報了警,警察說證據不足,建議他找律師。他找了很多律師,都要收費。
他付不起,放棄了。後來他遇到了小禾,小禾說“你別放棄”,把他帶來了。
蘇念把筆記本合上。“這個案子我接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蘇念幫他寫了起訴狀,遞交了法院,申請了法律援助。
開庭的日子定在九月,蘇念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證據不足——這是最難的部分。
酒吧的監控壞了,現場的證人不願意出面,他的傷情鑑定只能證明他受了傷,不能證明是誰打的。她會盡力。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案子的關鍵點,在“證據不足”三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那天晚上,蘇念回到家,把那本辦案筆記翻開,一頁一頁地看著。
從三年前的第一頁到三年後的這一頁,從小彤到何偉到陳桂蘭到李秀蘭到王姐到鄰居到小禾的朋友。
名字越來越多,從陌生到熟悉。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個人,一個在她生命裡停留過的人。不知道他們後來去了哪裡,但她記得他們。
眼眶有些酸。顧沉舟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怎麼了?”蘇念把筆記本遞給他。他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
“你幫了這麼多人。”他說。
蘇念搖了搖頭。“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他看著她。“你做的比你認為的多得多。”
窗外的蟬叫了一整個夏天。
蘇念閉上眼睛,想著那些她幫過的人——他們還在這個城市裡,在某個角落,活著。
也許在超市買菜,也許在學校門口等孩子放學,也許在工地上搬磚。
他們和她之間隔著很遠的距離,但她的心能感覺到那些人不是具體的位置,是溫度,知道他們都在。
蘇念走在從地鐵站到法援中心的路上,法國梧桐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
她在那片鑲了金邊的綠裡,看到了夏天的將盡未盡的力氣。
小禾朋友的案子還在等開庭。
蘇念每天都在整理材料,證據不夠,她就去找。
她去了酒吧,監控壞了,她就去找目擊者。她在酒吧門口站了三天,問每一個進出的人——“那天晚上你在嗎?”“你看到了甚麼?”“你願意出庭作證嗎?”
第三天傍晚,一個年輕男人停下來。“我看到了。但我不能出庭作證,我……”
“您怕被報復。”
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我家人在這附近住。”
蘇念把一張名片遞給他。“您不用出庭。您把看到的事情寫下來,簽字,按手印。我交給法院,法官會看。
沒有人會知道是您寫的。”他看著她手裡的名片,猶豫了一下,接過去了。
蘇念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顧沉舟坐在沙發上看書。他抬起頭。“今天怎麼這麼晚?”
“去找目擊證人了。找到一個,他願意寫書面證言。”
他放下書看著她。“你吃了沒?”
“還沒。”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蘇念聽到冰箱門開啟的聲音,鍋蓋碰撞的聲音,燃氣灶點火的聲音。他在熱飯。
蘇念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他的動作很慢,不急不緩。
“顧沉舟,你餓不餓?”
“不餓。”
“那你為甚麼熱飯?”
“你餓了。”
蘇唸的眼眶酸了一下。
九月,小禾朋友的案子開庭了。蘇念在法庭上出示了所有的證據——醫院的病歷、傷情鑑定、目擊證人的書面證言。
沒有監控,沒有直接證據,但證據鏈是完整的。
目擊證人的書面證言寫得很詳細——“某年某月某日,在某酒吧,我看到一群人圍毆一個年輕男人。
他們用腳踢他的頭、他的肚子、他的背。他躺在地上沒有還手。
我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臉,他以前在我住的小區出現過。”蘇念把這頁紙遞交給法官的時候,手指是穩的。
但她的心在抖,因為那頁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那個人冒著被報復的風險寫下的。
他寫這些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蘇念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臉——他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
但他的那頁紙,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法官面前的桌上。
被告人的辯護律師說,證人是匿名的,不能作為證據。
蘇念站起來。“審判長,證人不願意透露身份,是因為害怕被報復。他的恐懼本身,就是對本案暴力程度的最好證明。”
法庭安靜了。
法官宣佈休庭,擇期宣判。
蘇念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好。小禾站在臺階下面等著。他的頭髮剪短了,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蘇律師,我朋友會贏嗎?”
“不知道。但我會盡力。”
他點了點頭,走了。
蘇念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在派出所走廊上問“姐姐,我會坐牢嗎”的男孩。
他已經學會了面對不確定,學會了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回到家。
蘇念把案卷材料放在書桌上,那本辦案筆記翻開,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了案子的名字。在“證據不足”那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目擊證人書面證言”。
不是勝訴的保證,是有人在黑暗中替她點了一盞燈。
那盞燈不夠亮,但足夠她在黑暗中看清腳下的路。
九月末的一個凌晨,蘇念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小禾的聲音。“蘇律師,我朋友贏了。法院判了。對方要賠他醫藥費,還要坐牢。三年。”
蘇念坐起來,握著手機,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小禾,你朋友現在在哪?”
“在我旁邊。他讓我跟你說謝謝。”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一個陌生的聲音傳過來。“蘇律師,謝謝你。”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不用謝。你好好養傷,以後別去那種地方了。”
“嗯。”
電話掛了。蘇念坐在床上,手裡還握著手機。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
她看著那條線,覺得自己像一隻飛了很久的鳥,終於找到了一根可以停靠的枝頭。
那根枝頭不粗,風一吹就會晃,但它沒有斷。
它在她的重量下一次一次地彎下去,又一次一次地彈回來。枝頭不粗,但它撐住了她。
她用三年的時間把自己從一顆種子養成了一棵小樹,根扎得不深,但她已經能自己站著了。風來了,她不會倒;
雨來了,她不會被沖走。等到春天,她會開花,會結果,會落下種子。
那些種子會被風吹到很遠的地方,落在陌生的土壤裡,長成新的樹。
蘇念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出來。不是傷心,是“我終於做到了”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