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代你受過 所以,他交換了甚麼?
高懸的紅月掛在庭院上空, 血色光輝薄紗般層層散落,整個世界都被染上了緋色,目光所及一抹詭異的朱影。
鬼怪靈異無法衝破的規矩, 是諸神所設鐵一般的律令。得不到房屋主人的允許是沒辦法進入門內的,所以不管使用甚麼樣的方法,哄騙也好,欺詐也罷,幾乎大部分鬼怪故事裡,都無法省略這個步驟。
一定要得到那句話才行,一定要聽到那一句如同特赦般的——你進來吧。
“哦, 那你進來吧。”
腳下的踩著的門框有點硌人,環視了一週都沒有看到自己的木屐,鷺宮水無有點心不在焉, 決定去床邊找找看看是不是踢到哪裡去了。
讓人乾等著終究是不太有禮貌, 而且對方已經自己在門口站了很大一會兒。轉身時垂在腰間的髮尾晃動著,像水中散開的海藻般搖曳。連頭都沒回,將自己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了空氣之中,她垂眸, 將赤裸的腳伸進了剛從床底勾出來的木屐裡。
“隨便找地方坐吧, 找我有甚麼事情呢,你可以直接說。”
少女清脆的聲音落入耳際,‘安倍晴明’猛地抬眸, 映入眼簾的是她正在穿鞋的背影。和少女放鬆的狀態截然不同,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攔著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試探著抬起一隻腳,結果真的跨過了門檻的限制。
一直到踏入這間充斥著沉水香和花朵香氣的房間之後仍舊有種在做夢的虛假感,明明她剛剛還在跟他語言拉扯, 現在戳穿了他不是本尊之後反而就這樣輕易地允許了他的進入。
是因為對自己的實力太過自信嗎,還是說,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是誰呢?
現在所有礙事的人都不在,整個宅邸都陷入了死寂之中。正在穿鞋的少女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侍女睡倒在牆角、園丁攥著剪子躺在花圃,甚至連玉藻前都在浴桶裡做夢。
他應該按照原本的計劃直接靠近她,然後只要輕輕地一碰,她就會陷入永遠的噩夢之中。但是不知為何,他現在突然改變主意了。對她的興趣比上 一次更強烈了,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他想要跟她再多玩一會兒。
終於穿好了鞋,鷺宮水無回過頭來,看向就算進來了也只是站在門口的‘安倍晴明’時,她臉上的疑惑絲毫沒有作假的痕跡:“你要一直維持著這副模樣站在那裡嗎?”
真是搞不懂,怎麼今天來找她的一個一個都這麼奇怪,哭的鬧的,發瘋衝出房間的,現在還多了一個喜歡頂著別人的臉的。
外面的月光照進了室內,在兩個人之間拉出一片區域。滿室淺紅的暗光,地板上如同有一汪血水在盪漾。明明所有的物件都陷入了這紅光之中,就連‘安倍晴明’都沒能倖免,但偏偏鷺宮水無仍舊是那副一塵不染的模樣。
像是有甚麼東西包裹著她,替她將一切汙穢苦厄都抵擋在外。她的衣衫、她的臉頰、她的雙眸,一切都保持著原本的顏色,和整個猩紅的世界徹底割裂。
不受任何外物的干擾和影響,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不沾染一點雜質的、純粹到有些耀眼的金眸中映著她最真實的樣子。鷺宮水無終於叫出了她的名字,平和、輕快,甚至有種親暱的錯覺:“阿螢。”
頎長的身影開始縮短,上翹的眼尾慢慢變圓,那件白底金紋的狩衣變成了純黑的浴衣,安倍晴明的五官在那張臉上開始融化,直至徹底消失不見。藍綠色的眼睛褪色重染,糖漿一樣的色澤擴散開,少女的臉頰上還有未褪盡的嬰兒肥,阿螢俏皮地眨眨眼:“好久不見呀。”
脫去偽裝之後她的動作隨意了很多,步伐雀躍地靠近了鷺宮水無,但刻意和她保持了微小的距離,她和她擦肩而過直接跳上了後方的床。
柔軟的床鋪接住了她的身體,特意多加的褥子反而便宜了不速之客。果然還是躺下舒服,將雙臂枕在了頭下,阿螢把一條腿蹺到了另一條支起的腿上,腳晃來晃去:“你要倒黴了,禍津日神大人特別特別的生氣哦。”
兩個‘特別’的音調拉得很長,小螢蟲甜膩膩的聲音落進鷺宮水無的耳朵裡。她的臉色忽然變得嚴肅了一些,那種輕飄飄的神態消失殆盡。
在阿螢的注視下,她緩緩俯下身,朝著躺在自己床上的人緩緩伸出了手。
黑色的衣料落進掌心,指腹反覆摩挲了兩下,鷺宮水無抬眸,有些急切地開口:“你在哪裡買的,為甚麼料子這麼軟?”
原本略有狹長的雙眸因為驚奇而瞪圓了一些,她的眼睛亮亮的,在一片黑紅之中開闢出單獨的一片金芒。抓著衣料的手白皙纖細,瑩白的指節被純黑的衣料襯得更是細膩。摩挲了好幾下仍覺得不夠,根本就沒聽所謂的神明之怒,或者說不在乎,她低頭把自己的臉貼上浴衣蹭了兩下,反覆感受。
柔軟的面頰貼著她的腰腹,僅僅隔著一層浴衣的料子,對方的呼吸和直接噴灑在她的面板上沒甚麼區別。阿螢感覺有點癢,下意識繃緊了自己的肚子,沒意識到自己被帶偏了,她有些驕傲地開口:“你在外面絕對是買不到的,這可是我自己織的!”
眼底的驚奇更重了,鷺宮水無很配合地發出了驚呼:“啊,你自己織的!”
順勢又蹭了兩下,直到躺著的人受不了了笑著伸手推她的臉,她才依依不捨地坐了起來。但小動作沒完,剛坐好就又用指尖卷人家的腰帶,尾端繡著的螢蟲圖案栩栩如生,指腹因為反覆摩挲而被繡線蹭得發紅。
全然把阿瑩所說的禍津日神非常生氣拋到了腦後,她突發奇想地開口:“那你能繡小鳥嗎?”
還在心裡計劃著到底用甚麼來交換才合適,對方的笑聲突然變成了驚叫。
意識到自己的手剛剛碰到了甚麼,阿螢猛地坐了起來。她驚魂未定地捧住了鷺宮水無的臉,仔細地左看右看。少女面頰上的軟肉因為她太過用力擠到一起,暈著淡淡的紅。可能是有求於她,她聽話地讓她擺弄著,全方位無死角任她檢視。
確認了她毫髮無傷之後新的問題又接了上來,她低頭看著自己剛剛碰過她臉頰的手,眉頭緊皺:“你為甚麼會沒事?”
這是禍津日神降下的災禍,是他特別針對逃避懲罰的小青鳥所設下的懲罰。她身上揹負著毀掉‘玲瓏心’的因果,承擔神明之怒是她必遭的劫難。
怎麼會沒用……
為甚麼對她不起作用……
剛剛血月之影就照不到她的身上,現在永噩之夢也對她毫無作用。
突然明白了為甚麼那位大人會那麼生氣,也突然明白了一向厭惡邪祟的大人為甚麼會接受跟那個討人厭的惡物做交易。阿螢面色凝重,有些慌亂地從袖袋之中拿出了一隻小巧的木匣。蜜色的眸子裡滿是惶恐,她將開啟的匣子遞到了鷺宮水無的手中:“這不是你的東西嗎?”
從看到‘安倍晴明’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經認出了這是阿螢假扮的,她身上屬於禍津日神的神力濃郁到幾乎快要凝出實體。但跟上次不同,這些神力黑氣翻湧、躁動不安,只有神主的情緒嚴重波動才會引起這種反應,再嚴重的話,連阿螢都會受到牽連。
接過了她遞過來的小匣子,鷺宮水無垂下眼睫,認出了裡面裝的東西。
那是一小束用紅繩捆好的頭髮,即便已經離開了主人這樣久,也仍舊烏黑髮亮。看起來像是被人很仔細地收藏過,那一截髮絲被整理得很整齊,上面的紅繩繞了三圈,打的結不鬆不緊。
將那一小束頭髮拿了出來,紅繩垂落,蹭著她的手腕。明明託在掌心裡輕飄飄的,但鷺宮水無卻覺得有萬斤之重。頭一次有這樣的情緒湧上心頭,憋悶著撕扯著,極為陌生。她說不明白這到底是甚麼感覺,可是雙眸先於大腦,已經率先變得潤澤。
想哭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她茫然地盯著那一小束屬於自己的頭髮,聽見了阿螢終於補充上了未說完的話:“這是兩面宿儺交給禍津日神大人的,他說是他親手割下的,屬於你的頭髮。”
頭髮。
頭髮確實是最好的連線物。
怪不得禍津日神能夠確定她的位置,原來是因為得到了她的頭髮。其實任何一樣跟她有關的物品就已經夠用了,兩面宿儺的宅邸裡有那麼多她遺留的東西,到底是有多怕她沒辦法受到應有的懲罰,連她的頭髮都交出去了。
他們不是朋友嗎?
裡梅在騙她嗎?
還是說,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兩面宿儺在騙她?
輔助系統幫她開啟了遮蔽模式,按道理來講,禍津日神永遠都不可能找到她。雖然確實有些作弊了,但是為了完成任務,她還是決定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再來認罰。可是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禍津日神得到了她的頭髮,作為使者的阿螢現在已經找上門了。
她還以為是因為系統故障遮蔽模式自動解除了阿螢才會找到她的,沒想到是因為兩面宿儺給了禍津日神她的頭髮。
“所以他交換了甚麼呢?”抬眸時那種金色好像黯淡了,她眨眨眼,伸手去碰自己眼下的液體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流淚了,鷺宮水無盯著指尖上的水珠,感到無比的陌生,“我為甚麼哭了?”
“他交換的東西……”阿螢的話頓住了,她看著她淚眼矇矓的雙眸,忽然感覺心裡有點酸澀。在最不應該的時候,她看清了她的靈魂。原來她並不是因為足夠強大了才總是波瀾不驚,而是因為少了一些東西。張了張嘴,她轉移了話題:“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如果你不接受懲罰的話,整個平安京的人都要代你受過的。”
作者有話說:喵喵先發了上一章的小紅包,然後將馬上倒下,吃的藥裡好像有安眠的成分,不然無法解釋為甚麼喵喵會這麼困!
等喵喵醒了再回復大家的評論,喵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