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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共振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共振

何偉的案子比蘇念預想的更棘手。

包工頭不接電話,建築公司推卸責任,工地上其他工友不願意出來作證。

蘇念跑了三趟工地,每次都被門衛攔在外面。第四次她換了一條路,從工地後面的圍牆翻進去的。

裙子被鐵皮劃了一道口子,小腿上蹭破了一塊皮,血珠子滲出來,她用紙巾按了按,沒管。

找到那幾個工友的時候,他們正在午休。

幾個人蹲在工棚外面吃盒飯,看到蘇念走過來,目光裡帶著工人特有的那種警惕。

不是惡意,是在這個城市裡被欺騙太多次之後長出來的鎧甲。

“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師,”蘇念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們平齊,“我想問一下何偉受傷那天的情況。”

沒有人說話。一個年紀大些的工友把盒飯放下,站起來要走。

蘇念叫住他,“大叔,何偉的女兒今年八歲,下學期上三年級。

她寫字用的圓珠筆快沒水了,字跡淡得看不清。

她媽媽幾年前走了,家裡只有何偉一個人。”她頓了頓,“何偉躺在床上不能動,他的醫藥費是包工頭付的,但包工頭現在不接電話了。

公司說包工頭不是他們的人,他們不管。何偉沒有收入,女兒要上學,房租要交,藥不能停。”

那個年紀大些的工友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她。他看了她片刻,盒飯的油從指縫間滲出來。

“那天我看到了,”他說,“架子上的木板沒固定好,何偉踩上去,木板翻了,他從上面摔下來。

包工頭在現場,他看了一眼,說‘送醫院’。”蘇唸的心跳快了。“您願意出庭作證嗎?”

工友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盒已經涼了的盒飯。“我作證了,包工頭會不會不給我發工資?”

蘇念沉默了。她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

法律上,用人單位不能因為員工作證就扣工資。但在工地上,包工頭有一百種方法讓一個工人幹不下去。

她不能用“法律會保護你”這種空話來回答一個靠體力吃飯的人。

“我不能保證他不會找你麻煩,”蘇念說,“但我能保證,如果他因為你作證就不給你發工資或者辭退你,我幫你告他,免費。”

工友看著她。他看了很久,久到蘇念覺得他不會再說話了。“行。”他說。

從工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蘇念走到路邊,發現小腿上那道傷口還在滲血,血珠子順著小腿流下來,在腳踝處凝成一滴暗紅色。

她蹲下來用紙巾擦了擦,傷口不大,但挺深的。她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公交站臺。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甚麼時候回來?”

蘇念打字:“在等公交。快了。”

“我去接你。”

“不用,公交馬上來了。”

“發定位。”

蘇念知道他是那種人說“發定位”的時候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把自己的定位發了過去。

十五分鐘後,他的車停在公交站臺旁邊。

蘇念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轉過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裙子,裙襬上有一道被劃開的口子,從大腿中部一直延伸到膝蓋。

他的視線停在那道口子上又移到她的小腿——那道傷口已經被血痂糊住了,暗紅色的,在她白皙的小腿上格外刺眼。

“怎麼弄的?”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蘇念第一次在課堂上聽到的一樣,但語速慢了。

慢了意味著他在壓著甚麼,壓著擔心、心疼、想問她“你知不知道疼”卻問不出口。

“翻牆的時候被鐵皮劃了一下,不深。”

他發動車子,沒有說話。蘇念靠著椅背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在她臉上滑過又消失。

“顧沉舟。”

“嗯。”

“我今天找到了一個願意作證的工友。他看到何偉是怎麼摔下來的,知道包工頭在現場。”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不是因為你翻牆,是因為你跟他說的那些話。”

蘇念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眉頭微微蹙著,下頜線繃得很緊。

“你跟他說了何偉的女兒。”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搭在檔杆上,沒有看她。“那個人有孩子。”蘇唸的眼眶熱了。

車子停在一家藥店門口。顧沉舟下車,幾分鐘後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回來,把袋子放在後座,發動車子。

蘇念沒有問他買了甚麼,她猜到了——碘伏、棉籤、紗布、創可貼、也許還有一瓶雲南白藥。

他還在生氣,但他的生氣不是衝她,是衝他自己,怪自己沒早點去接她,怪自己沒有在她翻牆的時候站在下面託她一把。

到了家,蘇念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顧沉舟把那個白色塑膠袋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碘伏和棉籤。他拍了拍沙發旁邊的位置,“坐這兒。”

蘇念坐過去。他在她面前蹲下來,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棉籤蘸了碘伏,輕輕塗在她小腿那道傷口上。

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有點疼,蘇唸的腿縮了一下,他的手按住她的腳踝不讓她動。“疼?”“還好。”

他低下頭繼續塗碘伏。他蘸碘伏的動作很輕,棉籤在傷口上滾動的時候力度均勻,塗完了用紗布纏了兩圈,膠帶固定。

他的手指在她小腿上移動時,指腹的繭時不時擦過她的面板,微微有些糙。

蘇念看著他的頭頂。他的頭髮剛洗過,蓬鬆的,髮尾有一點點翹。她想伸手去摸。

“好了。”他把她的腳從自己膝蓋上放下來站起來。

“顧沉舟。”

他看著她。

“你今天是不是擔心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擔心、心疼、想罵她不小心但捨不得、想說“以後翻牆叫我”但知道她下次還是會自己翻。

“嗯。”

一個字,蘇念從那裡面聽到了所有他沒說出來的話。

她站起來,踮起腳尖抱住了他。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拖鞋,他比她高將近一個頭。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聞到他衣服上木質調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手慢慢抬起來落在她後背上。“下次翻牆,叫上我。”

蘇念把臉埋得更深了。

她彎起嘴角,笑意從他肩膀的布料裡透了進去,他不知道她笑了,但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七月中旬,何偉的案子開庭了。那天很熱,法院門口的臺階被曬得發燙。

蘇念穿著律師袍站在法院門口,陽光落在她肩膀上。

她準備的材料堆了滿滿一個檔案袋,包括工友的證人證言、何偉的病歷和醫療費發票、工地的照片、包工頭墊付醫藥費的轉賬記錄。

庭審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包工頭沒有出庭,派了一個律師來。那個律師說,何偉受傷是因為他自己操作不當,與包工頭無關。

蘇念站起來,把工友的證人證言提交給法庭,“證人在事發現場親眼看到,何偉踩上去的木板沒有固定好。

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條,提供勞務一方因勞務受到損害,接受勞務一方不能證明自己沒有過錯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被告不能證明木板已經固定好,不能證明何偉操作不當,不能證明自己已經盡到了安全保障義務。三不能證明,就是有過錯。”

包工頭的律師沒有說話。

法官宣佈休庭,擇期宣判。

蘇念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還是那麼烈。

何偉拄著柺杖站在臺階下面,他女兒站在他旁邊。

今天她用的是一支新的圓珠筆,蘇念送給她的,筆桿是淺紫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小貓。

“蘇律師,”何偉看著她,“謝謝。”

蘇念彎下腰看著那個小女孩,“筆好用嗎?”

女孩點了點頭。

“作業寫完了?”

又點了點頭。

“那就好。”蘇念直起身看著何偉,“何師傅,回去等通知。有訊息我第一時間聯絡你。”

何偉走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女兒走在他旁邊。

蘇念看著那個畫面,覺得那兩個人的背影在六月的陽光裡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倒了的大樹和它旁邊的小樹苗。

大樹倒了,小樹苗還站著,用自己細瘦的枝幹為大樹撐起一小片陰涼。

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開庭順利嗎?”

蘇念打字:“順利。找到了願意作證的工友,證據鏈完整,對方律師沒怎麼反駁。”

“那就好。”

蘇念看著那三個字加一個句號——那就好,他不是在問她“證據鏈完整到甚麼程度”,不是在問她“對方律師為甚麼不反駁”,他在問她“你好不好”。

蘇念打了三個字:“我很好。”

發出去之後她又在後面加了一句——“你呢?”

“等你回來吃飯。”

蘇念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六月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來。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那時候她旁聽了顧沉舟的庭,那天下著雨,陽光沒有現在這麼烈。

她站在這裡等他的車來接她,上車的時候她說“謝謝顧老師”,他說“以後叫我名字就行”。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些“顧老師”和“蘇念”之間的玻璃牆已經碎了一地,碎玻璃被時間磨成了粉末。

粉末被風吹散了,落在他家的地毯上、沙發上、床上、廚房的灶臺上、浴室的鏡子上。

每一粒粉末都在說同一句話——她愛上他了,他也愛上她了。

這場愛裡沒有誰是施捨者誰是虧欠者,他等了她兩輩子,她逃了兩輩子,最後在同一個屋簷下等到了彼此。

蘇念走下臺階,走進那片白花花的陽光裡。

她想,今天的排骨不知道有沒有多放糖。

上次她說“偏酸了”,他點了點頭,下次果然不酸了。他那個人就是這樣,甚麼話都不說,但甚麼都會改。

她的喜好、她的習慣、她說過的每一句“我喜歡”和“我不喜歡”,他都記在心裡,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自己調成和她匹配的頻率。

不是遷就,是共振。

蘇念推開家門——不,是他家的門。

玄關鞋櫃上那束繡球花換成了白色的茉莉,一小簇一小簇的,香味淡淡的。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顧沉舟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她一眼。

“洗手吃飯。”

“好。”

蘇念走進洗手間,開啟水龍頭,水流衝在她的手上。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臉頰泛紅,嘴角有一個放不下的弧度,眼睛亮得像裝了一整片星空。

她關掉水龍頭走出洗手間,廚房的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青菜、涼拌黃瓜、排骨湯。她坐下來,他坐在對面,兩個人拿起筷子。

窗外的夕陽正在沉下去,橘紅色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暖色調。

“顧沉舟。”

“嗯。”

“今天排骨是甜的。”

“嗯。多放了一勺糖。”

蘇念把一塊排骨連皮帶肉啃得乾乾淨淨。

她把骨頭放在桌邊看著他。他在喝湯,碗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夕陽的光和她看不懂但能感受到的情緒。

“顧沉舟。”

他放下湯碗。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買的茉莉花,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看著她,過了片刻,緩緩伸出手。他的大掌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掌心乾燥溫熱,手指慢慢收攏。

“知道。”他說。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來我家,說枇杷花很香的時候。”

蘇念低下頭看著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節分明,骨節突出,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夕陽裡閃了一下。

她說“枇杷花很香”,他記住了她喜歡花。

他不知道她喜歡甚麼花,買了一束茉莉,因為他聞過茉莉花的味道,覺得她會喜歡。他猜對了。

夕陽沉下去了。房間裡的光線暗下來,慢慢變成溫柔的暮色藍。誰都沒有去開燈。

蘇念坐在那片暮色裡,感覺到他的手握著她的,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顧沉舟。”

“嗯。”

“以後每年茉莉花開的時候,你都給我買一束。”

“好。”

她彎起嘴角,暮色藍的光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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