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物
模擬法庭比賽之後,蘇念在法學院的名氣突然大了起來。
不是那種“人人都認識她”的大,而是那種“人人都聽說過她”的大——法學概論論文全班第一,模擬法庭最佳辯手,法律援助中心的常駐志願者。三個標籤疊在一起,足夠讓一個大一新生在法學院這個小圈子裡成為一個名字。
“蘇念,你是不是以前練過辯論?”課間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女生走過來問她。
蘇念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抬起頭,笑了笑:“沒有,就是喜歡。”
“那你真的很厲害,我在旁聽席聽了你的陳述,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蘇念說了聲謝謝,那個女生滿意地走了。林薇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等那個女生走遠,湊過來小聲說:“你現在是法學院的吉祥物了。”
蘇念把手機揣進兜裡:“吉祥物一般都是可愛的,我哪點像?”
“你不可愛嗎?”林薇歪著頭看她,“你長得多可愛啊。”
蘇念被她看得有些發毛,站起來說:“走了,下節是刑法的課。”
刑法課在另一棟教學樓,兩人穿過法學院門口的廣場時,看到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林薇的好奇心立刻被點燃了,拉著蘇念擠進去看。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新的通知——清江大學法學院與紅圈律所“正行律所”聯合舉辦“新生杯”法律辯論賽,面向全體大一新生,優勝者將獲得正行律所的暑期實習名額。
“正行律所?”林薇的聲音拔高了,“就是那個顧沉舟掛高階顧問的那個律所?那個紅圈所?”
蘇唸的目光落在通知的最下方——主辦單位:清江大學法學院、正行律師事務所。協辦人:顧沉舟。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要不要報名?”林薇興奮地搖她的胳膊,“你模擬法庭打得那麼好,辯論賽肯定也沒問題。而且贏了還能去正行律所實習!那可是紅圈所!大一的實習機會啊!”
蘇念沒有說話。她當然想去正行律所。前世她就是在正行律所做了六年助理,那裡的每一個人、每一條走廊、每一間會議室的佈局,她都爛熟於心。但正因為如此,她更知道去了那裡意味著甚麼——她會再次進入顧沉舟的視線,更深、更近、更難逃脫。
“我再想想。”蘇念說。
林薇不理解:“這有甚麼好想的?這麼好的機會——”
“我說了,我再想想。”
蘇唸的語氣比平時重了一些,林薇愣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兩人沉默著走向教室。
下午沒有課,蘇念一個人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場景——姜晚和陸珩面對面坐著,桌上攤著一份厚厚的卷宗,兩個人正在討論甚麼。姜晚的表情很認真,指著卷宗上的某一段話在解釋,陸珩靠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看上去在聽,但那雙桃花眼一直落在姜晚臉上,不是在聽案子的那種看,是在看人的那種看。
蘇念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
“小蘇,進來。”姜晚頭都沒抬,但已經知道是她了。
蘇念走進去,把包放在自己的桌上。陸珩的視線從姜晚臉上移開,轉到蘇念身上,停留了零點幾秒。
“小助理,聽說你模擬法庭拿了第一?”陸珩問。
“志願者。”蘇念先糾正了稱呼,然後說,“只是小組第一,還沒到決賽。”
“那也很厲害了。”陸珩把筆放下,身體微微前傾,“你以後真的想做刑辯?”
蘇念看著他,感覺他問這個問題的方式和姜晚不一樣。姜晚問“你為甚麼想”的時候,是真的想聽她的答案。陸珩問“你真的想做”的時候,更像是在確認甚麼。
“想。”蘇念說。
陸珩看了她兩秒鐘,忽然笑了一下:“顧沉舟的課你考了第一,論文也拿了最高分,模擬法庭又贏了。你進了正行實習的話,說不定真能分到他手下。”
蘇唸的手頓了一下。她正要開啟卷宗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頓了一瞬才繼續。
“我還沒決定報不報名。”她說。
“為甚麼?”陸珩挑了挑眉。
蘇念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翻開卷宗,假裝在看材料。
姜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陸珩:“陸律師,你不是說下午還有案子要準備嗎?”
陸珩被下了逐客令,也不惱,慢悠悠地站起來,拿起那杯已經空了的咖啡杯,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姜晚一眼:“晚晚,晚上一起吃飯?”
“忙,沒空。”
“那我給你帶。”
“不用。”
陸珩笑了笑,推門走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和翻紙張的聲音。
“小蘇。”姜晚放下筆,看著她。
蘇念抬起頭。
“你是不是不想去正行律所實習?”姜晚問。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實習的機會很好,我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不想再靠近那個人了。只是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坐在那間辦公室裡,聞著那股雪松香水的味道,聽他叫“蘇念”這兩個字。只是不想再讓自己陷入那種漫長的、沒有回應的、最終以死收場的暗戀。
“只是我覺得自己還不夠格。”蘇念說。
姜晚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蘇念知道她沒有信,但她也知道姜晚不會追問。
姜晚是那種人——她看出你的傷口在哪裡,不會去揭開它,但會把藥放在你夠得著的地方。
“你夠了。”姜晚低下頭繼續寫材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能力比很多大三的學生都強。如果你不去,這個名額落到一個不如你的人頭上,那是浪費。”
蘇念攥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夠了。
前世她在顧沉舟身邊做了六年,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三個字。
週五下午,蘇念去法學院辦公樓交一份材料的時候,在電梯裡遇到了顧沉舟。
這已經是繼上次電梯之後,兩個人第二次在電梯裡獨處了。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蘇念看到顧沉舟站在裡面,她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走樓梯。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零點幾秒——太刻意了。一個學生看到老師,正常的反應是走進電梯,而不是轉身逃跑。
她走了進去。
“顧老師好。”
顧沉舟“嗯”了一聲。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行。沉默像往常一樣,落在兩個人之間。蘇念盯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正常一些。
“新生杯辯論賽的報名截止日期是下週三。”顧沉舟忽然開口。
蘇念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沒有看她,目光筆直地落在電梯門的方向,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我知道。”蘇念說。
“為甚麼不報名?”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蘇念沒有準備好答案。她想說“我還在考慮”,想說“課業太忙”,想說任何一句合格的話。但她看著電梯門上顧沉舟的倒影,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你今天也要用這種方式試探我嗎?
“因為我在想,我到底是為了甚麼而參加。”蘇念說。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沉舟轉過頭來看她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但蘇念覺得他看她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在審視一個學生的成績,而是在認真地注視一個人。
“想清楚了?”他問。
“還沒有。”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蘇念走了出去,這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停下來補充甚麼,也沒有回頭看他。
她走出辦公樓,十一月的風迎面吹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
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到底是為了甚麼而參加”——是她臨時想到的,但說出來之後,她發現那是真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而學習法律。前世是為了留在顧沉舟身邊,這輩子呢?為了還債?為了證明自己?為了不再當累贅?
這些理由好像都夠,又好像都不夠。
蘇念把材料交到行政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班級群的訊息:
“通知:法學概論課下週起增加一次課後答疑,地點在法學院辦公樓301室,時間每週四下午4:30-5:30。答疑老師:顧沉舟。”
每週一次。她的辦公室。
蘇念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條訊息,感覺自己像是在走一條她拼命想繞開的路,但每一條岔路最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回到宿舍後,蘇念做了一個決定。她開啟膝上型電腦,登上學校的報名系統,在“新生杯”法律辯論賽的報名頁面上,填寫了自己的資訊。
姓名:蘇念
班級:法學1班
過往經歷:高中辯論賽最佳辯手(這是她編的,但她高中的時候確實參加過演講比賽,拿了二等獎,四捨五入也沒差太多)
點選提交。
頁面跳轉,顯示“報名成功”。
蘇念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四個字,心裡不知道是甚麼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後悔,是一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認命。
“你報了?”林薇從她身後冒出來,看到螢幕上的報名成功頁面,高興得像自己中了彩票,“太好了!我們班就有兩個人報名,你和一個男生。那個男生你認識嗎?就是上次在模擬法庭坐你對面的那個,戴眼鏡的,長得還挺帥的那個——”
“不認識。”蘇念合上電腦。
“你不覺得他長得帥?”
“我沒注意。”
林薇用一種“你沒救了”的眼神看著她,嘆了口氣,躺回自己的床上刷手機去了。
蘇念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那支刻著“S.N.”的鋼筆拿出來。
這支筆她很少用。不是不想用,是不捨得用。顧沉舟送她的東西,前世的她會小心翼翼地珍藏,這一世的她依然會。
她把筆握在手裡,筆身的金屬材質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也許,去正行律所實習也沒甚麼不好。
不是因為他。是因為她自己。她需要一個好的平臺來證明自己,正行律所是國內最好的律所之一,這個實習機會對她來說是一個跳板,不是因為他,不是。
蘇念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然後把鋼筆放回抽屜,關上了抽屜門。
週一上午,蘇念收到了辯論賽組委會的郵件,通知她初賽的時間和辯題。
初賽在下週六,辯題是“在我國,死刑是否應當廢除”。蘇念被分到了正方——支援廢除死刑。
這個辯題她太熟悉了。前世顧沉舟代理過一個死刑複核案件,當事人是死刑犯,家屬請了顧沉舟做辯護律師,希望能在複核階段改判死緩。那個案子蘇念跟了三個月,整理了上千頁的材料,寫了幾十份法律文書。最後最高院沒有核準死刑,改判了死緩。
當事人家屬在法院門口跪下來磕頭,顧沉舟站在那裡,表情沒有變化,但蘇念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他是一個人,不是一臺機器。
蘇念開始準備辯詞。她知道死刑廢除這個題目在國內法學界爭議很大,資料、案例、法理依據都需要充分準備。她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查閱了近五年的相關論文和判例,膝上型電腦上開了十幾個標籤頁,桌上攤著四本翻開的書。
林薇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驚歎道:“你這是要寫畢業論文嗎?”
“辯論賽的辯詞。”蘇念頭也不抬。
林薇搖了搖頭,端著水杯走開了。
寫到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蘇念終於把正方立論稿寫完了。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準備關電腦。就在這時候,右下角彈出了一封新郵件的提示。
發件人:顧沉舟。
蘇唸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她點開了郵件。
“蘇念,
你的辯論賽報名資訊我看到了。正方辯題‘廢除死刑’,需要我幫你推薦一些參考資料的話,可以來找我。
顧沉舟”
蘇念盯著這封郵件,反覆看了三遍。
一共三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正文,第三行是他的署名。
“可以來找我。”
上次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樓梯上,他也說了這句話。“有問題可以來找我。”面談的時候,他也說了“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這個人的“來找我”,到底是客氣,還是別的意思?
蘇唸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關掉了郵件視窗,沒有回覆。
她不需要他的參考資料。她已經有了足夠的資料,她寫了六年的法律文書,她知道怎麼找判例,怎麼查論文,怎麼寫辯護詞。她不需要他像一個真正的老師那樣“指導”她,因為她不是他真正的學生——她是他前世的助理,這輩子不過是在假裝一個“正常的大一新生”而已。
蘇念關了電腦,洗漱,上床,閉眼。
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很久,腦子裡全是那封郵件的字句。
“可以來找我。”
這句話有兩個意思。
一個意思是——你是我的學生,我願意幫你。
另一個意思是——我在等你來找我。
蘇念不知道是哪一個。前世她不知道,這輩子她依然不知道。
週三下午,蘇念在圖書館遇到了周牧。
周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刑事訴訟法》,書頁翻到了一半,但他的注意力明顯不在書上。他盯著窗外出神,手裡轉著一支筆,那支筆在他指間轉了兩圈,掉在桌上,他撿起來,繼續轉。
蘇念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想甚麼呢?”她問。
周牧回過神,看到是她,表情明顯亮了一下:“蘇念?你怎麼在這兒?”
“我每天都在這兒。”蘇念說。
周牧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是。”
蘇念把書放下,看到周牧面前那本《刑事訴訟法》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為權利而鬥爭”。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認真。
“你選方向了?”蘇念問。
周牧順著她的目光看到那行字,點了點頭,表情比平時認真了很多:“我想做刑辯。”
蘇念有些意外。上次他說“那我也做刑辯”的時候,她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現在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為甚麼?”蘇念問。
周牧想了想,說:“你知道我為甚麼考法學院嗎?”
蘇念搖頭。
“我高中的時候,我鄰居家的叔叔被冤枉了。盜竊罪,判了三年。他老婆到處找人幫他申訴,沒人管。後來是一個法律援助律師接了他的案子,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最後翻案了。無罪釋放。”周牧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那個叔叔出來的時候,我們家整棟樓的人都去接他了。他在樓道口站了很久,說了一句話——‘法律是公正的’。”
周牧抬起頭,看著蘇念,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大男生:“我想做那個讓人說出這句話的人。”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她說:“那你要做好準備。刑辯這條路很難走。收入不穩定,壓力大,有時候你明明知道當事人是被冤枉的,但證據不足,你贏不了。那個時候你會很無力。”
“你好像很有經驗?”周牧看著她。
蘇念頓了一下。她又說多了。
“看書看的。”她說,“我看了很多刑辯律師的訪談和回憶錄。”
周牧沒有多想,點了點頭:“我知道難,但我想試試。”
蘇念看著他那雙明亮的、帶著少年人才有的篤定的眼睛,忽然有些羨慕。他選這條路,是因為一個清晰的、具體的、讓他熱血沸騰的理由。而她的理由,到現在還是一團模糊的東西。
她還清了前世的債之後,要往哪裡走?
她不知道。
辯論賽初賽那天,蘇念早上六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那篇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立論稿在心裡過了一遍。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每個字都準確無誤地浮現在腦海裡,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刻了一張光碟。
她是正方一辯,負責立論陳述。三分鐘,時間卡得很死,多一秒都不行。她昨天在宿舍裡對著鏡子練了三遍,林薇在旁邊掐著秒錶,每一遍都精準地停在兩分五十八秒到三分零二秒之間。
“行了行了,你再說下去我都會背了。”林薇被她磨得不行。
蘇念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換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長褲,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林薇還在床上,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好好看。”
蘇唸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和平時一樣。”
“不一樣。”林薇說,“你今天身上有一種‘我要去打仗’的感覺。”
蘇念沒接話。她確實要去打仗了。不是跟對手打,是跟自己打。
辯論賽在法學院模擬法庭教室舉行,蘇唸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立論稿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雖然她已經不需要看了。
“蘇念。”
她抬起頭,看到顧沉舟從門口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但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一點都沒減少。他是今天的評委之一,坐在評委席的正中間,面前擺著一個銘牌——“顧沉舟”。
蘇念站起來:“顧老師。”
“準備好了?”他問。
“準備好了。”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她預想中的審視或試探,只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嗯。”他點了點頭,走到評委席坐下。
比賽開始了。
正方一辯陳詞,蘇念站起來,走到演講臺前。她看了一眼臺下的觀眾——林薇在第一排,衝她比了一個“加油”的口型;姜晚坐在第二排,表情平靜,但看她的眼神裡有期待;周牧坐在姜晚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像是來做筆記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評委席上。
顧沉舟坐在正中間,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他看到蘇念看過來,叩擊的動作停了一下。
蘇念深吸一口氣。
“尊敬的主席、評委、對方辯友,大家好。我方的觀點是,我國應當廢除死刑。”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整個模擬法庭教室安靜了下來,像是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我國現行刑法中規定了五十五個死刑罪名,但自2007年最高院收回死刑核准權以來,實際執行的死刑數量逐年下降。這個趨勢本身就在說明一個問題——我們正在慢慢減少死刑的使用。”
她沒有看稿子。不是因為背得熟,是因為這些話她已經想了太久。前世的六年,那些深夜寫法律文書的時刻,那些在法庭旁聽席上聽顧沉舟做辯護的時刻,那些翻閱死刑複核案卷、看到當事人照片的時刻——那些時刻疊加在一起,讓她對這個問題有了比大多數大一新生更深的理解。
“有人說,廢除死刑會讓潛在的犯罪者有恃無恐。但資料告訴我們,在廢除死刑的國家和地區,暴力犯罪率並沒有顯著上升。也有人說,對於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但法律不是用來平憤的,法律是用來維護公正的。”
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一種積蓄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感覺。
“如果國家的暴力比個人的暴力更可怕,那我們和罪犯有甚麼區別?如果我們可以用剝奪生命的方式來懲罰剝奪生命的人,那我們和殺人犯又有甚麼區別?”
陳詞結束,蘇念微微欠了欠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響起了掌聲。比模擬法庭那次更熱烈,更持久。
林薇在臺下把手掌都拍紅了。
蘇念坐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用力攥了攥拳頭。
她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評委席。
顧沉舟正在評分表上寫甚麼,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他寫完之後把評分表翻過去扣在桌上,抬起頭。
他的視線和蘇唸的撞在了一起。
這一次,蘇念沒有躲開。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中間隔著一個教室的距離,和兩個世界的時差。
顧沉舟先移開了視線,低頭去看下一個選手的評分表。
蘇念也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辯論賽初賽的結果在一週後公佈。蘇念以全場最高分晉級複賽,評委評語欄裡寫著——“立論清晰,邏輯嚴密,表達流暢。最有印象的是那份‘不像大一學生’的沉穩。”
蘇念看著那句評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像大一學生。這到底是誇她還是說她老成?
正想著,手機震了。林薇的訊息:“蘇念!!!!!你又第一!!!!!你是不是開掛了!!!!!是不是!!!!!到底是甚麼外掛能不能分享一下!!!!!我也是你室友我怎麼沒有!!!!!到底為甚麼!!!!!你說!!!!!你倒是說啊!!!!!!”
蘇念回了一個句號。
林薇回了一長串省略號,大概是表示無語。
蘇念退出和林薇的聊天介面,發現收件箱裡多了一條新訊息。不是郵件,是一條簡訊,號碼是陌生的。
“晉級了。恭喜。——顧沉舟”
蘇念盯著這條簡訊,看了足足十秒鐘。
他甚麼時候存了她的手機號?
她沒有給過他。
不對。報名表上填了手機號,他是評委,能看到所有的報名資訊。也就是說,他是從報名表上找到她的號碼的。
一個老師,從報名表上找到學生的手機號,發簡訊說“恭喜”。
正常嗎?
蘇念想了很久,覺得不正常。但如果這個學生是他班上考第一的學生,是他論文拿了最高分的學生,是他反覆說“有問題可以來找我”的學生——好像又變得正常了。
蘇念沒有回覆。
她把那條簡訊看了第三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晉級了。恭喜。”
四個字。一個句號。
沒有表情包,沒有感嘆號,甚至沒有“顧沉舟”三個字的署名。但蘇念認得那串號碼,上輩子認得,這輩子也認得。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讓自己看不到螢幕,然後深吸一口氣,翻開桌上那本《刑法總論》,繼續看書。
但那四個字,像四顆釘子一樣,釘在了她的腦子裡。
顧沉舟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關著。
蘇念手裡拿著一沓材料,在走廊裡已經站了整整三分鐘了。
她是來交法律援助中心的材料的。姜晚讓她把一份家暴案的補充材料送到法學院辦公樓轉交法院。材料交給行政辦公室就行,顧沉舟的辦公室在這條走廊的另一頭,距離行政辦公室至少有五十米的距離。
她完全可以不經過這裡。
但她還是走過來了。
蘇念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有甚麼毛病。
她深吸一口氣,快走了幾步,從那扇關著的門前經過。沒有停留,沒有往裡看,腳步甚至比平時還快了一些。但就在她經過的那一瞬間,門開了。
顧沉舟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起來是要去接水。他看到蘇念從門前經過,腳步停了一下。
蘇念也停了一下。
“顧老師。”
“蘇念。”他叫她名字的方式還是那樣——兩個字的間隔很短,像是這兩個字在他嘴邊放了很多年,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了。
空氣又安靜了。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材料。
“你來交材料?”顧沉舟問。
“嗯,法援中心的,送去法院。”
顧沉舟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材料,那段家暴案的卷宗,封面上有姜晚的字跡。蘇念以為他要問案子的事,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回答,但他沒有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蘇唸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的立論稿寫得很好。”
蘇念愣了一下。
“尤其是最後那段。”顧沉舟看著她說,“‘如果國家的暴力比個人的暴力更可怕,那我們和罪犯有甚麼區別。’這個切入點很好。”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發現自己的嗓子有點緊。
“謝謝顧老師。”她說。
顧沉舟“嗯”了一聲,拿著保溫杯往茶水間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下次不用在門外站那麼久。”
蘇唸的腦子瞬間空了。
他知道她在門口站了三分鐘?
他怎麼知道的?
蘇念看著顧沉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燒得厲害。她攥著材料快步走向電梯,手指按下按鈕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
這個人到底是甚麼做的?他長了後腦勺上的眼睛嗎?
電梯門開了,蘇念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捂住了自己的臉。
三分鐘。他在辦公室裡面,隔著那扇關著的門,知道她在走廊裡站了三分鐘。
怎麼知道的?腳步聲?呼吸聲?還是他恰好也站在門後?
蘇念不敢往下想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以為她在躲他,但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沒怎麼好好地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