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還很長
五月,枇杷黃了。
蘇念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金黃色的果子,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
今年的枇杷比去年更多,枝頭壓彎了,有些垂到了她的頭頂上方,伸手就能夠到。她沒有摘,等著顧沉舟回來一起摘。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他在律所加班,說大概七八點。她說好,他說“你先吃”,她說“等你”。
天色慢慢暗下來,蘇念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手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六月雪已經謝了,葉子還是綠著。
枇杷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動,從西邊移到東邊。
她看著那些影子,想起第一次來這棟房子的時候——也是五月,枇杷也是黃的,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他站在臺階上看她。
那時候她剛表白不久,還在他面前緊張,走路的時候不敢靠太近,說話的時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現在她可以穿著他的舊T恤光著腳坐在陽臺上等他,不需要緊張,不需要刻意,她在他的屋簷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大不小剛好夠她蜷起身子。
車燈從路口拐進來的時候,蘇唸的心跳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期待——她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腳步聲、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我回來了。”顧沉舟站在玄關。
蘇念從陽臺上走進來。“吃飯了嗎?”
“吃過了。你呢?”
“等你呢。”
他看著桌上那碗涼透了的粥,把粥端進廚房。蘇念聽到微波爐的聲音,他在熱粥。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
他瘦了一些,最近案子多,經常加班,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深了一些。
“顧沉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他把粥從微波爐裡端出來,放在桌上。“不累。”
蘇念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喝粥。他喝粥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勺都送到嘴邊吹一下再入口。
她就這樣看著,看得眼眶微微發酸。他說不累,但他的眼睛說累了。
“蘇念。”
“嗯。”
“你一直看著我,我吃不下。”
蘇念彎起嘴角。“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移開目光,他也沒有。對視了大概幾秒鐘,他先低下了頭繼續喝粥。
蘇念從他那短暫的低頭裡看到了某些東西——不是認輸,是“我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五月末的一個傍晚,蘇念在法援中心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蘇律師,我老公又打我了。”
蘇唸的心沉了一下。
是那個離婚案的女人,她姓王,三十歲,被丈夫打了三年。
蘇念幫她寫了起訴狀,法院已經立案了,正在等開庭。
她丈夫知道她要離婚之後打她打得更兇了,以前是一個月打一次,現在是一個星期打一次。
她每次打完都會給蘇念打電話,哭,說“蘇律師我撐不下去了”。
蘇念每次都告訴她——再撐一下,馬上開庭了。她撐了一次又一次,撐到了現在。
“王姐,您聽我說。馬上開庭了,您再撐幾天。這幾天您別回家了,去救助站,或者來法援中心,我幫您安排。”
“他不讓我走。他把門鎖了。”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您報警。”
“報了。警察來了,他說是夫妻吵架,警察就走了。”
蘇念閉上眼睛——又是這句話。“夫妻吵架”——三個字,把三年的暴力輕描淡寫地蓋過去了。女人被打的時候不是“夫妻吵架”,是暴力;
男人打人的時候不是“情緒失控”,是犯罪。換了一個詞性質就變了,從“犯罪”變成了“家務事”,從“該管”變成了“不好管”。
“王姐,您聽我說。您找機會把門開啟,跑出去。不管甚麼時候,半夜也行,凌晨也行。跑出去之後給我打電話,我去接您。”
“好。”
電話掛了。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王姐能不能跑出來,不知道她丈夫會不會發現她跑了之後追出來,不知道她跑出來之後要去哪裡。
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王姐在電話那頭說“好”的時候聲音在抖,不是怕,是“我不確定我做不做得到”的恐懼。
恐懼沒有錯,恐懼是在危險面前保護自己的本能。王姐的本能在告訴她——跑。她聽進去了。
那天晚上蘇念沒有回家。她坐在法援中心的辦公室裡等電話,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亮度調到最高。
她看著那部手機等它亮起來,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從黑色變成了更深更沉的黑色。
顧沉舟打來電話。“還沒回來?”
“有個當事人在等。她老公打她,她說要跑出來。我在等她的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你在哪?法援中心?”
“嗯。”
“我去陪你。”
“不用——”
電話已經掛了。
蘇念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他說“我去陪你”的時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已經在路上了。
半個小時左右,法援中心的門被推開了。顧沉舟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吃了嗎?”他問。
蘇念搖頭。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碗粥、一盒小菜、一雙筷子。粥還是熱的。
蘇念看著那碗粥。“你從家裡帶來的?”
“路過粥鋪買的。”
蘇念不知道他是真的路過,還是專門繞了很遠的路去買的。她沒有拆穿,開啟蓋子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稠,米粒已經開花了,軟軟糯糯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不用陪我的。”蘇念說。
“我知道。”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我想陪。”
蘇念低下頭繼續喝粥。
手機亮了。王姐的訊息——“蘇律師,我跑出來了。我在小區門口,你能來接我嗎?”
蘇念站起來。“她跑出來了。”
顧沉舟也跟著站起來。“走。”
他們開了車去接王姐。
王姐蹲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頭髮散著,臉上有傷。
嘴角破了,眼角青了,手腕上有勒痕。
她沒有哭,看到蘇念從車裡下來跑過來抱住她。蘇念被她抱得往後踉蹌了一步。
她的身體在抖,不是冷,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不用硬撐的顫抖。
“沒事了。”蘇唸的聲音很輕,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沒事了。”
王姐哭了。她趴在蘇唸的肩膀上哭了很久,哭到沒力氣出聲了。她抬起頭擦了擦臉。“蘇律師,我現在去哪?”
蘇念看了看顧沉舟。他說:“去酒店。我安排。”
王姐上了車。
蘇念坐在後座陪她,她靠著蘇唸的肩膀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蘇念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她握著王姐的手,她的手很涼。
到了酒店,顧沉舟去前臺辦了入住。蘇念把王姐送到房間,給她倒了杯水。王姐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蘇律師,謝謝你。”
“不用謝。您好好休息,明天我來看您。”
蘇念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姐叫住了她。
“蘇律師。”
蘇念回過頭。
“你男人很好。”
蘇念愣了一下,彎起嘴角。“嗯。他很好。”
走出酒店的時候,夜風很涼。蘇念站在門口仰頭看天,天上有星星,不是很亮,但很多。
顧沉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睡了?”
“嗯。”
“走吧,回家。”
蘇念上了車。他發動車子,開到第一個紅燈的時候停下來。蘇念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他的側臉上。
“顧沉舟。”
“嗯。”
“你剛才說‘我安排’的時候,像律師。”
他看了她一眼。“我本來就是律師。”
“你在我面前不像。你在我面前像——”
她想了想。
“像甚麼?”他問。
蘇念彎起嘴角。“像一個人。”
綠燈亮了,他沒有接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
蘇念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他不是顧老師,不是顧律師,不是顧氏集團的繼承人。
在她面前他只是一個人,會累會擔心會半夜從家裡趕到法援中心陪她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電話。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愛她的普通人。
六月,枇杷熟透了。
蘇念和顧沉舟一起摘了滿滿一籃子,在枇杷樹下剝著吃。
果肉很軟汁水很足,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蘇念靠著樹幹閉上眼睛,陽光落在她眼皮上,暖洋洋的。
枇杷摘完了,枝頭還剩下幾顆。她說留著給鳥吃,他說好。
風吹過來,枇杷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蘇念在那片聲響裡彎起嘴角。
她想,這棵樹會一年一年地長大,一年一年地結果。
她和他會一年一年地摘,一年一年地吃。
吃不完的留給鳥,鳥吃不完的落在地上,爛在土裡變成肥。明年會長出更多、更甜、更大的果子。
六月,清江入了梅。
雨下得不大,但綿密,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撒一把細碎的珠子。
蘇念不太喜歡這種天氣,空氣是溼的,衣服是潮的,連呼吸都覺得沉甸甸的。
但枇杷樹喜歡,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
王姐的離婚案定在六月中旬開庭。
蘇念提前把所有的材料都準備好了——起訴狀、證據目錄、家暴報警記錄、醫院病歷、傷情鑑定、鄰居證言。
她把每一份證據都標註了來源和證明目的,按時間順序排列。
那個傷了王姐三年的男人終於要站在法庭上了。不是站在家裡,是站在法庭上。
不是揮拳頭,是面對法官。
開庭那天,雨停了。
蘇念穿著律師袍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落在她肩膀上。
王姐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紮了起來,臉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嘴角的痂掉了,眼角的青紫褪成了淡黃色。
“緊張嗎?”蘇念問。
“有一點。”
“不用怕。今天你是原告,他才是被告。你做錯了甚麼?沒有。該怕的人是他。”
王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庭審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蘇念出示了所有的證據——三年的報警記錄、病歷、傷情鑑定、鄰居證言。
她把王姐被打了三年的事實一條一條地擺在法庭上,每一條都有證據支撐,每一條都有法律依據。
對方的律師試圖用“夫妻吵架”“情緒失控”“她已經原諒他了”這些理由來為被告開脫。
蘇念站起來。“審判長,家暴不是夫妻吵架。吵架是兩個人對等的爭吵,家暴是單方面的暴力。
我的當事人三年來被毆打的次數已經記不清了,她曾經原諒過被告很多次,每一次原諒換來的不是改過,是下一次更重的拳頭。
她對被告的每一次原諒都是他在她身上多打一道傷疤的機會。原諒不能成為家暴的豁免牌。”
法官宣佈休庭,擇期宣判。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好。王姐站在臺階上仰頭看天。“蘇律師,我能離婚嗎?”
“能。”
“他會坐牢嗎?”
蘇念沉默了片刻。“故意傷害罪的量刑要看傷情鑑定。您的傷情是輕傷,法律規定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年太短了。”
“王姐,您被打了三年。他可能要坐三年牢。一報還一報,法律已經給您了。不是您想要的,但這是法律能給您的。”
王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蘇念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
“王姐,您自由了。”
王姐的眼淚掉下來了。
蘇念把王姐送回家,那個她和那個男人一起住了五年的家。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許以後再也不會進去了。蘇念不知道她會把這個房子賣掉還是繼續住,蘇念只知道那個打她的男人不會再來這扇門了。
法院會發人身安全保護令,他靠近她一定距離就會被拘留。
蘇念轉過身,看著她。陽光落在蘇念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很亮。
“王姐,以後好好過。”
“我會的,蘇律師。你也要好好的。”
蘇念彎起嘴角。“我會的。”
六月末的一個傍晚,蘇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時候翻到了一本舊的筆記本。
是她大二的時候寫的辦案筆記——小彤案、何偉案、陳桂蘭案、李秀蘭案。
每一個案子的案情、爭議焦點、法律適用、辦案心得,她都寫得清清楚楚,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自己寫的那段話——“做律師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當事人在最無助的時候知道,有人在替他們說話。”她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以前是方的,現在是圓的;以前是硬的,現在是軟的。字和人一樣,被時間泡軟了。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今天回來吃飯嗎?”
蘇念打字:“回。想吃甚麼?”
“你做主。”
蘇念想了想:“番茄炒蛋。蛋花不要攪太碎。”
“好。”
蘇念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鎖好門,下樓。
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老位置,顧沉舟靠在車門上等她。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捲到肩膀,露出精瘦的手臂。陽光落在他身上。
“上車。”他說。
蘇念彎起嘴角,拉開車門坐進去。
六月的最後一天,蘇念在陽臺上給六月雪澆水。這盆花買回來一年多了,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花期過了,枝葉還是很精神。她彎下腰聞了聞沒有味道。
“蘇念。”顧沉舟站在她身後。
她直起身轉過頭看著他。
“我爸問,你甚麼時候再去家裡吃飯。”
蘇唸的嘴角彎了一下。“你爸想我了?”
“他不好意思說。我媽說的。”
蘇念笑出了聲。顧沉舟說她笑出了聲的時候很好聽,她說“你騙人”,他說“我不騙人”。蘇念收起笑容看著他的臉。
他不騙人。
他說她笑出了聲很好聽,她是真的很好聽。他說他爸不好意思說,他爸應該也是真的不好意思說。
“下週吧。週末。”
“好。”
七月的第一個週末,蘇念和顧沉舟去了顧家。
沈婉清在門口等他們,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髮盤在腦後。
她看到蘇念眼睛就亮了。“念念來了。瘦了,是不是沉舟沒給你做好吃的?”蘇念彎起嘴角。“阿姨,我胖了。”
沈婉清拉著她的手走進客廳。“你爸,念念來了。”
顧衍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抬起頭看了蘇念一眼。“來了?坐。”
蘇念在沙發上坐下來。沈婉清給她倒了茶,龍井,明前。
茶几上擺著幾樣點心,綠豆糕、桂花糕、杏仁酥。蘇念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甜度剛好,不膩。她看了一眼顧沉舟,他正在喝茶。
“你爸讓人專門去買的。知道你愛吃甜的。”
蘇唸的手在綠豆糕上停了一下。顧衍之還盯著報紙,餘光在看這邊,蘇念看到了。
“謝謝顧叔叔。”
顧衍之翻了一頁報紙。“嗯。”
蘇念彎起嘴角,又咬了一口綠豆糕。
晚飯是阿姨做的。
菜很多,擺了滿滿一桌。
沈婉清坐在蘇念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碗裡堆得高高的。蘇念低頭吃她在旁邊看著。
“念念,你以後畢業了,打算去哪裡工作?”沈婉清問。
蘇念想了想。“法援中心。或者自己開個律所,專做法律援助。”
沈婉清看著她的眼睛。“不賺錢的。”
“我知道。”
“那你還做?”
蘇念放下筷子。“阿姨,我幫過的人,他們請我吃過蘋果、送過我錦旗、給我畫過畫。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它們讓我覺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錢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沈婉清看著她,眼眶紅了。她沒有哭,拍了拍蘇唸的手背。
顧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她。“想做就做。有甚麼困難跟家裡說。”
蘇唸的眼眶熱了。“謝謝顧叔叔。”
顧沉舟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從顧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沈婉清送他們到大門口,拉著蘇唸的手說了好幾遍“常來”。蘇念說“好”。
車子駛出顧家大門,蘇念從後視鏡裡看著沈婉清的背影。藍色的旗袍在夜色裡越來越模糊。
“你媽又哭了。”蘇念說。
“她喜歡你。”顧沉舟說,“我爸也喜歡你。”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你爸今天說‘有甚麼困難跟家裡說’,他說的是‘家裡’。”
顧沉舟的嘴角動了一下。“嗯。你已經是家裡人了。”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任它順著臉頰往下淌。
七月,清江入了伏。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
蘇念每天早上從地鐵站走到法援中心的那十分鐘,後背總是溼透的。
她開始扎丸子頭,把所有頭髮都攏到頭頂。
法援中心來了一個讓蘇念意想不到的訪客。
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臉上乾乾淨淨的。蘇念看著她的臉覺得有些眼熟。
“蘇律師,你不記得我了?”女人笑了笑,“我是王姐的鄰居。三年前,您幫王姐打官司的時候,我幫王姐做過證。”
蘇念想起來了。她是王姐的鄰居,二十多歲,剛大學畢業。
那天她站在法庭上說“我聽到隔壁有打罵聲,和女人的哭聲。我敲過門,沒有人開。我報了警”。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後來去了哪裡?”蘇念問。
“去了北京。讀了研,現在回來了。在司法局工作。”她看著蘇唸的眼睛,“蘇律師,我今天是來謝謝你的。”
蘇念愣了一下。“謝我甚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證人的一句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所以我學了法律,現在在司法局工作。我想幫人,像你一樣。”
蘇唸的眼眶熱了。她沒有哭,彎起嘴角。“你現在就在幫人,不需要像我。你像你自己就行了。”
她笑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蘇念看著那張臉,覺得她比自己好看多了。
那天晚上,蘇念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沉舟。他正在洗碗,聽她說完之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影響了一個人。”
蘇念搖了搖頭。“她本來就想學法。不是我影響的,是她自己選的。”
“她選學法是因為你。”
蘇念沉默了。
“蘇念,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情,不只是幫一個兩個當事人。你在幫他們之後的生活,在幫他們身邊的人,在幫那些被你影響的人。這些人又會去影響更多的人。”
蘇念看著他。“你說的好像我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你做的本來就是很大的事。”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只是你自己不覺得。”
蘇念靠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的肩膀。
他的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木質調的,淡淡的。
窗外的蟬在枇杷樹上叫,聲音很大。蘇念在那片聒噪裡閉上眼睛,想著那個年輕女人說“我想幫人,像你一樣”——像你一樣。不是“像蘇律師一樣”,是“像你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麼時候變成了“像你一樣”。不是蘇念,不是蘇律師。就是你,是那個坐在法律援助中心裡聽人哭、幫人寫訴狀、在法庭上說“反對”的你。
她彎起嘴角。“顧沉舟。”
“嗯。”
“我覺得我好像做對了一點甚麼。”
他的手放在她後背上。“你一直做得對。”
窗外蟬鳴不止。
夏天還很長,蘇念在他懷裡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