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法學概論課第三週的小測驗,蘇念考了第一名。
滿分。全班唯一一個滿分。
成績公佈的時候,林薇抱著蘇唸的胳膊晃了三圈,嘴裡喊著“我室友是天才”,引得圖書館裡所有人都回頭看她們。蘇念被她晃得頭暈,好不容易才從她手裡掙脫出來,把成績單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
她心裡不是不高興的。前世她在顧沉舟身邊做了六年助理,他的思維方式、他對案件的分析邏輯、他對法條的理解角度,她太熟悉了。那些東西刻在她腦子裡,比任何課本都管用。
但她高興的原因和別人不一樣。別人考第一是為了那個“任何願望都可以”的獎勵,她考第一隻是為了證明一件事——她不需要顧沉舟的庇護,也能在這個領域做到最好。
至於那個願望。
她不會去找他的。
顧沉舟說的是“誰考第一,可以來找我要一個願望”,不是“我會給考第一的人一個願望”。主動權在她手裡,她可以選擇不去。
這就夠了。
下課後,蘇念收拾好東西準備走,林薇在旁邊催促:“快快快,食堂的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就沒了。”
兩人走出教室,走廊裡人很多,蘇念側身讓過一個抱著一摞書的男生,餘光掃到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顧沉舟。
他靠牆站著,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正在和另一個老師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蘇唸的腳步沒有停。她低下頭,從人群裡穿過去,快步走向樓梯口。
“蘇念。”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偏偏穿過走廊裡所有的嘈雜,準確地落進她耳朵裡。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下。只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到顧沉舟已經結束了和那個老師的談話,正朝她看過來。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老樣子——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讓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他也是這樣叫她的。在辦公室裡:“蘇念,把這份文件列印一下。”在車上:“蘇念,繫好安全帶。”在深夜的書房裡:“蘇念,去睡吧,不用等我。”
那六年裡,他叫過她無數次的名字。每次都是這兩個字,不親近,不疏遠,只是一個老闆對一個助理最正常的稱呼。
這一世,他叫她的方式和前世一模一樣。
“顧老師。”蘇念轉過身,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學生式微笑,“您找我?”
顧沉舟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雪松香水,和前世一模一樣。
“你考了第一。”他說。
“嗯。”蘇念點頭,聲音平穩,“運氣好。”
“運氣好不會考滿分。”顧沉舟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研究甚麼,“你以前學過法律?”
蘇念心裡一緊。
她知道自己的表現太扎眼了。一個大一新生,開學第三週就考滿分,更何況她答的那些題裡面有好幾道明顯超綱——其中一道關於“期待可能性”的理論分析,至少是大二才接觸的內容。她是按照顧沉舟前世的思維方式答的,但這一世的顧沉舟不會知道這一點。
“我暑假的時候預習過。”蘇念說,這是她提前想好的答案,“買了幾本法學入門的書,自己看了看。”
顧沉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靜,但蘇念覺得那雙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她穩住自己,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過了幾秒——也許是幾萬年——顧沉舟開口了。
“既然考了第一,那個願望你不要?”
蘇念愣了一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決定不去找他,但他好像猜到了。
“顧老師的願望太貴重了,我沒甚麼特別想要的。”她笑著說,語氣輕鬆得恰到好處,像一個謙虛好學的學生應有的樣子。
顧沉舟看了她兩秒鐘。
“你是在客氣,還是真的不想要?”
蘇念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發現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不滿,不是失落,更像是……好奇。
一個考了第一卻不要獎勵的學生,他大概沒見過。
“真的不想要。”蘇念說,“謝謝顧老師。”
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住她。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林薇追上來,氣喘吁吁:“顧老師找你幹嘛?是不是要給你那個願望?你許了甚麼願?是不是讓他請你吃飯?還是讓他給你寫推薦信?”
蘇念看了她一眼:“我甚麼都沒要。”
“甚麼?”林薇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那可是‘任何願望’!你就算不想讓他請你吃飯,你也可以讓他免了期末考啊!你是不是傻?”
蘇念被她吵得頭疼,加快了腳步:“走了,再不去食堂糖醋排骨真沒了。”
“你別轉移話題!”林薇追上來,“蘇念你給我說清楚——”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梧桐樹蔭下。
教學樓的走廊裡,顧沉舟還站在原地。
他手裡捏著那張滿分試卷,看著走廊盡頭那個已經空了的方向。
陳嶼洲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花襯衫的領口敞著兩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他順著顧沉舟的目光看了一眼,甚麼也沒看到,於是收回視線,喝了口咖啡。
“看甚麼呢?”
顧沉舟沒有回答。
陳嶼洲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試卷,看到“蘇念”兩個字,挑了挑眉:“就是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考滿分的大一新生?”
“嗯。”
“考了第一名來找你要願望,結果甚麼都不要?”陳嶼洲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趣,“這姑娘有意思啊。”
顧沉舟把試卷折起來,夾進文件夾裡。
“是不太一樣。”他說。
陳嶼洲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端著手裡的咖啡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蘇念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來適應“顧沉舟是她的老師”這件事。
她做到了。
至少她以為自己做到了。
上課的時候她坐在第三排,認真聽講,認真記筆記,從不主動回答問題,但被點到的時候總能給出標準答案。顧沉舟沒有再“特別”看過她,至少她沒發現。他們的互動僅限於課堂範圍內,一個老師和一個學生之間最正常的那種。
一切都在她計劃的範圍之內。
直到那個週四的下午。
法學概論課在週四下午第二、三節,四點二十下課。蘇念通常會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後再離開教室,因為她不喜歡擠電梯。那天她照例坐在座位上,把最後幾行筆記補完,然後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
走廊裡已經沒甚麼人了。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紅色。蘇念走到電梯口,發現電梯剛好從一樓往上走,她按了下行鍵,站在那裡等。
電梯門開了。
裡面站著一個人。
顧沉舟。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她走進電梯,站在另一側,和他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隔在中間。
電梯開始向下。
“你叫蘇念。”顧沉舟忽然開口。
這不是疑問句。他知道她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了。她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電梯裡,用這種確認的語氣說出她的名字。
“是。”蘇念說。
你以前知道我的名字嗎?你在前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叫甚麼?還是說,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你跟我走”,連我叫甚麼都不屑於知道?
她把這些話嚥了回去。
“你的法學概論課論文我看了。”顧沉舟說。
蘇念愣了一下。那篇論文是她上週交的,題目是《論正當防衛的限度》。她寫得很認真,引用了很多判例——包括一個今年最高院剛剛審結的典型案例。按照課程進度來說,那個判例其實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大一新生的論文裡。
但她太想寫好了。不是因為她想在他面前表現,而是因為——她習慣了。前世在他身邊做了六年助理,她寫過的法律文書摞起來比她人都高。每一份文件她都習慣做到最好,做到挑不出任何毛病。這個習慣跟了她一輩子,重生也沒有改掉。
“寫得不錯。”顧沉舟說。
蘇唸的睫毛顫了一下。
前世他也說過這句話。不止一次。她給他整理案卷材料的時候,她寫法律意見書的時候,她做庭審記錄的時候。每次她說“顧律師,資料準備好了”,他就會翻開看,看完之後說一句“不錯”。
就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誇讚,就是“不錯”。
但每一次,蘇念都會高興一整天。
這一世的蘇念不會再為這兩個字高興了。不會的。
“謝謝顧老師。”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杯沒有倒滿的水。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蘇念走出電梯,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回過頭,電梯門正要合上,她伸手按住了門邊的按鈕。
“顧老師。”她說。
電梯裡的顧沉舟抬起頭看著她。
“那個判例,”蘇念說,“我不是從網上隨便找的。我是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今年第三期上看到的。那個案子的判決書說理部分寫得很好,值得引用。”
她說完,鬆開手,電梯門慢慢合上。
顧沉舟的臉消失在門縫裡。
蘇念站在電梯外,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說那句話。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讓他以為她的論文只是“寫得不錯”——那是他的標準,不是她的。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被他看低。也許是因為——她只是不甘心。
上輩子,她太甘心做他的影子了。這輩子,她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電梯裡,顧沉舟看著合上的門。
剛才蘇念回過頭來說那句話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她的眼睛很亮,杏眼裡像是有一團火,不是憤怒,是一種他很少在二十歲不到的女生身上看到的東西。
倔強。
不,比倔強更深。是一種“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不需要任何人來評判”的篤定。
一個十八歲的女生,站在一個法學副教授面前,告訴他“你的評判標準不夠高”。
顧沉舟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他走出去,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地庫的時候,陽光剛好照進擋風玻璃,他眯了眯眼。
蘇念。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不為甚麼。就是念了一遍。
蘇念沒想到,她和顧沉舟的下一次“交集”來得這麼快。
而且不是以她預期的方式。
那天下午沒課,她去法律援助中心報到。這是她開學就申請好的志願者崗位,每週去半天,幫來諮詢的人解答一些簡單的法律問題。前世她就是從法律援助中心起步的,這一世她不想改變這個軌跡。
法律援助中心在法學院大樓的一層,一間不太大的辦公室,牆上貼著“免費法律諮詢”的告示,桌上堆滿了各種案卷材料。
蘇唸到的時候,姜晚已經在辦公室了。
姜晚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常駐律師,二十五歲,剛拿到執業證不久,專門做家暴和婦女權益案件。她長得很清秀,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說出去就收不回來。
蘇念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她們會成為朋友。前世她們就是在法律援助中心認識的,後來姜晚調去了外地,她們的聯絡才漸漸少了。這一世,蘇念打算讓這段友情持續得更久一些。
“小蘇來了?”姜晚從一堆案卷裡抬起頭,衝她笑了笑,“正好,有個案子你幫我看看。”
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材料遞過來:“離婚案。女方長期被家暴,想離婚但男方不同意。女方沒有固定收入,怕離婚後拿不到孩子的撫養權。”
蘇念接過材料,翻了兩頁,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案子的問題不在撫養權,”她說,手指點了點材料上的一行字,“在這裡。女方之前報過三次警,但每次都撤案了。男方的筆錄裡寫著‘夫妻吵架,已和解’。如果法官看到這個,會覺得女方在濫用司法資源。”
姜晚看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打量。
“你才大一?”她問。
蘇念抬頭,對上姜晚的目光。她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和前世的姜晚一樣的敏銳——這個女人不輕易相信任何人說的話,她只看事實。
“大一。”蘇念說,“但我在法院實習過。”
這是她提前想好的藉口。確實有一個暑假她在一家基層法院實習過,雖然不是前世那個讓她學到最多東西的律所。
姜晚又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那你幫我把這個案子的報警記錄全部調出來,我們重新梳理一下時間線。”
蘇念正要回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不該出現在法律援助中心”的氣質。他長得很好看,一雙桃花眼自帶三分笑意,看到姜晚的時候,那笑意就濃了幾分。
“姜律師,忙呢?”
陸珩。
蘇念心裡“啊”了一聲。
她差點忘了這一茬。前世陸珩和姜晚也是在這個法律援助中心認識的,後來兩個人在一起了,再後來分開了。蘇念不知道他們分開的具體原因,只知道姜晚調去外地之後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陸珩的名字。
“陸律師,這裡是法律援助中心,不是你喝咖啡的地方。”姜晚頭都沒抬,語氣不冷不熱。
“我知道。”陸珩靠在門框上,不緊不慢地喝了口咖啡,“我有案子要辦,順路過來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陸珩非但沒走,反而走了進來,目光落在那份離婚案的材料上。他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然後看向蘇念。
“這是你的小助理?”
“志願者。”蘇念糾正道。
陸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斷她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他的眼神和顧沉舟不一樣——顧沉舟看人的時候像一把手術刀,精準而冷靜;陸珩看人的時候像一隻貓,慵懶但帶著尖銳的爪子。
“大一?”陸珩問。
“大一。”蘇念說。
“甚麼方向的?”
“法學。”
陸珩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了”的意味。他轉向姜晚,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給你帶的,美式不加糖。”
姜晚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沒有動。
陸珩也不在意,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著蘇念:“你和顧沉舟甚麼關係?”
蘇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表情沒有變:“顧老師是我的法學概論課老師。”
陸珩看著她的臉,像是在研讀一份有意思的案卷材料。幾秒鐘後,他“嗯”了一聲,說:“難怪。”
然後他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姜晚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你和陳——你和陸珩很熟嗎?”蘇念問。她差點叫出了“陳嶼洲”這個名字。
“不熟。”姜晚放下咖啡杯,“他最近不知道中了甚麼邪,天天往這兒跑。”
蘇念看著姜晚的側臉,沒有說話。
她前世不知道陸珩和姜晚的故事是怎麼開始的,也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但她知道,姜晚後來再也沒有提過陸珩的名字。
有些事情,不問比問好。
蘇念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薇不在,大概是去食堂覓食了。她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那篇論文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她寫的是《論正當防衛的限度》。論文的核心論點是:正當防衛的“必要性”判斷應當以行為時防衛人的視角為標準,而不是事後以理性第三人的視角為標準。她用了一個最高院的最新判例來支撐這個論點——那個判例中,法院明確表述了“不能以事後的冷靜理性來苛責事前的防衛人”。
蘇念覺得自己寫得不錯。
但顧沉舟只說了“寫得不錯”。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顧沉舟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蘇唸的那篇論文。他已經讀了三遍了。
第一遍他看的是論點。第二遍看論據。第三遍——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
“蘇念”兩個字寫在論文封面的右上角,字跡工整但不刻意,像是一個習慣了把字寫好的人隨手寫下的。
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翻開了下一份論文。
蘇念不知道這件事。
她只知道,她不應該再讓顧沉舟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不是前世的畫面,而是今天下午在電梯裡的場景。夕陽的光,狹窄的空間,他說的那句“寫得不錯”。和前世一模一樣的不冷不熱,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兩個字。
蘇念在夢裡說:顧沉舟,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讓你看到我,花了整整六年。
然後她醒了。
宿舍裡很安靜,林薇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蘇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影,感覺左手的腕骨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道疤這輩子不會有了。
但那種被當成空氣的感覺,還留在骨頭裡。
蘇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能再想了。
她和顧沉舟,這輩子只能是老師和學生。
不會有更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