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我這吧
六月末,清江進入了真正的夏天。雨停了,太陽開始變得毒辣,校園裡的法國梧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葉子闊大而厚實,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濃重的陰翳。
蘇念考完了最後一門期末考,從考場出來的時候,陽光明晃晃地鋪在臺階上,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林薇走在她旁邊伸了個大懶腰,說總算考完了,問她暑假甚麼安排。
蘇念想了想——法律援助中心還有案子,顧沉舟那邊的研究工作也需要人幫忙,她還想去旁聽幾場庭審。
“這麼多事?你不回家了啊?”林薇問。
蘇念猶豫了一下。舅舅家那個小隔間、那張單人床、那扇關不嚴的門,每一樣都在對她說“你不屬於這裡”。
她不是不想回去,是沒有“家”可以回。孤兒院不是,舅舅家也不是。
她在這個世界上的落腳處是一個人的家。那個人不是她的親人,但比任何親人都讓她覺得安全。
“可能不回了吧。”蘇念說。
林薇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她們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蘇唸的手機震了。顧沉舟的訊息:“考完了?”
蘇念打字:“考完了。”
“晚上來吃飯。我做了你愛吃的排骨。”
蘇念看著那行字,在六月的陽光裡彎起嘴角。她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那個“好”字傳送出去的時候,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說“好”的地方。
不是“好,我回來”,不是“好,我馬上到”。就是“好”,像一顆種子落在土裡,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能生根。
傍晚,蘇唸到了顧沉舟家。她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玄關鞋櫃上那束白色小花已經換成了繡球。
淡藍色的,一大簇,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她彎腰聞了一下,沒有味道,但好看。
她換了那雙淺灰色的拖鞋走進廚房。顧沉舟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站在灶臺前,鍋裡的排骨正在收汁,醬香味濃得她站在門口就覺得餓了。
“來了?”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嗯。今天做的甚麼?”
“紅燒排骨。還有一個番茄蛋花湯。”
蘇念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她注意到他的操作比之前熟練了很多——排骨焯水的時候知道撇浮沫了,炒糖色的時候知道用小火了,收汁的時候知道留一點湯汁拌飯。
她看了看他的手,那雙手簽過無數份文件、翻過無數本案卷、在法庭上做過無數次精彩陳述。
此刻它們握著鍋鏟,在一鍋排骨裡翻動,動作不算優雅但很穩。
“顧沉舟。”
“嗯。”
“你現在做菜越來越好了。”
他把火關了,把排骨盛出來裝在盤子裡。他端著盤子轉過身看著她,“有人吃,就會越做越好。”
蘇念看著他那張不冷不熱的臉,接過盤子端到餐桌上。
番茄蛋花湯、清炒時蔬、一盤切好的西瓜,擺了滿滿一桌。她坐下來,陽光從餐廳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碗碟的邊緣。
吃完飯,蘇念在廚房洗碗。
顧沉舟站在她旁邊擦碗,兩個人之間的配合已經不需要語言了。
她洗好一個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乾放進碗架,流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調但很好聽的曲子。
“蘇念。”他忽然開口。
“嗯。”
“暑假你住這兒吧。”
蘇念手裡那隻碗在水龍頭下衝了很久,水流嘩嘩的,她沒有關。住這兒。
不是“你可以住這兒”,不是“你要是沒地方住就住這兒”,是“你住這兒”。三個字,沒有商量,沒有試探,是他替她做的一個決定。
但那個決定不是替她做的,是替他自己做的——他想讓她住下來。
“好。”蘇念說。
她關上水龍頭,把那隻洗好的碗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乾放進碗架,轉過身看著她的臉在廚房白色的燈光下,她的臉有一點紅。
“客房已經收拾好了。”他說。
蘇念彎起嘴角,“我知道。”
第二天,蘇念回宿舍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幾件夏天的衣服,幾本書,那支刻著S.N.的鋼筆,洗漱用的瓶瓶罐罐。
林薇躺在床上看她收拾,面膜敷在臉上看不出表情,只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
“蘇念,你是不是要搬去跟顧老師住了?”
蘇念疊衣服的手頓了一下。“暑假住他那兒。”
林薇揭下面膜,坐起來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有蘇念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八卦,不是羨慕,是一種“你要走了我有點捨不得”的認真。
“蘇念,你開心嗎?”
蘇念看著她,手裡的衣服疊了一半,忘了繼續疊。“開心。”她說。林薇笑了。那笑容彎彎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不設防。
“開心就好。”
蘇念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的時候,六月的陽光正好落在門口的臺階上。
她眯了一下眼,看到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
顧沉舟下了車,開啟後備箱把行李箱放進去。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蘇念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扣好安全帶。這次沒有緊張,沒有心跳加速,沒有在坐進去之前深吸一口氣。
這些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她已經做過一千遍,好像這個副駕駛的位置一直都是她的。
車子駛過校園,駛過市中心,駛過跨江大橋。蘇念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路燈開始亮了,一盞一盞地從近處亮到遠處。
“顧沉舟。”
“嗯。”
“以後每個暑假,我都住你那兒。”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好。”
蘇念把臉轉回去,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家,但有一個人,在他的屋簷下。
車子駛進那條熟悉的路,路燈透過車窗落在她臉上。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
那些呼吸聲在前世隔著一堵牆——她在客房裡,他在書房裡,兩個人各自呼吸著各自的空氣。
而現在,這些呼吸聲在同一空間裡交織、重疊,她區分不出哪一口是自己的,哪一口是他的。
第九十七章
暑假的第一週,蘇念在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一個新案子。當事人的名字叫何偉,四十五歲,在建築工地上摔斷了腿。
包工頭墊付了醫藥費之後就再也不接電話了,他去找公司,公司說包工頭不是他們的人,他們不負責。
何偉的老婆早就跑了,他一個人帶著一個八歲的女兒住在城鄉結合部的出租屋裡。
蘇念去他家家訪過。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桌子上堆著藥瓶和一箇舊的電飯煲,電飯煲裡還有半鍋已經涼了的白粥。
何偉躺在床上,受傷的左腿打著石膏,架在兩床疊起來的被子上。
他女兒坐在桌子旁邊寫暑假作業,用的是一支筆芯快沒水的圓珠筆,寫出來的字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清。
蘇念在床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問了何偉幾個問題——甚麼時候來清江的,在哪個工地幹活,幹了多久,怎麼摔的,誰送他去的醫院,醫藥費誰付的。
何偉一個一個地回答,他的聲音不大,但蘇念能看出他在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不是在幫她,是在幫自己。
他知道只有把事情說清楚了,才有可能拿到賠償。
“何師傅,你這個案子屬於提供勞務者受害責任糾紛。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條,個人之間形成勞務關係,提供勞務一方因勞務受到損害的,根據雙方各自的過錯承擔相應的責任。”
蘇念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因為他可能聽不懂“提供勞務者受害責任糾紛”和“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條”是甚麼意思,她換了個說法,“你是給他幹活的,你在幹活的時候受了傷,他應該負責。他不負責,我們就告他。”
何偉看著她,躺在枕頭上很久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蘇律師,我打這個官司,要花多少錢?”
“法律援助是免費的。”
何偉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只是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壁,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悶悶的。“我女兒下學期要交學費了。
她的圓珠筆快沒水了,她說媽媽以前答應過她,等她上三年級就給她買一支新的。
她媽媽走的時候她還沒上一年級。”蘇唸的鼻子酸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酸意壓下去。“何師傅,你女兒的圓珠筆,我幫她買。”
九歲的女孩從作業本上抬起頭看著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有蘇念見過太多太多次的東西。
不是希望,是一種“你說的是真的嗎”的不確定。蘇念彎下腰看著那個女孩,“阿姨家裡有很多筆,明天給你帶一盒來。
甚麼顏色都有。你寫完了作業,還可以畫畫。”女孩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頭低下去繼續寫作業。
蘇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女孩在身後喊了一聲,“阿姨。”
蘇念回過頭。
“謝謝你。”
從何偉家出來之後,蘇念在路邊站了很久。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上。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正從西邊沉下去。她拿出手機,給顧沉舟發了一條訊息。
“我今天去一個當事人家裡。他女兒寫作業的筆快沒水了,字跡淡得看不清。我說我明天給她帶一盒。”
顧沉舟過了一會兒回覆了,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辦公桌上放著好幾盒筆——圓珠筆、水筆、彩色鉛筆、熒光筆,甚麼顏色都有。
蘇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眼眶熱熱的。
“你甚麼時候買的?”她打字。
“剛才路過文具店。”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六月末的夕陽裡,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氣息。
她在那股熱風裡聞到了一點點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味道——木質調的洗衣液,很淡很遠,像從另一個時空飄過來的。
她知道自己晚上會回到那個有木質調味道的地方。那個地方有人在等她吃晚飯,在聽到她說“明天給她帶一盒筆”之後路過文具店買了好幾盒。
各種顏色的,他一定在貨架前站了很久糾結哪些顏色小女孩會喜歡。
蘇念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夕陽落在她的眼皮上,橘紅色的,溫暖的。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條在深水裡獨自游泳的魚了。
她被撈了起來,放在了一個透明的、溫暖的、氧氣充足的魚缸裡。
魚缸不大,剛好夠她轉身。水不深,剛好沒過她的背鰭。
她睜開眼睛,走進那片夕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