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茉莉花在花瓶裡開了七天,第八天開始謝了。
花瓣從邊緣泛黃,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茶几上、地板上、那本攤開的《刑事訴訟法解釋》的書頁間。
蘇念把掉在書頁上的花瓣撿起來看了片刻,花瓣已經乾癟了,但香味還在,很淡,像隔夜的茶。
她把花瓣夾進了書頁裡,不是刻意要做甚麼標本,只是覺得扔了可惜。
顧沉舟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對著那束快要謝完的茉莉發呆。
他換了拖鞋走過來在蘇念旁邊坐下,“再買一束?”
“不用了。謝了也好,謝了才能再開。”蘇念把那片夾進書頁的花瓣拿出來給他看。他接過去看了看,把花瓣還給她。
“下週五,我爸生日。”蘇唸的手指停在花瓣上。“家裡有個聚會,你來嗎?”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家宴”——不是酒會,不是應酬。
是他父親的生日,是顧家自己的聚會。
他只邀請了家人,也許還有極少數關係很近的人。她不在“家人”的範疇裡,他邀請她,是在把她帶進那個圈子。
“好。”蘇念說。她把花瓣重新夾進書頁裡。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蘇念為這場家宴做了很多準備,但甚麼都沒準備好。
她翻遍了衣櫃,找不到一件合適的衣服。
不是不夠好看,是不夠“對”。太正式顯得刻意,太隨意顯得不尊重,太樸素顯得寒酸,太華麗顯得輕浮。
林薇在視訊通話裡看著她把一件件衣服拎起來又扔回去,實在看不下去了,說了句“你穿甚麼都好看,你穿的是他的心意,又不是衣服”。
“甚麼心意?”蘇念問。
“他敢把你帶回家,就說明你已經夠好了。
你不需要穿甚麼衣服來證明自己夠好。”蘇念在影片這頭沉默了很久。
林薇說得對——他邀請她,不是因為她的衣服、她的家世、她的學歷,是因為她是蘇念。
她穿甚麼去,都是蘇念。她把衣櫃關上,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
“緊張?”
蘇念打字:“有一點。”
“不用緊張。我爸那個人,話不多。你見了就知道。”
蘇念看著那行字,“我爸那個人,話不多”。不是“你不用緊張”,不是“他會喜歡你的”,是“我爸話不多,你見了就知道”。他在告訴她資訊不是為了安慰她,是為了幫她準備。
蘇念發了一個“好”字。
“早點睡。”
“你也是。”
“嗯。”
前一晚睡覺前,她把那件墨綠色的絲絨連衣裙從衣櫃裡拿了出來。
酒會上穿過的那件,他說“今天很漂亮”的那件。
裙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穿上站在穿衣鏡前看了看。頭髮放下來,戴了一對珍珠耳釘。
不是顧沉舟送沈知意的那種,是她自己在飾品店買的,幾十塊錢,但光澤很溫潤,不細看看不出真假。
顧沉舟來接她的時候,在樓下等了十分鐘。她從視窗看到他的車停在路燈下,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領帶系得很規整。
蘇念走下樓梯,推開單元門,夜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
她撥開臉上的頭髮走到他面前。他看著她,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很慢,慢到他的睫毛每扇動一下她都能看到。
“好看嗎?”蘇念問。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嗯。”
上了車,蘇念繫好安全帶,雙手握著包帶。她的指節在包帶上不自覺地收緊,泛出失血的白色。
顧沉舟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覆在她的手背上。“我爸可能會問你學甚麼、以後想做甚麼。你就照實說。”
“你媽呢?”蘇念問。
“她話也不多。但她會給你夾菜,你別不好意思吃。”
蘇念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真的覺得好笑,是想讓自己放鬆下來的努力。
車子駛過市中心,駛過跨江大橋,駛進了一條蘇念從來沒走過的路。
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半空中交錯,把路燈的光剪成碎片灑在地上。
蘇念從那些碎片裡看到了一個大門,門開著,裡面是一條很長的石板路。
顧家的宅子比沈知意家大很多。
蘇念站在門口,看到那棟三層的別墅。
白牆灰瓦,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還是綠的,要等到秋天才會變黃。
門口停了兩輛車,都是黑色。
顧沉舟的手搭在她腰側,輕推了一下,“走吧。”蘇念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那道門檻。
客廳很大,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沙發上坐著幾個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面容嚴肅,正端著茶杯和旁邊的人說話。
蘇念認出他就是顧衍之,顧沉舟的父親,比上次在會議室門口匆匆一瞥時看到的更顯老一些,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目光很銳利。
旁邊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旗袍的女人,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頭髮盤在腦後。她看到顧沉舟和蘇念進來,站起來迎了過來。
“沉舟回來了,”她的目光落在蘇念身上,“這就是蘇唸吧。比你爸說的還漂亮。”
蘇念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
沈婉清笑著拉過蘇唸的手把她帶到沙發前,“老顧,沉舟回來了。這是蘇念。”顧衍之的目光從蘇念臉上掃過。
蘇念,他的眼神在那一掃裡已經完成了對她全部的判斷。
年齡、出身、配不配站在他兒子旁邊。
顧沉舟的手放在蘇念腰側,那個位置和他的目光形成了一個對比。他的目光在審視,他的手在宣告。
“坐吧。”顧衍之說。
蘇念在沙發上坐下來。顧沉舟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扶手的距離。
沈婉清給她倒了茶。“聽沉舟說,你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
“嗯,在法援中心做志願者。”
“那很辛苦吧?”
“不辛苦。能幫到人,挺有意義的。”
顧衍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學的甚麼專業?”“法學。下學期大二了。”“以後打算做甚麼?”“刑辯律師。”
顧衍之看著她。蘇念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他的視線和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刑辯這條路不好走。”
“我知道。”
顧衍之沒有再說甚麼,端起茶杯繼續喝茶。蘇念不確定這個“點頭”是認可還是不滿意。
但她說了她想說的——刑辯律師,不是“可能會考慮”,不是“還在想”。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他知不知道她都不在乎。
晚飯是家宴。圓桌,轉盤,菜一道道地擺上來。
清蒸鱸魚、紅燒蹄髈、白灼蝦、蟹粉豆腐、雞湯,還有幾道蘇念叫不出名字的菜。
沈婉清坐在蘇念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蘇唸的碗裡堆得滿滿的,她低頭吃,沈婉清夾,她吃,沈婉清繼續夾。
“媽,她吃不了那麼多。”顧沉舟說。
沈婉清看了他一眼,又給蘇念夾了一塊排骨。“吃得完,慢慢吃。”
蘇念抬起頭看了沈婉清一眼。
她臉上的笑容不多,但給蘇念夾菜的手沒停過。
她的話從嘴角的紋路中流出來,那不是客氣,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招待客人,要讓客人吃好。
蘇念是客人嗎?她在沈婉清的動作裡被當作“沉舟帶回來的人”,不是客人,不是外人,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還不確定會不會成為家人的存在。
蘇念把沈婉清夾的每一道菜都吃了,不是客氣,是沈婉清夾起那塊排骨的時候,她在那個弧度裡看到了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不是母愛的溫度,是“有人在乎你吃沒吃飽”的踏實。這種踏實她在舅舅家沒有過,在孤兒院沒有過,在顧沉舟那裡有過一點點——他會在深夜十一點發訊息說“早點睡”,會在她加班的時候留一盞燈。
但“早點睡”和“給你夾菜”是不一樣的重量。
前者是他在說“我在乎你”,後者是她在說“我在乎你吃沒吃飽”。
她不知道哪一種更重,但此刻她覺得後者的重量剛好壓在她心口那個空缺的位置上,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顧衍之喝了點酒,臉微微泛紅,話也多了一點。
他問蘇念家裡是做甚麼的,蘇念說“父母不在了”。話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下了,沈婉清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顧衍之沒有追問。
蘇念在心裡說了後半句——“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她沒有說出口,不是覺得丟人,是她和他之間的差距在這一刻被拉得太開了,像一條河。
河的這邊是她——孤兒院長大、法律援助中心志願者、暑假住在別人家的客房裡。
河的那邊是顧家——三層的別墅、院子裡的銀杏樹、沈婉清夾菜的手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蘇念站在河的這邊看著對岸的燈火,覺得那些燈火很好看,但不屬於她。
顧沉舟的手在桌子下面伸過來,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心乾燥溫熱,手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蘇念低下頭看著兩個人藏在桌布下面的手,他的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上。
他甚麼都沒說,但那個力度把“我在”這兩個字從桌布下面傳到了她心裡。
晚飯後,沈婉清拉著蘇念在客廳喝茶,顧沉舟被顧衍之叫去了書房。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沈婉清又給她倒了一杯茶,“沉舟小時候不愛說話,我一度擔心他是不是有自閉症。
後來發現他不是不會說話,是不想說。他覺得沒必要說的話一句都不說。”蘇念端著茶杯靜靜地聽。
“他讀大學的時候,我跟他爸說,這孩子以後會不會一直一個人過。
他爸說,一個人過也沒甚麼不好。我沒接話。但心裡還是希望他能遇到一個人,能讓他願意說那些‘沒必要說的話’。”
沈婉清看著蘇念,那雙眼睛裡有歲月沉澱後的溫柔,柔和到蘇念覺得自己被那目光包裹著。
她看著沈婉清的臉,五十多歲保養得宜,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但那細紋不顯老,顯溫柔。她叫了一聲“阿姨”,沈婉清聽到了,應了一聲。
“謝謝您跟我說這些。”
沈婉清笑了笑,“你以後常來,沉舟回來吃飯的次數都變多了。”
蘇唸的臉紅了一下。她低下頭喝茶,茶湯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手心裡。好茶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顧沉舟從書房回來的時候,蘇念正和沈婉清在看相簿。
相簿很厚,封面是深紅色的絨面,邊角有些磨損了。
翻開第一頁,是一個嬰兒的照片,胖乎乎的,眼睛閉著在睡覺。
“這是沉舟滿月的時候照的。”沈婉清指著照片。
蘇念看著照片裡那個閉著眼睛睡覺的嬰兒,很難把他和旁邊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聯絡到一起。
“這張是他上小學第一天。”照片裡的小男孩揹著一個深藍色的書包,站在學校門口,表情嚴肅,沒有笑。蘇念彎起嘴角,“他從小就不愛笑。”
沈婉清嘆了口氣,“隨他爸。”
顧沉舟走過來在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相簿,表情沒甚麼變化。“看完了?”
“沒有,才看到小學。”蘇念翻到下一頁,他穿著校服站在操場上。
“這張是初中。”校服換成了深藍色的,他長高了很多,眉眼已經能看出現在的輪廓了。
蘇念看著那些照片覺得時間在他身上走得特別慢。
別人從嬰兒到成年,是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
他從一開始就是清晰的,只是慢慢變大了。
沈婉清打了哈欠,站起來說“你們聊”,上樓去了。
客廳裡只剩他們兩個人,水晶吊燈關了,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橘黃色的光落在茶几上,照在那些相簿上。
蘇念翻開最後一頁,是他大學畢業的照片。穿著學士袍,站在法學院門口,手裡拿著學位證書。表情,不冷不熱,不鹹不淡。
“你這張照片跟你現在長得一模一樣。”蘇念說。
“嗯。”
“你二十歲的時候就像三十歲。”
“嗯。”
蘇念笑著合上相簿。她看著他被落地燈照亮的側臉,恍惚覺得她不僅看到了他穿學士袍的樣子,還看到了他背書包上小學第一天的樣子、滿月時閉著眼睛睡覺的樣子。
“顧沉舟。”
“嗯。”
“你要是早一點讓我看到這些照片,我可能就不會怕你那麼久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怕我甚麼?”
蘇念想了想,“怕你太冷了,怕我靠近你會被凍傷。”
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樑,從鼻樑移到嘴唇。
那道移動的軌跡很慢,慢到每移動一毫米都像過了一個世紀。
“現在呢?”他問,“還冷嗎?”
蘇念搖了搖頭,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手心裡。他的手掌覆上來,十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握住。
他的體溫從指間滲進來,“不冷了。是溫的。”
從顧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沈婉清送他們到大門口,拉著蘇唸的手說了好幾遍“常來”。
蘇念說“好”,沈婉清笑了。
車子駛出顧家大門的時候,蘇念從後視鏡裡看到沈婉清還站在門口。
夜色裡穿深藍色旗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點。
“你媽很喜歡你。”蘇念說。
顧沉舟沒說話。
“你爸呢?”
“他需要時間。”
蘇念靠著椅背看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
“蘇念。”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爸聽進去了。”
蘇念轉過頭看著他。“刑辯這條路不好走。”“知道。”“你說‘我知道’的時候,他看了你一眼。”
蘇念等著他繼續。
“那一眼的意思是——他沒想到你會這麼回答。”蘇念彎起嘴角。
“他以為我會說甚麼?”
“他以為你會說‘我知道,但我不怕’。”
蘇念笑了一下,“我說‘我知道’,就是因為我不怕。怕的人會說‘我試試’,不怕的人才會說‘我知道’。”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車子停在一個紅燈前,他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她的臉上。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嗯。”綠燈亮了,他轉回去繼續開車。
蘇念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的指背在她臉頰上留下的那一道溫度。不高,不低,剛好夠她在夜風裡不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