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蘇念從法學院辦公樓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下次不用在門外站那麼久。”這句話像卡碟的唱片一樣在她腦子裡迴圈播放。她想不明白顧沉舟是怎麼知道她在門外站了三分鐘的,更想不明白的是——他為甚麼要說出來?一個正常的老師,發現學生在辦公室門口徘徊,要麼開門問“有事嗎”,要麼裝作不知道。他不會說“你站了很久”。
除非他想讓她知道,他在注意她。
蘇念把這個念頭狠狠地掐滅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蘇念,你不要自作多情。他是一個法學副教授,觀察力和判斷力是職業本能。他能從你走路的頻率判斷你在緊張,能從你的論文看出你提前學過法學,當然也能從門縫裡看到你的影子。
對,一定是這樣。他看到影子了。門縫下面有光透過去,人的影子會遮住一部分光,他看到了,判斷出有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這是任何一個觀察力正常的人都能做到的事。
不是甚麼“他在門後也站了三分鐘”。
不是甚麼“他也和你一樣”。
不是。不是。不是。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塞進腦子深處一個輕易打不開的抽屜裡,鎖上,然後把鑰匙扔了。
下午沒課,蘇念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門進去的時候,姜晚不在。桌上放著一杯還沒喝完的拿鐵,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看起來是剛走不久。旁邊壓著一張便籤條,上面是姜晚的字跡:“去法院送材料,半小時回來。卷宗在桌上,幫我整理一下。”
蘇念坐下來,翻開桌上的卷宗。是一起新的案子,原告是一對老夫妻,兒子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包工頭跑了,開發商說不是他們的責任,老夫妻請不起律師,輾轉找到了法律援助中心。
案情不算複雜,但證據材料很零碎——醫院的收費單、工地的出入證、工友的手寫證言,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裡撕下來的收據。蘇念把這些材料一張一張地分類、編號、錄入電腦,做了個證據清單。
埋頭做了二十多分鐘,門被推開了。
蘇念頭都沒抬:“姜姐,你今天去法院的那個案子,起訴狀交了嗎?”
“我不是姜姐。”
蘇唸的手指頓在鍵盤上。不是姜晚的聲音,是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沒睡好覺的人剛醒來說話的那種調子。
她抬起頭,看到陸珩站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的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手裡照例端著一杯咖啡,但這次不是美式,杯身寫著“燕麥拿鐵”的字樣。
“陸律師。”蘇念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整理材料。
陸珩沒走,端著咖啡走進來,在姜晚的位置對面坐下。他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喝咖啡,看手機,偶爾抬眼看看窗外。
蘇念被他坐得不自在。辦公室裡本來就不大,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不說話,空氣就變得很奇怪。
“陸律師,”蘇念忍不住開口,“你來找姜姐?”
“嗯。”
“她不在,去法院了,半小時後回來。”
“我知道。”
蘇念看了他一眼。他說“我知道”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是在等姜晚回來的那種平淡,是“我知道她不在但我還是會來”的那種平淡。
這個人。
“你們認識多久了?”蘇念問。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問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為辦公室裡太安靜了,安靜到她需要用說話來打破這種讓她不自在的氣氛。
陸珩想了想:“三個月。”
三個月。蘇念在心裡算了算時間。姜晚調到清江大學法律援助中心是九月初的事情,現在十一月下旬,差不多就是三個月。也就是說,陸珩從姜晚來這裡的第一個星期就認識她了。
“三個月,天天來?”蘇念問。
陸珩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蘇念,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種一貫的笑意,但蘇念覺得那個笑意底下壓著別的東西。
“你是在替她打探情報?”他問。
“不是。”蘇念說,“我就是好奇。”
“好奇甚麼?”
“好奇你為甚麼要追她。”
陸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看著蘇念,像是在判斷她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還是“需要客套的人”。
“因為她和別人不一樣。”陸珩說。
“哪裡不一樣?”
“所有人都想從你這兒拿走點甚麼。錢,資源,人脈,情緒價值。但她不要。”陸珩低頭看著桌上姜晚喝了一半的那杯拿鐵,“她不想要我的任何東西。我就想給她點甚麼。”
蘇念沉默了。
這段話聽起來像是告白,但蘇念從中聽出了別的東西——他想給她點甚麼。不是她需要甚麼,是他想給。這是陸珩的問題所在。他追人的方式,不是從對方的需求出發的,而是從自己的需求出發的。他想給,所以他要給,不管對方要不要。
這和前世顧沉舟對她的方式有甚麼區別?
顧沉舟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住最大最安靜的房間,用最好的辦公裝置,出差坐頭等艙,吃飯去最好的餐廳。他以為這就是對她好。
但他從來沒問過她想要甚麼。她想要的不過是他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說幾句話,在深夜的書房裡不要只讓她“去睡吧,不用等我”,而是說“再陪我一會兒”。
蘇念把這些念頭按下去。那是前世的事,和陸珩沒有關係。她不應該把自己的經歷投射到別人身上。
“姜姐這個人,不太喜歡被人追得太緊。”蘇念說。這是她能說的最委婉的提醒了。
陸珩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淡了一點。他聽懂了蘇唸的話外之音——你在說她覺得你追得太緊了。
“我知道。”他說。
他知道了,但他還是天天來。
蘇念沒有再說話。
有些事情,說出來是沒用的。得自己走,自己摔,自己疼,才知道那條路走不通。
姜晚果然在半小時後回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沓材料,臉上帶著一層薄汗,看起來是一路小跑回來的。她看到陸珩坐在自己位置上,表情沒甚麼變化,把材料放在桌上,拿過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拿鐵喝了一口。
“起訴狀交了?”陸珩問。
“交了。”
“法院怎麼說?”
“立案審查,七天內給答覆。”姜晚坐下來,翻開陸珩面前的那份卷宗,看了一眼蘇念做的證據清單,“小蘇整理的?”
“是。”蘇念說。
“做得很好。”姜晚把證據清單夾回捲宗裡,然後抬起頭看著陸珩,“陸律師,你今天來有甚麼事?”
“沒事不能來?”
“不能。”
陸珩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無奈,有認命,還有一種讓蘇念看了覺得心裡發緊的東西。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那杯燕麥拿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晚晚,晚上一起吃個飯,我有事跟你說。”
姜晚看了他一眼:“甚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
“不能。”
姜晚沉默了兩秒:“幾點?”
“六點,老地方。”
陸珩走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姜晚翻材料的聲音。
“姜姐,”蘇念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其實沒那麼討厭他來吧?”
姜晚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蘇念看到她的耳朵尖泛紅了。
“他這個人,煩得很。”姜晚說。
這句話的語氣是嫌棄的,但蘇念聽出了底下那層柔軟的東西。姜晚在說“煩得很”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彎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蘇念看出來了,因為她前世也有過這樣的時刻——顧沉舟加班到很晚,她端著咖啡走進他辦公室,他說“放那兒吧”,她說“顧律師,您該休息了”,他沒說話,她轉身走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的嘴角也是這樣往上彎的。
因為她在乎的那個人,她在他的空間裡多待了一分鐘,她就覺得今天沒有白過。
蘇念低下頭,繼續整理材料,沒有再看姜晚。
晚上六點,姜晚走了。蘇念一個人留在法律援助中心,把剩下的材料整理完。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窗戶上,和室內白色的日光燈混在一起,把整間辦公室照得曖昧不清。
蘇念把最後一份材料歸檔,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不是陸珩那種不敲門直接推的敲法,是很有禮貌的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請進。”蘇念說。
門開了。
顧沉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領子豎起來,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他的臉被走廊裡的燈光照得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蘇念不會認錯。
蘇念愣了一下。這是法律援助中心,不是他的辦公室,不是教學樓,不是任何一個她“應該”遇到他的地方。
“顧老師?”
“路過,看到燈還亮著。”顧沉舟走進來,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姜律師不在?”
“她有事,先走了。我在整理材料。”
“你一個人?”
“嗯。”
顧沉舟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蘇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衛衣,黑色長褲,運動鞋。沒有髒,沒有皺沒有哪裡不對。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顧沉舟說。
蘇唸的反應比她預想的快:“不用,我走路回去就行,學校裡面很安全。”
“我知道學校很安全。”顧沉舟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是命令,但也和“請求”沒甚麼關係,“走吧。”
蘇念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包帶,心裡在做一個簡單的計算——她跟顧沉舟走,一起走回宿舍樓下,路上大概需要十五分鐘。十五分鐘的獨處,在天黑之後,在沒有其他人的校園裡。
她不想。她非常不想。不是因為她怕他——她不怕他,她怕的是自己。她怕在那十五分鐘裡,她好不容易壘起來的那些牆,會塌掉一塊。
“真的不用,顧老師。”蘇念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習慣了這條路,每天都走,很安全的。”
顧沉舟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表情蘇念讀不懂。他不是在審視她,不是在評估她的藉口是否有說服力,他在看她的眼睛,好像要從她的眼睛裡找到某個問題的答案。
過了幾秒,他說:“那陪你走到樓下。”
這不是商量了。蘇念聽出了他語氣裡那種“這件事我做定了”的篤定。前世她見過太多次這種語氣——他要接一個案子,他說“這個案子我接了”;他要她加班到凌晨,他說“今晚做完”;他要在她死後的第六年結束自己的生命,他說“念念,我來還你”。
他說甚麼就是甚麼。這不是商量。
“走吧。”蘇念拿起包。
兩個人走出法律援助中心,顧沉舟伸手關掉了辦公室的燈。走廊裡很安靜,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裡迴響,一重一重,像是有人在遠處跟著他們走。
走出法學院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風吹過來,比白天冷了很多。蘇念穿得不多,一件衛衣,裡面一件打底衫,十一月底的清江,晚上氣溫已經降到五度以下了。風一吹,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顧沉舟走在她的左邊,比她快半個身位。蘇念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慢到和她走路的速度剛好一致。前世他走路很快,她總是小跑著才能跟上。後來他注意到了,步子會不自覺地慢下來,但他從來不承認,她也從來沒提過。
“新生杯辯論賽的複賽在下個月。”顧沉舟開口了。
“嗯,我知道。”蘇念說。
“辯題定了嗎?”
“定了。‘在我國,刑事和解制度是否應當擴大適用範圍’。我是反方。”
“這個辯題比初賽的難。”顧沉舟說,“初賽的死刑廢除,資料多,正反方的論據都很充分。刑事和解這個題比較冷,研究的人少,資料也不多。你需要看法學評論上今年第三期的一篇文章,那個作者對刑事和解的批評很有力,可以作為你的論據。”
蘇唸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本來想說“那篇文章我讀過了”,但她忍住了。法學評論今年第三期,那是一本學術期刊,大部分大一學生連這個期刊的名字都沒聽過。
“謝謝顧老師,我會去找來看。”蘇念說。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人影在地面上交錯、分開、又交錯。
“你是不是很早就開始學法律了?”顧沉舟忽然問。
蘇唸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但她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安靜的路上,在天黑之後,在兩個人並肩走的時候。
“甚麼?”她裝沒聽懂。
“你的論文,你的模擬法庭陳述,你的辯論賽立論稿。”顧沉舟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這些東西,不是一個入學三個月的學生能寫出來的。”
蘇念沉默了。她能說甚麼?說“我前世跟了你六年,你教的”?說“我在你身邊做了六年助理,耳濡目染甚麼都學會了”?說“我寫過的法律文書摞起來比我還高,你的批註比我的原文還多”?
“我看了很多書。”蘇念說,“從高中開始就看了。”
“看的甚麼書?”
“法學入門類的。比如《法治及其本土資源》《制度是如何形成的》,還有一些法學的通識讀物。”蘇念報了幾個書名,都是前世的顧沉舟推薦給她看的。
昏暗的路燈下,她看不清顧沉舟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沒有移開。
“那些書對一個大一新生來說,不算入門讀物。”他說。
蘇唸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他的意思是,她不只是在看書,她是在系統地學習法律知識。她構建了一個知識框架,填充了具體的內容,她在用接近研究生水平的方式在思考法律問題。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畢業生,靠自己看書,能做到這個程度?
蘇念能想出一百個理由來解釋這個問題。天生的智力優勢,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超出常人的勤奮。這些理由每一個都站得住腳,每一個都可以在不提到“重生”的情況下說出口。
但她沒有說。因為那些理由,她說甚麼他都不會全信。
“也許是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法律。”蘇念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這句話說了和沒說一樣。但她沒有別的話可以說了。
顧沉舟沒有再問。
從法學院大樓到蘇唸的宿舍樓,走路大約十五分鐘。他們走了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樓下。
蘇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顧沉舟。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的臉陷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蘇念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到了。”蘇念說,“謝謝顧老師送我。”
“嗯。”顧沉舟說,“上去吧。”
蘇念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停下來,也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過了兩秒鐘,回過頭。
“顧老師,你以前帶過大一的學生嗎?”
顧沉舟看著她:“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蘇念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對大一學生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她這是一句雙關的話。表面在說論文批改的事,底下在說——“你是不是不應該對一個大一新生有這麼多關注”。
顧沉舟沉默了幾秒鐘。
“也許。”他說,“但對的人,要求高一點沒甚麼。”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的人。
甚麼叫對的人?對甚麼對?對甚麼的人?
蘇念不想去解讀這三個字。她知道如果她想了,今晚就不用睡了。她點了點頭,沒有說“晚安”,沒有說“再見”,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她走樓梯,沒有坐電梯。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從走廊的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顧沉舟還站在樓下。他站在路燈旁邊,大衣的領子豎著,圍巾被風吹起來。他微微抬著頭,看著她的方向。
蘇念縮回了窗戶後面,靠在了牆上。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是自己的心臟。她用手捂住胸口,感覺那個跳動從掌心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心裡敲門。
篤。篤。篤。
像顧沉舟敲法律援助中心的門那樣,不輕不重,間隔均勻。不是隨便敲敲,是認真的、有禮貌的、經過斟酌的敲門。
蘇念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蘇念,不要。他是個重生者,你不是。你所有的記憶都比他多六年。你知道他前世甚麼樣子,你知道他這輩子會變成甚麼樣子。你有太多的資訊是他沒有的,你在他面前不是一個正常的學生,你是一本他永遠看不完的書。
你站在他面前,藏著一個世界。
他站在你面前,甚麼都不知道。
這不公平。對他,對你,都不公平。
蘇念深吸一口氣,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了走廊。
她沒有再去窗戶邊看樓下還有沒有人。
週四下午四點二十五分,蘇念站在法學院辦公樓301室門口。
今天是顧沉舟第一次課後答疑的日子。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半,地點就是他的辦公室。
蘇念不確定自己為甚麼要來。她沒有甚麼問題要問他,她的辯論賽資料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論文也修改完了。她來答疑,完全是一個“好學生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慣性使然。
四點二十八分,她敲了門。
“進來。”
蘇念推門進去,發現辦公室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周牧。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看到蘇念進來,眼睛亮了一下:“蘇念?你也來了?”
“嗯。”蘇念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
顧沉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看樣子是在批改甚麼。他看到蘇念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回到文件上。
“有甚麼問題?”他問。
“顧老師,我想問一下刑事和解的適用範圍,”周牧翻開筆記本,“實踐中法院對哪些型別的案件適用得比較多?”
顧沉舟靠在椅背上,開始講。他的語速不快,但資訊密度很大,從刑事和解的法律依據講到最高院的指導意見,從指導意見講到各地的司法實踐,從實踐講到學術界的爭議。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把一個大一學生可能要花一整個下午才能查完的資料,壓縮排了幾分鐘的清晰講解裡。
周牧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都快冒煙了。
蘇念在一旁聽著。這些她都知道,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點一下頭表示在聽。
周牧問完問題之後,顧沉舟看向蘇念:“你呢?”
蘇念猶豫了一下:“顧老師,我想問一下死刑廢除的複賽辯題和刑事和解有甚麼關聯性。初賽和複賽都是刑法範圍內的題目,但死刑和刑事和解看起來關聯不大,我想知道為甚麼要這樣設計。”
她其實知道答案——這是法學教育的常見設計,初賽考宏觀理論,複賽考具體制度,檢驗學生能否把宏觀的法學思維應用到了具體的制度分析中。但這是一個“好學生想問的問題”,所以她問了。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你不是來問問題的”的意味。
“初賽考的是你的價值判斷能力,複賽考的是你的制度分析能力。”他說,“死刑廢除是一個價值層面的問題,刑事和解是一個制度層面的問題。你能把價值判斷和制度分析結合起來,說明你對法律的理解不只是技術層面的,還有價值層面的。”
蘇念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
周牧在一旁感慨:“顧老師,您講得真好,比我之前上過的任何一節法學課都清楚。”
顧沉舟沒有接話,低頭繼續看文件。他的態度很明確——答疑時間,你可以問問題,問完了可以走,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甚至不需要笑。
周牧識趣地站起來:“顧老師,我先走了。蘇念,一起走嗎?”
蘇念也站起來:“嗯。”
“蘇念留一下。”顧沉舟頭都沒抬,“你上次論文裡有個格式問題,我跟你說一下。”
周牧看了看蘇念,又看了看顧沉舟,表情有些微妙,但沒說甚麼,點了點頭先走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只剩下蘇念和顧沉舟兩個人。
蘇念站在那裡,等著他說“格式問題”。
顧沉舟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抬起頭看著她。
“沒甚麼格式問題。”他說。
蘇念:“……?”
她看著顧沉舟那雙平靜得不像在開玩笑的眼睛,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他剛才說“你論文裡有個格式問題”,周牧在,所以她不能走。現在周牧走了,他說“沒甚麼格式問題”。
也就是說,他剛才是在說謊。
他支走了周牧。
為了甚麼?
“顧老師?”蘇唸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緊一些。
顧沉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新生杯辯論賽的複賽,主辦方給每個晉級選手配了一個指導老師。”他說。
蘇念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你的指導老師是我。”
蘇唸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慢了一拍。她的大腦在處理這個資訊——複賽有指導老師,她的指導老師是顧沉舟。這意味著從下週開始,她會每週和他單獨見面,討論辯題,準備材料,模擬辯論。
每週。單獨。在他的辦公室。
“我可以換一個老師嗎?”蘇念問。
顧沉舟靠回椅背,看著她的眼神裡多了一點蘇念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她果然會問這個問題。
“理由?”他問。
“我……”蘇念張了張嘴,想說“我怕麻煩顧老師”,想說“我覺得其他同學更需要您的指導”,想說任何一句聽起來合理的、不會暴露她真實想法的話。
但她看著顧沉舟的眼睛,那些準備好的藉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不想。”蘇念說。
聲音不大,但很真。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蘇念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顧沉舟,等著他的反應。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顧沉舟沒有立刻說話。他低下頭,開啟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
“指導老師的分配是隨機的,”他說,“但就算不是隨機的,我也不會換。”
蘇唸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包帶。
“為甚麼?”
“因為你的水平,其他人教不了。”顧沉舟抬起頭看著她,“你的論文,你的模擬法庭,你的辯論賽立論稿。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普通的大一新生能寫出來的。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學的,但我知道,你需要一個能跟上你節奏的老師。”
蘇唸的呼吸停了一下。
“跟上你節奏”——這是顧沉舟第一次用“你對等的人”的方式來看她。不是“我的學生”,不是“考第一的好學生”,而是一個“我能跟她說上話”的人。
這種平等感讓蘇念無所適從。
她前世用六年的時間等顧沉舟平視她一眼,他沒有。這一世,入學才三個月,他就這樣看她了。
為甚麼?上輩子的她和這輩子的她有甚麼不同?
上輩子的她是一個在顧沉舟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助理,這輩子的她是一個在課堂上敢和他平視的學生。
上輩子的她把他當成全世界,這輩子的她拼命想把他從自己的世界裡趕出去。
越是想逃,越是被他抓住。
蘇念低下頭,看著腳尖。
“好。”她說。
只有一個字。但她知道,這一個字的重量,比“我不要”重得多。
她不想讓他指導。但她更不想讓他知道她為甚麼不想。
顧沉舟把那張紙放回信封裡,推到蘇念面前。
“裡面的材料是複賽的資料,回去好好看。”他說,“下週同一時間來這裡。”
蘇念接過信封,轉身走向門口。
“蘇念。”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不是每一個學生,都會讓我說‘有問題可以來找我’。”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個釘子。
蘇唸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動。
他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是說“你是一個特別的學生”,還是說“你不要再躲了”?
蘇念沒有問。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蘇念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涼意從領口灌進去。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寫任何字,乾淨的。
她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材料。第一頁是複賽的賽制說明,第二頁是辯題的背景資料,第三頁——
是一張手寫的便籤。
蘇念認得那個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不容置疑。
“不是你的問題太多,是我太想回答了。——顧沉舟”
蘇念站在十一月底的風裡,手裡的便籤被風吹得微微作響。她把便籤折了兩折,放回信封裡,把信封夾在課本中間,然後快步走下臺階。
走進宿舍樓的時候,她在樓梯間停了一下。她把課本翻開,把那張便籤抽出來,看了第二遍。
然後她把便籤摺好,放進了錢包最裡層的夾層裡。
那個地方前世她放的是顧沉舟的照片。
這輩子放的是他寫的一張便籤。
蘇念關上錢包的時候,手指在錢包的皮面上停了一下。她在想一個問題——她到底要逃到甚麼時候?她到底在躲甚麼?是怕自己再愛上他,還是怕自己已經愛上了?
她沒有想出答案。
那天晚上,蘇念做了一個夢。
夢裡不是前世的畫面,而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場景。一個很大的花園,種滿了白色的繡球花。顧沉舟站在花叢中,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著她,說了一句甚麼話,但她聽不清。
她朝他走過去,但怎麼走都走不到他面前。她跑起來,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腳下的路卻越來越長。她跑到喘不過氣來,他還是那麼遠。
她想叫他,但張不開嘴。
她想喊他的名字——顧沉舟,顧沉舟,顧沉舟。
但她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醒了。宿舍裡很安靜,林薇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蘇念躺在床上,感覺到左手的腕骨處隱隱作痛。
那道疤這輩子不會有了。
但那個叫顧沉舟的人,好像已經在她骨頭裡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