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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面談

2026-05-22 作者:養樂多呀

面談

蘇念發現自己低估了一件事——顧沉舟這個人,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你。

事情是從那篇論文開始的。

法學概論課的論文成績在一週後公佈了。蘇念沒在意這件事,她對那篇論文有信心,拿個A應該沒問題。林薇倒是緊張得很,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刷教務系統,刷了三天都沒刷出成績,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第四天上午,成績出來了。

蘇念正在圖書館看《民法總論》,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訊息,一連串感嘆號像是要從螢幕裡炸出來:

“蘇念!!!!!!你猜你多少分!!!!!!”

蘇念回了一個問號。

“92!!!!!!全班最高!!!!!!”

“第二名才85!!!!!!你比第二名高了7分!!!!!!”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甚麼聰明藥!!!!!!給我也來一顆!!!!!!!”

蘇念看著那串感嘆號,彎了彎嘴角。92分,比她預想的低了一點,但全班第一的結果已經足夠讓她滿意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看書。

但她沒想到的是,這篇論文引發的關注遠超她的預期。

下午兩點,她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顧沉舟,標題是“法學概論課論文面談”。

郵件內容只有一行字:請於本週五下午三點到法學院辦公樓301室面談。不需要回郵件。

蘇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鐘。

面談。她從大一到大四,從來沒有因為一篇課程論文被老師叫去面談過。前世在顧沉舟身邊工作的時候,面談倒是家常便飯——每次案子的覆盤會,每次季度考核,他都會叫她去辦公室,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把她的問題一條一條列出來。

那時候她每次走進他的辦公室之前,都會在門口深呼吸三次。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緊張了——離他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的紋路,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雪松香水的氣味。

那六年的每一次“面談”,對她來說都是一場漫長的酷刑。

這一世,她不想再經歷那些了。

但郵件的措辭是“請於”——不是“可以來”,不是“如果有時間來”,而是“請於”。顧沉舟這個人,從來不給別人選擇的空間。

週五下午兩點五十分,蘇念站在法學院辦公樓301室門口。

她抬頭看了看門牌號,確認自己沒有走錯。301,門半開著,裡面隱約傳來翻紙張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蘇念推門進去。

辦公室比她想的大。一面牆是落地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法律類書籍,按照顏色排列得整整齊齊。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法平如水”四個字,筆鋒蒼勁有力。辦公桌上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一個文件夾、一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

顧沉舟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坐。”

蘇念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皮質的,坐下去很舒服,但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很直——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每次進他辦公室都是這個坐姿。

顧沉舟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從旁邊的文件夾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論文,放在桌上。

“你的論文,我看了三遍。”

蘇念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論點清晰,論據充分,邏輯鏈完整。”他一條一條地說,語氣像是在複述一份評估報告,“引用判例的選取很精準,最高院今年第三期的公報案例,大部分大二的學生都未必知道這個案子。”

蘇唸的睫毛輕顫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那個判例的來源。她說那個判例的時候,只是想讓他知道她不是隨便從網上找的——但她沒想到他會專門去查。

“謝謝顧老師。”她說。

“但是。”顧沉舟話鋒一轉。

蘇唸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她就知道有個“但是”。顧沉舟這個人,夸人從來不是為了讓人高興,而是為了接下來的那個“但是”不那麼刺耳。

“但是,”他把論文翻到第三頁,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你這裡引用了一個德國學者的觀點,只寫了‘有學者認為’,沒有寫具體的出處。這個學者的名字是甚麼?在哪本書或哪篇論文裡提出的這個觀點?”

蘇唸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段引用的出處,她沒有寫。問題不在她不知道出處——她知道。那個觀點來自德國法學家羅克辛的《德國刑法學總論》,她前世讀過這本書的中文譯本,記得很清楚。

但她沒有寫出處的理由和她知道這個判例的理由一樣——超出了一個大一新生的知識範圍。一個剛入學三個月的學生,在論文裡精確地引用一本研究生階段才推薦的刑法學專著,這不是“優秀”,是“可疑”。

她已經暴露了太多,不能再多了。

“我是在一篇公眾號文章裡看到的,”蘇念說,聲音平穩,“那篇文章沒有寫具體的出處,我覺得這個觀點有參考價值就用了。是我的疏忽,寫論文應該查證原始出處的。”

顧沉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窗戶半開著,外面傳來操場上學生打球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還有一些小問題,”顧沉舟收回視線,翻到論文的下一頁,“比如這裡,你的標點符號使用不規範。中文引號應該是‘’而不是""。還有這裡的段落間距不統一。”

他一連指出了五六處問題,有的是標點符號,有的是格式排版,有的是用詞不夠精確。蘇念一句一句地聽著,點了五六次頭。

這些不是錯誤,是瑕疵。但顧沉舟對“完美”的定義顯然比大多數人都嚴格得多。

“這些改完,這篇論文可以達到95分以上。”顧沉舟把論文合上,推到她面前。

蘇念接過論文,站起來:“謝謝顧老師,我會認真修改的。”

“不急。”顧沉舟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我問你一個問題。”

蘇念站在那裡,手裡攥著論文的邊緣。

“你對刑法感興趣?”

這個問題在蘇唸的預期之內。她寫的那篇論文是關於正當防衛的,屬於刑法範疇。一個大一新生專門挑了刑法題目來寫,確實會讓人覺得她對刑法有特別的興趣。

“還行。”蘇念斟酌了一下,“我對實務方向更感興趣,刑法在實務中應用比較多,所以選了相關的題目來寫。”

顧沉舟“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下去。

蘇念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向門口。

“蘇念。”

她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聽到這兩個字,動作停了下來。

“你之前說,那篇公眾號文章沒有寫原始出處。”顧沉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你後來查到了嗎?”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他在試探她。

公眾號文章沒有寫原始出處,但她在論文裡引用了一個具體的、有明確來源的學術觀點。如果她只是從公眾號上看來的,她不會知道這個觀點在學術界的定位和分量。但她寫得那麼篤定,那麼準確,就像一個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的人。

她可以說“查到了”——這是最安全的答案。一個認真的學生,寫完論文後發現引用不規範,回去查證了原始出處,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如果她說“查到了”,他會接著問“出處是甚麼”。然後她就要說出羅克辛的名字,說出《德國刑法學總論》的書名。一個十八歲的大一新生,讀羅克辛——不是不可能,但會讓顧沉舟對她的關注度再上一個臺階。

她不想要更多的關注。

“沒有,”蘇念回過頭,臉上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篇文章找不到了,我後來想查也沒查到。下次寫論文我會注意的,不給來源的觀點不引用。”

顧沉舟看了她兩秒鐘。

“嗯,”他說,“去吧。”

蘇念開啟門,走出去,輕輕把門關上。

她站在走廊裡,把手裡的論文翻到第三頁,看著顧沉舟用紅筆圈出來的那段引用。

他在試探她。

為甚麼會試探她?

一篇大一新生的論文而已,值得他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嗎?

蘇念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和顧沉舟的距離,比她計劃的近得多。

蘇念走出法學院辦公樓的時候,清江十月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她站在臺階上,把論文捲成一卷握在手裡,看著遠處操場上跑步的學生,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面談結束了,她沒有露餡,她的表現是一個“正常的大一優等生”應該有的樣子。顧沉舟沒有理由對她產生額外的關注。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但在那扇門關上的時候,她的心跳還是快了。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害怕露餡——是因為在她說“謝謝顧老師”的時候,顧沉舟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不是她前世習慣的那種“我在評估你的工作表現”的目光。那一眼裡有別的東西,她說不上來是甚麼,但它在她的心口燙了一下。

蘇念把那種感覺壓了下去。

“蘇念?”

一個聲音從臺階下面傳來。她低頭一看,周牧站在辦公樓下面的花壇邊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法學教材,仰頭看著她,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笑容照得特別明亮。

“你怎麼在這兒?”蘇念走下臺階。

“來還書的。”周牧晃了晃手裡的教材,“圖書館借的,差點超期。你呢?”

蘇念晃了晃手裡的論文:“老師叫面談,論文的事。”

“論文?”周牧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你寫的那篇關於正當防衛的?我聽說了,你考了全班第一,92分?”

“訊息傳得這麼快?”

“林薇在班級群裡發的,你看手機。”

蘇念掏出手機,開啟班級群。群裡已經有幾百條未讀訊息了,最新的一條是林薇發的:“我室友蘇念,法學概論論文全班第一,92分,比第二名高7分!請把‘蘇念牛逼’打在公屏上!”

下面跟了一長串“蘇念牛逼”的表情包,還有幾個同學發了“膜拜大佬”的跪拜表情。

蘇念:“…………”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面無表情地說:“我要回去收拾林薇。”

周牧笑了,笑聲很輕快,像風裡桂花的氣味。他跟在蘇念身邊,和她一起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兩個人並肩走著,他的肩膀偶爾會碰到她的,但每次都立刻彈開,像是怕碰碎甚麼。

“蘇念,你想過以後做甚麼嗎?”周牧忽然問。

“律師。”蘇念說,沒有猶豫。

“甚麼方向的?”

“刑辯。”

周牧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驚訝:“刑辯?刑事辯護?那個方向壓力很大的,而且做刑辯的女生比較少。”

“我知道。”蘇念說。

她沒有說為甚麼。沒有說她前世做了六年助理,其中三年都在跟刑事案件。沒有說她見過顧沉舟在法庭上為一個被冤枉的當事人做無罪辯護時的樣子——那種“一個人的命運就攥在我手裡”的感覺,讓她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握住。

那些事情,她沒辦法跟周牧說。

“那我也做刑辯。”周牧說。

蘇念看了他一眼。

周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笑著說:“開玩笑的,我還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但如果你做刑辯,我們可以一起開個律所。你當大律師,我幫你拎包。”

蘇念沒有接話。她知道周牧對她的心意,但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因為她心裡有一個地方,已經被前世的六年填滿了。那個地方很暗,很沉,不是周牧的陽光能照亮的。

兩人走到宿舍樓下的岔路口,蘇念停下來。

“我到了。”她說。

“嗯。”周牧也停下來,手裡握著那本法學教材,指節微微泛白,“那……晚上一起吃飯?”

“我和林薇約了。”

“哦,沒事,下次。”周牧笑了笑,那個笑容裡的失落藏得很好,但蘇念還是看到了。

蘇念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兩秒鐘,然後走進了宿舍樓。

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林薇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臉上的表情被面膜紙蓋住了,只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她看到蘇念進來,嘴巴被封住說不出話,就用腳使勁敲了敲床欄杆,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看到了。”蘇念把論文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水杯喝了口水。

林薇“哧啦”一聲揭下面膜,從床上彈起來:“怎麼樣怎麼樣?面談說了甚麼?是不是要給你發獎學金?是不是要讓你當課代表?”

“說了標點符號和段落間距的問題。”蘇念平靜地說。

林薇的表情凝固了:“就這?”

“就這。”

“他把全班第一叫去辦公室,就為了說標點符號和段落間距?”林薇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這個人的腦子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蘇念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林薇說話的方式總是能讓她在繃緊了弦的時候突然鬆下來。

“他可能是那種對細節要求特別高的人。”蘇念說。

“要求高可以寫在評語裡啊,幹嘛把人叫去辦公室當面說?”林薇盤著腿坐在床上,開始她的推理,“我跟你說,根據我看過的一百多本言情小說的經驗,一個男老師單獨把一個女學生叫去辦公室——”

“那是違法違紀的。”蘇念打斷她。

“哎呀我的意思是!”林薇拍了一下床,“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蘇念拿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想到今天面談時顧沉舟看她的那一眼——那種讓她心口發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很快,她就把這個念頭掐滅了。林薇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他是顧氏集團的繼承人,”蘇念說,“我就是一個普通學生。你覺得可能嗎?”

林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倒也是。豪門的水太深了,你這種小魚苗進去就是被吃的份。”

蘇念沒有回答。她坐到書桌前,翻開顧沉舟讓她修改的那篇論文,從第一頁開始看。

小魚苗。

她前世就是一條小魚苗,遊進了不屬於她的海域,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一世,她不會再靠近那片海了。

週末的時候,蘇念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這是她每週雷打不動的安排。法律援助中心在法學院大樓一層,週末來諮詢的人多,姜晚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就過來幫忙。

下午兩點,蘇念推開法律援助中心的門,發現辦公室裡的氣氛不太對。

姜晚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卷宗,眉頭皺得很緊。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像是沒睡好覺,又像是生了氣。

“姜姐,怎麼了?”蘇念放下包,走過去。

姜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兩秒鐘,把面前的卷宗推過來。

“你看這個案子。”

蘇念接過卷宗,翻開第一頁。是一份離婚案件的起訴狀,原告趙某,女,三十四歲,無固定職業。被告孫某,男,三十八歲,個體經營者。

起訴狀上的內容讓蘇唸的眉頭皺了起來。女方長期被家暴,男方不僅打她,還打孩子。女方報過五次警,每次都以“家庭糾紛”結案。她申請了兩次人身安全保護令,第一次被駁回了,理由是“證據不足”;第二次法院倒是發了,但男方根本沒當回事,該打還是打。

“這個案子我做不了。”姜晚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念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憤怒,“法院那邊說‘家庭糾紛’,派出所那邊說‘你們自己調解’,男方那邊說‘我就打了怎麼了’。我一個人能做甚麼?我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婦聯,我一個律師,我能做甚麼?”

蘇念把卷宗合上,看著姜晚的臉。她認識的那個姜晚不是這樣的——前世的姜晚不管遇到多難的案子,都不會說出“我做不了”這種話。她一定是遇到了甚麼事情。

“姜姐,”蘇念說,“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蘇念看到她眼角有一點紅,像哭過。

“昨天那個女的來找我,”姜晚說,“她把她的孩子也帶來了。小孩七歲,男孩,胳膊上全是淤青。他爸喝多了就拿菸頭燙他,燙了十幾個疤。”

蘇唸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卷宗邊緣。

“我跟她說,這個案子證據不夠,打官司贏的機率不大。”姜晚的聲音開始發抖,“她跪下來求我。她說,姜律師,我不為自己,你幫幫我兒子。我死沒關係,我兒子才七歲。”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蘇念聽到姜晚吸了吸鼻子。

“我幫她報警了。警察來了,問了問情況,說‘這事你們還是走法律途徑吧’。”姜晚的聲音忽然冷下來,“法律途徑。他們讓我走法律途徑,但法院說證據不足不給立案,派出所又不管。這就是他們說的法律途徑。”

蘇念沒有說話。她理解姜晚的憤怒。她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受暴者被制度推來推去,法律援助、報警、訴訟,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堵牆。他們不是在走進司法系統,他們是在撞牆。

“這個案子我來幫您做。”蘇念說。

姜晚抬起眼看她。

“證據方面可以再梳理一下,”蘇念翻開卷宗,手指點在報警記錄那一欄,“五次報警,每次都有出警記錄和詢問筆錄。雖然都是‘家庭糾紛’結案的,但當事人在筆錄裡明確陳述了被毆打的事實。這些筆錄可以採信。”

“還有,”她翻到下一頁,“女方說男方有固定收入,這個可以去社保局調取他的社保繳費記錄。經濟控制也是家暴的一種形式,法院在認定家暴的時候會考慮這一點。”

姜晚看著蘇念,眼神裡的情緒從憤怒變成了驚訝。

“你大一?”她問。

蘇念抬起頭,對上姜晚的目光。上次姜晚已經問過她一次了,這次又問,說明她的表現又一次超出了“大一”這個標籤。

“大一。”蘇念說,“但我實習過,接觸過家暴案件。”

姜晚看了她幾秒鐘,然後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行,”她說,“你幫我整理證據材料,我寫起訴狀。下週一把材料送到法院去。”

兩人埋頭工作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來的人不是來諮詢的。準確地說,這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像是在“諮詢”。

陸珩今天換了一件藏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上拿著一杯冰美式,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像一幅畫被隨意地掛在那裡。

蘇念注意到,他看到姜晚的時候,那雙桃花眼裡的光亮了一下——很短暫,但很真。

“姜律師,”陸珩走進來,“樓下有個案子材料放你桌上了。”

姜晚頭都沒抬:“甚麼案子?”

“不知道,前臺轉過來的,我看著像是離婚糾紛。”陸珩說完,目光落在蘇念身上,“喲,小助理也在?”

“志願者。”蘇念糾正道。這個人上次叫她“小助理”,這次還是“小助理”,明顯是故意的。

“差不多。”陸珩笑了一下,把那杯冰美式放在姜晚桌上,“給。”

姜晚的眼皮抬了一下:“我說過我不喝冰美式。”

“你今天說話的聲音有點啞,別喝咖啡了,喝這個。”陸珩從身後變出一瓶礦泉水,放在咖啡旁邊,然後拿起咖啡自己喝了一口。

蘇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在心裡嘆了今天的第三口氣。

她對陸珩這個人沒有意見。刑事辯護律師,業務能力應該很強——能做顧沉舟的師兄,水平不可能差。問題在於,他追人的方式讓蘇念很不舒服。

送咖啡、送水、天天來法律援助中心“順路”看一眼——這些事情如果放在一個正常的追求者身上,是浪漫的。但蘇念見過陸珩的另一種樣子——前世有一次顧沉舟和陳嶼洲在電話裡吵架,蘇念在旁邊聽到了只言片語,陳嶼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冰冷而暴烈,像一把沒出鞘但已經在顫抖的刀。

那個人是有問題的。

“姜律師,”蘇念說,“我去樓下拿一下前臺轉過來的材料。”她說完就站起來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那兩個人。

走廊裡很安靜,蘇念走下樓,心裡想著陸珩和姜晚的事。前世她不知道他們是為甚麼分手的,這輩子她也許能看明白一些。

正想著,她走到了一樓的拐角處,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她抬頭,對上顧沉舟的眼睛。

今天的顧沉舟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看到蘇念,腳步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也許只有零點幾秒,但蘇念捕捉到了。

又來了。那種感覺——他在看她的方式,不只是在看一個他認識的學生。

“顧老師。”蘇念側身讓開。

顧沉舟沒有動。他站在樓梯的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襯得他的臉更加冷峻。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目光落到她手裡的卷宗上。

“來法律援助中心?”他問。

“嗯,今天下午值班。”

“甚麼案子?”

“家暴離婚案。”

顧沉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蘇念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聽到他說了一句:“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她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法律援助中心的前臺在二樓,蘇念取了材料,心裡還在想剛才在樓梯上遇到顧沉舟的事。

“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這句話前世她也聽過。不止一次。“有問題可以來找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來找我。”“不用一個人扛著。”

那些話她當時聽了會心跳加速,會在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對著鏡子反覆回味,會告訴自己“他只是客氣,他不是那個意思,他說的‘找我’是讓他助理來找他”。

這一世,她聽到這句話,只想到兩個字——客氣。

他對所有學生都這樣。

顧沉舟從來沒有把她當成特別的人。前世沒有,這輩子更不可能有。

蘇念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清空,拿著材料回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陸珩已經走了。

姜晚的面前多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和一張被翻過來的便籤紙。蘇念假裝甚麼都沒看到,把材料放在桌上,開始整理家暴案的證據清單。

兩個人埋頭工作到下午五點多。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辦公室染成了橘紅色。蘇念把最後一份報警記錄分類歸檔,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靠在了椅背上。

“小蘇,”姜晚忽然開口,“你覺得陸珩這個人怎麼樣?”

蘇唸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到姜晚正看著她,眼神認真,不是隨便聊天的表情。

“不太熟。”蘇念說。

“你就說你第一印象。”姜晚的語氣像是在諮詢一個專業意見。

蘇念沉默了兩秒鐘。

“他不是壞人。”她說,很慢,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但我看得出來,他不太會愛人。”

姜晚沒有說話。

“不是說他不會對別人好,”蘇念繼續說,“他會,而且他可能比大部分人都會對人好。但他愛人的方式,是從他自己的角度出發的——我給你我認為好的東西,而不是你需要的東西。”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姜晚點了點頭,拿過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給我的東西,都是他覺得好的。但他從來沒問過我,我想要甚麼。”

蘇念看著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姜晚,你看到的這些問題,有一天會讓你離開他。你太清醒了,清醒到你不會允許自己在錯誤的愛裡停留太久。

但蘇念沒有說出口。有些路,得自己走。

週一上午,蘇念和姜晚一起去了法院,遞交了家暴案的起訴材料。

從法院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好。蘇念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初冬的陽光照在臉上的感覺。

前世她來法院的次數數不清。每次都是跟顧沉舟一起來的——他出庭,她坐在旁聽席上,手裡拿著案卷材料,隨時準備遞給他需要的文件。她的位置永遠在旁聽席的第一排,離他最近,但也最遠。

“走,請你吃飯。”姜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旁邊有一家麵館,味道不錯。”

麵館不大,但很乾淨。兩人各點了一碗麵,姜晚還加了一碟拌黃瓜。面的味道確實不錯,湯頭很鮮,麵條勁道。蘇念吃了大半碗,覺得整個人都被暖和過來了。

“小蘇,”姜晚放下筷子,“你有沒有想過畢業以後做甚麼?”

蘇念幾乎沒有猶豫:“做刑辯律師。”

“為甚麼?”

蘇念看著碗裡的湯。

為甚麼。因為她前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坐在顧沉舟身邊,看他打了上百場官司。每一場庭審結束的時候,不管是贏是輸,她都會有一種感覺——一種“我也想做那個人”的感覺。不是因為他,是因為那份工作本身。一個人的命運被攥在手裡,你要用你的專業能力去改變它。那種感覺,她想了六年。

“因為想幫人。”蘇念說。

姜晚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吃完飯,兩個人往學校的方向走。走到法學院樓下的時候,蘇念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車標她認得的——顧沉舟的車。

車裡的駕駛座上沒人。蘇唸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了一圈,然後她看到了顧沉舟——他從教學樓裡走出來,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並肩走著,兩個人正在說甚麼。

顧沉舟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在午後的陽光下,他的輪廓清晰得像一幅畫。他聽到那個男人說的話,微微點了下頭,大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

蘇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她移開了視線。

她不能看他。

不能。

姜晚的腳步不知甚麼時候也慢了。蘇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她看的方向不是那輛車,而是顧沉舟旁邊的那個人。

“怎麼了?”蘇念問。

姜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沒甚麼。認錯人了。”

蘇念沒有追問。她看了一眼顧沉舟旁邊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氣場沉穩,看起來像是某個重要人物。她確定自己在前世沒有見過這個人。

兩個人走過那輛車,走過正在說話的顧沉舟和那個中年男人。蘇念沒有看顧沉舟,但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了一瞬——就那麼一瞬,她的後背像被甚麼燙了一下。

她加快了腳步。

顧沉舟看著蘇念走遠的背影,那個中年男人還在說著甚麼,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邊了。

“沉舟?”

顧沉舟收回視線:“您說。”

中年男人姓沈,是清江省高院的一位資深法官,和顧衍之有些交情,受顧衍之所託來“看望”顧沉舟。顧衍之的用意很明確——讓兒子多和高院的領導走動,為以後的發展鋪路。

“我說,你父親的意思是——”

“沈叔叔,”顧沉舟打斷他,“我下午還有課,今天先這樣。”

沈法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笑了笑:“行,你先忙。”

顧沉舟上了車,沒有立刻發動。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法學院大樓前的空地和那些走過的人。

蘇念剛才從這裡走過,那個女孩走在人群裡,背挺得很直,腳步不快不慢。她穿著很普通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衛衣,一條黑色的長褲,頭髮隨便紮了一個低馬尾。任何一個路人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但顧沉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不是因為她的穿著或者長相,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走路的方式,她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的樣子,她在經過那輛車的時候刻意不去看他的那種刻意的自然。

她說“運氣好”的時候,他沒有信。

她說“那篇文章找不到了”的時候,他沒有信。

她說“我沒有特別想要的願望”的時候——他知道她在撒謊,但他不知道她為甚麼要撒謊。

一個十八歲的女生,拿到“任何願望”的獎勵,第一反應不是興奮,不是好奇,而是“我不要”。那不是謙遜,那是躲避。

她在躲甚麼?

顧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啟動引擎,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法學院的大門。

十月末的時候,清江大學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節。

法學概論的課在這周停了一次,蘇念難得有一個週四的下午不用見顧沉舟。她本來打算去圖書館看書的,但林薇不給她這個機會。

“蘇念!文化節的模擬法庭比賽!我們班還差一個人!你來不來?”林薇舉著手機,螢幕上是比賽報名頁面。

蘇念看了一眼:“我不會——不太熟悉模擬法庭的流程。”

前世的她參加過很多次模擬法庭,但她不想在新同學面前顯得“甚麼都會”。那篇論文已經讓她夠扎眼了。

“沒關係,就是演戲一樣,照著稿子念就行。”林薇拉住她的胳膊,“來吧來吧,報完名我請你喝奶茶。”

蘇念最後還是報名了。

模擬法庭比賽在文化節的第三天舉行,蘇念被分到了辯護組,擔任被告人的辯護律師。比賽用的是法學院的模擬法庭教室,有法官席、律師席、旁聽席,跟真的法庭沒甚麼兩樣。

比賽那天,蘇念換上了借來的律師袍,站在辯護席上,手裡握著寫好的辯護詞。

她前世寫過幾百份辯護詞。那些辯護詞被列印出來,裝訂整齊,放在顧沉舟的辦公桌上。他看完之後會在上面做批註,紅色的墨水,字跡凌厲,每個批註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切在薄弱處。她會拿回去修改,改完再交,他再批,直到那份辯護詞變得無懈可擊。

那六年裡,她寫的辯護詞從來沒有以她的名字出現過。最後拿到法庭上的永遠是顧沉舟修改後的版本——措辭更精準,邏輯更嚴密,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那些加上了“顧沉舟”三個字的辯護詞,打贏了一場又一場官司。

沒有人在乎那份辯護詞的初稿是誰寫的。

“辯護人,你可以開始陳述了。”法官席上的聲音把蘇念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蘇念抬起頭,拿起那張薄薄的紙張,開始了她的陳述。

“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我受本案被告人委託,擔任其辯護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在空中的釘子,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行。

她不需要看稿子。稿子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她自己寫的,每一個論點都是她自己構建的,每一個論據都是她自己找的。這是她寫的第一份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的辯護詞,沒有顧沉舟的批註,沒有顧沉舟的修改,沒有“顧沉舟”三個字壓在上面。

只有她的名字。

蘇念講到最後的時候,聲音忽然不自覺地放輕了一點。“我堅信,法律的意義不在於懲罰,而在於公正。我的當事人有權獲得一個公正的審判。陳述完畢。”

模擬法庭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掌聲響起來。

林薇在旁聽席上鼓掌鼓得最響,臉上帶著一種“這是我室友!”的驕傲表情。

坐在評委席上的一位老法官微微點了點頭,低頭在評分表上寫了甚麼。

蘇念站在那裡,手裡的紙張被她攥出了褶皺。

她贏了。

不是因為她比誰強。是因為她終於,用自己的身份,贏了一次。

比賽結束後,蘇念在走廊上被一位老法官叫住了。老法官姓方,是清江中院退休的副院長,每年都會來擔任模擬法庭比賽的評委。

“同學,你剛才的陳述很好。”方法官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慈祥,“你引用了去年最高院的一個指導案例,那個案例我研究過,你把它用在正當防衛的論證上,用得很巧。”

蘇念說:“謝謝方老師。”

“你叫甚麼名字?”

“蘇念。”

“蘇念,”方法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你以後想做律師?”

“是的。”

“刑辯方向的?”

蘇念點頭。

方法官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笑:“刑辯這條路不好走。壓力大,收入不穩定,有時候還要面對輿論的壓力。但你今天在臺上的表現讓我覺得,這條路你可以走得很遠。”

蘇唸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種“這條路我在前世走了六年,終於有人對我說‘你可以走得很遠’”的感覺。

“謝謝方老師,”她說,“我會努力的。”

方法官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蘇念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的是,樓上的走廊裡,有一個人站在那裡,從比賽開始聽到了結束。

顧沉舟站在三樓走廊的窗前,居高臨下,看著蘇念站在一樓走廊裡和一個老法官說話。他聽到了蘇唸的陳述——不是全部,但絕大部分。他從三樓經過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不大,但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耳朵裡,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聽完了她的陳述。

她引用的那個最高院指導案例,是他去年在課堂上講過的。大二。他大二的時候講過這個案例,但她現在就知道了。她說“暑假預習”的時候沒有信;她說“公眾號文章”的時候沒有信;她面談時說“沒有查到原始出處”的時候——他更沒有信。

但他沒有證據。她說的每一件事,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個特別優秀的大一新生可以做得到”的線上,沒有越過一步。

蘇念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顧沉舟站在三樓的走廊上,窗外的風把他的大衣吹得微微揚起。他的表情和平時沒有甚麼不同——不冷不熱,不鹹不淡。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看到那雙狹長的眼裡,多了一層很薄很薄的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心疼。

是一種他這輩子——加上上輩子——都沒有過的感覺。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均勻而有節奏的聲響。

蘇念。

他在心裡唸了這兩個字。

唸完之後,他沒有把它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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