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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橙汁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橙汁

辯論賽初賽之後,蘇唸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節奏。

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課、圖書館、法律援助中心、宿舍,四點一線。但暗地裡有些事情正在悄悄變化,像地下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的生活。

首先是顧沉舟的課。

以前他在課堂上從不看任何人。他講課的時候目光掃過整個教室,但不會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那篇論文之後,那個“任何人”裡似乎不再包括蘇念。

她不主動回答問題,但他會點她。不是每節課都點,而是隔一週點一次,頻率不高不低,剛好卡在“隨機點名”和“故意點你”之間的灰色地帶。每次她答完,他會停頓半秒,然後說“坐下”。那半秒的停頓裡有甚麼東西,她說不上來,但她的心臟知道。

其次是課後。每週四下午的答疑時間,蘇念一次都沒去過。她不是不需要答疑——她的刑法作業裡有好幾個不確定的點,民法的案例分析也卡在了一個問題上。但她寧願去圖書館查三天資料,也不願意走進那間301辦公室。

她說不清楚自己在怕甚麼。怕他?不是。怕自己?也許是。

但這週四,她不得不去。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作業。法學概論課這周佈置了一份小組作業——分析一個真實案例,撰寫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見書。蘇念那一組有五個人,她被推選為組長。組裡有個男生叫方遠,是個很認真的人,交上來的案例分析寫得一絲不茍,但有一處法律適用有問題。

“這個案子應該適用合同編第四百九十八條,不是四百九十七條。”蘇念指著方遠的分析報告說。

方遠皺著眉看了一會兒:“四百九十七條講的是格式條款無效的情形,四百九十八條講的是格式條款解釋規則。我覺得這個案子的核心是合同條款的解釋問題,不是效力問題,所以應該用四百九十八條。”

“你說得對,但四百九十七條也有必要引用。”蘇念把兩份法條並列排在一起,“對方律師肯定會主張這個條款無效,所以我們要先論證它的效力,然後再解釋它的內容。兩個條文都要用,順序是先四百九十七後四百九十八。”

方遠想了想,點頭:“有道理。那我改一下。”

旁邊的林薇湊過來,看了看蘇念做的標註,小聲說:“你這些東西都是在哪兒學的?老師上課又沒講過格式條款的解釋規則。”

蘇念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師沒講過。對。合同編的內容要大二才上,她現在才大一上,這些東西她不應該知道。

“我看了合同法……合同編的教材。”蘇念說,“提前預習了。”

這個理由她已經用過很多次了。“提前預習了”“暑假看過了”“在圖書館翻到了”——每一次都說得通,但每一次說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的謊話說得越來越順溜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林薇沒有多想,點了點頭就繼續改作業了。

但蘇念知道,方遠剛才看她的眼神裡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懷疑,是那種“你怎麼會比我知道得多”的好奇。這種好奇如果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疑問。

她需要更小心。

週四下午四點十分,法學概論課下課。蘇念收拾好東西,準備和林薇一起走。

“蘇念。”

顧沉舟站在講臺上,正把教案塞進公文包。叫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裡的人還沒走完,好幾個同學都聽到了,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蘇念停下動作,看向講臺。

“小組作業的案例,”顧沉舟的語氣和平時上課一模一樣,不鹹不淡,“有幾個組選了同一個案例,需要協調。你是其中一組的組長,等會兒來我辦公室拿新的案例材料。”

他說完就低頭繼續整理東西,沒有給蘇念拒絕的機會。

蘇念站在原地,手指攥著書包帶子。

“你去吧,我在食堂等你。”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八卦興奮。蘇念還沒來得及說甚麼,林薇已經跟著人群走出去了。

教室漸漸空了。蘇念站在第三排的座位旁,看著講臺上的顧沉舟把最後一份材料裝進包裡。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語氣也不比平時溫柔,但蘇念覺得那兩個字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在說“跟我來”,又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蘇念跟著他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走廊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蘇念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恍惚。

前世她跟在他身後走過了無數條走廊。律所的走廊,法院的走廊,酒店的長廊。她永遠是那個跟在後面的人,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不會擋到他的路,也不會被他遺忘。

這一世,她走在他身後,距離還是一米。不遠不近,和前世一模一樣。

蘇念不知道這是習慣,還是命運。

辦公樓301室的門開著。顧沉舟走進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念。

“這裡面有三個案例,你們組挑一個做。”他說,“另外兩個組會拿到另外的案例,避免撞題。”

蘇念接過信封,點了點頭:“謝謝顧老師。”

她轉身準備走。

“等等。”

蘇唸的腳步停住了。她沒有轉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對著他。

“你的小組作業,”顧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案例分析的部分,你有思路了嗎?”

蘇念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心裡說:有甚麼話你能不能一次說完。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他還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但蘇念注意到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有些起球,看起來穿了很多年。

“大概有了。”蘇念說。

“甚麼思路?”

蘇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她把自己對方遠說的那套分析邏輯複述了一遍——先論證格式條款的效力,再解釋條款的內容,兩個條文都要引用,順序是先四百九十七後四百九十八。

顧沉舟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辦公桌的邊緣,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姿態比平時隨意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蘇念臉上,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蘇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忍住了沒有移開視線。

“合同編的內容,你提前看過了?”他問。

蘇念點頭。

“看到哪兒了?”

“第五百條左右。”蘇念說。她其實已經看完了整部合同法,但她只說到五百條。五百條是大二上學期的進度,剛好比大一快一點,但不會快得太離譜。

顧沉舟“嗯”了一聲,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蘇念。

“合同編的司法解釋彙編,”他說,“你的分析方向是對的,但有幾個最新的司法解釋你可能沒看到。拿回去參考。”

蘇念接過那本書。書不厚,但封面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看起來被翻過很多次。她翻開扉頁,上面沒有字,但她知道這本書是顧沉舟自己常用的那本——她前世在他的書架上見過。

“謝謝顧老師。”蘇念把書抱在胸前。

“案例分析寫完之後發我郵箱,”顧沉舟說,“我幫你看一下。”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發他郵箱。他幫你看一下。這不是一個老師對全班學生說的話,這是對一個學生說的話。蘇念知道顧沉舟不會對別的學生說“發我郵箱”,因為前世她幫他處理過學生的郵件,他的郵箱裡塞滿了學生髮來的作業,他從來不看,都是讓她分類存檔。

但他現在說“我幫你看一下”。

“好。”蘇念說。

她抱著那本書走出了301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倒計時。

回到宿舍,蘇念把顧沉舟給她的那本書放在書桌上,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她翻開書,一股淡淡的紙張味道撲面而來。書裡有些頁折了角,有些段落用鉛筆輕輕劃了線,筆跡很淡,像是怕留下痕跡。

蘇唸的指尖劃過那些鉛筆畫線的地方。

這個人看書的時候也會劃線。她前世不知道這件事。前世她只見過他看案卷材料的樣子——專注、冷靜、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她以為他看所有東西都是那樣的。

但原來他看書的時候會折角。

這個發現讓蘇唸的心裡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心動,是一種“我從前不認識他”的認知——她以為她瞭解他,六年的時間,她以為她看夠了他所有的樣子。但現在她發現,她看到的那些只是他願意讓別人看到的部分。他還有很多樣子,是她不知道的。

蘇念把書翻到第一頁,從第一個司法解釋開始看。

週五下午,法律援助中心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陸珩坐在姜晚的位置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己家客廳。姜晚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起來不太高興。

蘇念看了看姜晚,又看了看陸珩,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不該進來的地方。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蘇念站在門口。

“來得正好。”姜晚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微笑,“小蘇,你把上週那個家暴案的立案通知書找出來,我們需要影印一份存檔。”

蘇念走到自己的桌前,開始翻找文件。她的桌子離姜晚的桌子很近,近到她能聽清楚陸珩和姜晚之間壓低了聲音的對話。

“我說了,我不需要你幫忙。”姜晚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我沒說要幫你。”陸珩的聲音更輕,“我就是來坐坐。”

“這裡不是你坐的地方。”

“哪裡是我坐的地方?”

姜晚沒有說話。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蘇念翻紙張的聲音。

“晚晚。”陸珩的聲音變了,變得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到蘇念差點沒聽清,“你躲了我一個星期了。”

蘇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文件,假裝甚麼都沒聽到。

“我沒躲你。”姜晚說,“我忙。”

“你忙的時候不會不接電話。”

“我說了,我忙。”

“姜晚。”陸珩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尖銳的響動。蘇念低著頭,餘光看到陸珩走到姜晚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蘇念在心裡倒數:三、二、一——

“我有案子要準備,不跟你說了。”姜晚拿起桌上的包,快步走向門口。經過蘇念身邊的時候,她低聲說了一句“材料你放我桌上就行”,然後推門走了。

陸珩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表情是蘇念從未見過的——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裡,現在甚麼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到蘇念在看他,扯了扯嘴角:“看甚麼看?”

蘇念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翻文件。

陸珩在辦公室裡站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小助理,”他說,沒有回頭,“你跟她關係好,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對?”

蘇念抬起頭,看著陸珩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著,不像平時那個穿著花襯衫、走到哪裡都帶著三分笑意的陸珩。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不是不想告訴他,而是她知道——就算她說了,他也未必聽得懂。

“陸律師,”蘇念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問題不在於你做得不夠多,而在於你做得太多了?”

陸珩回過頭,看著她。

“你給她的東西,都是你覺得好的東西。”蘇念斟酌著措辭,“但你可能從來沒問過她,她想要甚麼。”

陸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你一個小不點,懂甚麼?”

他推門走了。

蘇念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看著桌上那堆材料,嘆了口氣。

她不懂甚麼?她懂。她懂那種把心掏出來給別人、別人卻覺得太重了的感覺。前世的她就是這樣對顧沉舟的——她把六年的青春、所有的真心、全部的注意力都給了他,最後換來一句“她不過是個累贅”。

不是給的越多越好。是要給到對的地方。

陸珩不懂這件事。

前世不懂,這輩子也不懂。

週末的時候,蘇念收到了一條讓她意外的訊息。

訊息是沈知意發來的。不是直接發給蘇念,而是發在班級群裡——蘇念和她不在一個班,但有一個共同的選修課群。

沈知意:大家週末好呀,下週是我的生日,想請大家一起吃個飯,有沒有人想來?地點在市中心的那家法餐廳,時間下週六晚上七點。來的話在群裡扣1就好~

下面跟了一長串“1”,沈知意的人緣顯然很好。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沒有回覆。她和沈知意不熟,選修課坐在不同排,基本沒說過話。她本來打算忽略的,但林薇顯然不這麼想。

“蘇念!沈知意的生日會你去不去?”林薇從上鋪探出頭來。

“不去,不熟。”

“去嘛去嘛,聽說她請了好多人,整個年級去了大半。而且那家法餐廳很貴的,平時根本吃不起,有人請客幹嘛不去?”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知道沈知意是誰嗎?”

“誰?”

“沈氏集團的千金。”林薇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甚麼大秘密,“就是那個做地產和金融的沈氏集團。她家裡超級有錢,和我們顧老師那個顧氏集團是世交。”

蘇念愣了一下。

沈知意。沈氏集團。顧氏集團的世交。

她想起了甚麼。前世的記憶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緩緩展開——前世她聽過“沈知意”這個名字。不是從顧沉舟嘴裡聽到的,是從律所的同事嘴裡。他們說顧家和沈家有意聯姻,沈家的小姐叫沈知意,和顧沉舟門當戶對,天造地設。

那件事情後來怎麼樣了,蘇念不知道。因為她死了。

但這一世,沈知意出現在了她的生活裡,不是以“顧沉舟的聯姻物件”的身份,而是以“同樣上選修課的同學”的身份。

“你去不去啊?”林薇催她。

“去。”蘇念說。

她說不出自己為甚麼要去。也許是因為她想看看沈知意是甚麼樣的人。也許是因為她想知道,那個“門當戶對”的人,到底和她有甚麼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她想知道,顧沉舟會不會也出現在那場生日會上。

週六晚上,蘇念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連衣裙,和林薇一起到了那家法餐廳。

餐廳在市中心的一棟老洋房裡,燈光昏黃而溫暖,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三副刀叉和兩個酒杯。蘇念掃了一眼選單上的價格,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夠她一個月的生活費。

沈知意來得比大部分人都早。她站在餐廳的門口,穿著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散在肩上,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一輪新月。她看到蘇念和林薇進來,主動迎了上來。

“你是蘇唸吧?”沈知意看著蘇念,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熱情,“我認識你,你在法學概論課考第一的那個,模擬法庭我也去看了。你辯論的時候好厲害。”

蘇念有些意外。她沒想到沈知意會認識她。

“謝謝,生日快樂。”蘇念說。

“謝謝!你們隨便坐,想吃甚麼隨便點,不用客氣。”沈知意笑著說完,轉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林薇拉著蘇念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低聲說:“她人還蠻好的,沒甚麼架子。”

蘇念點了點頭。沈知意確實比她想象的要好相處。不是那種“千金小姐下凡”的做派,而是一種真正的自然——她對自己的身份沒有負擔,對別人也沒有優越感。

蘇念拿起選單,目光不自覺地掃向門口。

她在找一個人。

然後她找到了。

顧沉舟是最後一個到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裡面是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整個餐廳的燈光好像都暗了一度——不是因為他比光更亮,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感太強了,強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自然而然地被吸了過去。

沈知意看到他,笑著迎上去:“沉舟哥,你來了。”

沉舟哥。

蘇念低下頭,把目光從那個畫面裡移開。

林薇在旁邊小聲說:“顧老師真的來了,他和沈知意真的認識。”

蘇念“嗯”了一聲,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有點澀,不知道是水質的問題,還是她的味覺出了問題。

顧沉舟和沈知意說了幾句話,然後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餐廳。

蘇念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她身上掠過了。

只是一掠而過,沒有任何停留。但她知道他看到她了。因為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也許只有零點幾秒,但她捕捉到了。

然後他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在沈知意為他留的位置上坐下了。那個位置在長桌的另一頭,離蘇念隔著十幾個人,隔著觥籌交錯的喧鬧聲,隔著兩個世界的距離。

蘇念低頭吃自己盤子裡的沙拉,一片生菜葉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她在想一件事——沈知意叫他“沉舟哥”。他們很熟,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熟。兩家人是世交,門當戶對,青梅竹馬。

而她呢?她是他的學生。一個考了第一、寫了論文、讓他多看了兩眼的學生。僅此而已。

蘇念放下叉子,發現自己的手很穩。這讓她有些意外——她以為她會難過,但她沒有。那種感覺不是難過,是一種很涼的、很平靜的東西,像冬天的河面,水在下面流,上面結了薄薄的冰。

她可以把這層冰踩碎,但她不想。

飯吃到一半,沈知意端著一杯紅酒站起來,笑著說要敬大家一杯。她今天喝了不少,臉頰泛著粉色,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微醺的活潑。

“謝謝大家來給我過生日,”她的聲音裡有酒意,也有真心,“今天我特別開心,特別特別開心。希望以後的每一個生日,大家都能來。”

所有人舉起酒杯。蘇念端起她的橙汁,遙遙舉了一下。

沈知意喝完那杯酒,忽然轉身看向顧沉舟:“沉舟哥,我的生日禮物呢?”

顧沉舟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盒子上。絲絨盒子,大小剛好能放下一枚戒指或一對耳環。沈知意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環,光澤溫潤,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好漂亮!”沈知意的眼睛亮了,“謝謝沉舟哥!”

她當場就把耳環戴上了,然後側過頭讓大家看。所有人都說好看,氣氛熱鬧得像一場小型婚禮。

蘇念低下頭,繼續吃她的沙拉。

珍珠耳環。很好看。很配沈知意。

林薇在旁邊小聲說:“顧老師送沈知意耳環誒,他們是不是在交往?”

“不知道。”蘇念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關我的事。”

林薇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問。

蘇念把最後一口沙拉吃完,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她想走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她覺得她不該出現在這裡。這個房間裡的人,大部分都來自她不屬於的世界——沈知意的世界,顧沉舟的世界。

她在那裡,像一滴油掉進了水裡,永遠浮在表面,沉不下去。

蘇念站起來,準備去洗手間。她走過長桌的時候,經過顧沉舟的位置。他沒有看她,在和旁邊的人說話,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蘇念從他身後走過,走了三步。

“蘇念。”

她停下來。

顧沉舟的聲音不大,但他周圍的人顯然都聽到了。幾個人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蘇念回過頭,看著他。

顧沉舟已經轉過身來了,他看著她,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但蘇念覺得他看她的方式變了——不是在看一個路過的學生,而是在看一個他特意叫住的人。

“今天的橙汁好喝嗎?”他問。

蘇念愣了一秒。

橙汁?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杯子——杯子裡的橙汁已經喝完了,只剩杯底一層薄薄的橙色。他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隔著十幾個人,注意到她喝的是橙汁而不是酒?

“還行。”蘇念說。

顧沉舟“嗯”了一聲,轉回去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了,就像剛才那句莫名其妙的問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蘇念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空杯子,腦子裡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震。

她快步走向洗手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橙汁好喝嗎。

這不是一個老師會問學生的問題。這是在說——我注意到你了。我在一個全是人的房間裡,隔著十幾個人,注意到你喝的是橙汁而不是酒。

蘇念睜開眼,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她穿著一條普通的黑色連衣裙,頭髮隨便紮了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沒有戴耳環。她和沈知意站在一起,就像一支鉛筆和一束花。

鉛筆和花。

花會被看到,會被珍惜,會被放在最顯眼的地方。鉛筆不會。

蘇念開啟水龍頭,衝了衝手,用紙巾擦乾,整理了一下頭髮。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不要多想。他問了你一句橙汁好不好喝,僅此而已。他是一個對每個學生都很關心的老師。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蘇念,清醒一點。這場生日會不是為你辦的,沈知意不是你的情敵,顧沉舟不是你的任何人。

她從洗手間出來,走回餐廳。

遠遠地,她看到沈知意站在顧沉舟旁邊,正在和他說甚麼,笑得很開心。顧沉舟聽她說,偶爾點一下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蘇念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拿起了叉子。

林薇湊過來小聲說:“你剛才走的時候,顧老師看了你一眼。”

蘇唸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看我看誰。”她說,語氣比她想的重了一些。

林薇被她懟了一下,縮回脖子,不再說話了。

蘇念把那塊已經涼了的牛排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放進嘴裡。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甚麼難以消化的東西。

生日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大家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蘇念和林薇走在最後面,沈知意在門口送客,每一個人走的時候她都笑著揮手,像一顆溫暖的小太陽。

蘇念走到門口,和沈知意說了聲“再見”和“謝謝”,準備走。

“蘇念。”沈知意叫住她。

蘇念回過頭。

“你的橙汁,”沈知意笑著說,“下次我讓人準備鮮榨的,那家的橙汁確實不太好喝。”

蘇念愣了一下。

沈知意也注意到了她喝的是橙汁。這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情,但蘇念忽然覺得,也許她對沈知意的所有預設都是錯的。她不是“顧沉舟的聯姻物件”,她只是一個熱情的、細心的、對每個人都好的女孩。

“謝謝。”蘇念說。

她轉身走向門口。夜色很涼,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都是。

她站在餐廳門口的馬路邊,等著林薇去叫車。路燈的光昏黃而溫暖,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樹。

一輛黑色的車從停車場駛出來,停在她面前。

車窗落下來,露出顧沉舟的臉。

“上車。”他說,“我送你回去。”

蘇念看著那張在路燈下明暗分明的臉,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別上。上了就輸了。

另一個聲音說:你已經輸了。

“不用了顧老師,我和林薇一起——”蘇念回頭看了一眼,林薇還在餐廳門口和沈知意說話,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她還沒出來。”顧沉舟說,“上車吧,外面冷。”

他說話的語氣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是一種很奇怪的中間狀態——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外面冷,你一個人站在這裡很傻,我送你回去是最合理的解決方案。

蘇念深呼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啟了車門,坐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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