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男子衣衫 我來找你了,鷺宮水無
寫信已經花費了很長一段時間, 從午後到傍晚,天色開始變得暗沉。夕陽西斜,逢魔時刻整個穹頂都昏黃一片, 莫名壓抑沉鬱的色調鋪陳開來,雲層的縫隙間透著詭異的紅光。落日餘暉不僅毫不溫暖,反而有種陰沉之感。
和室內還沒有點燃燭火,暗色的窗紙削弱了整個房間的採光。安倍晴明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形遮蔽了部分從庭院內透進來的亮光,額前的兩縷白色髮絲因為他今日沒有束髮而逸散在面頰兩側,與後方的黑髮涇渭分明。
倒下的門橫在室內和室外的人之間, 裡面的人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外面的人也暫時沒有進來的打算。
明明都已經把障子門搞成這樣了,偏偏還要講究根本不存在的禮貌。安倍晴明站在倒塌的門之後, 等待著鷺宮水無的反應。那柄從不肯展開的摺扇終有朝一日終於露出全貌, 纖長的手捏著扇骨緩緩滑開了扇面。
成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坐在桌案前的少女將視線暫時從倒塌的門上移開,轉而落到了他的手上。
一向對甚麼東西都好奇,生來就喜歡追究事物的根本, 從第一次在陰陽寮見到安倍晴明開始, 她就已經盯上了他的摺扇。
那天的確很熱,侑津殿帶著她進門的時候大家都在搖著扇子扇風。三三兩兩的人坐在一起,彼此交換品鑑扇面上的筆墨圖案, 如此祥和的氣氛之下只有兩個異類,一個沒有摺扇,一個有卻不肯開啟。
她是前者,另一個自然是安倍晴明。
坐在上首的位置,他的姿態有些散漫。頂著一張笑盈盈的臉, 但不管怎麼看,眼底都只有漠然。絲毫沒有隱藏的意思,審視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的臉上,他就用那柄合攏的摺扇輕輕地敲著掌心,像是在評判她到底有甚麼資格能直接坐上陰陽助的位置。
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看,但難得忍耐了下來。已經將周圍所有人的扇面都看過一遍了,鷺宮水無一心想等到他展開扇面的時候再翻臉。
但一直等到下值都沒能如願,他盯著她,她盯著那把摺扇。漫長的靜默之後摺扇的主人忽然站了起來,和她擦肩而過時,他笑著對她說‘實在喜歡扇子的話,那就發俸祿之後自己買一柄吧’然後走出了房間。
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每每想起,她都覺得她當初應該直接把摺扇搶過來然後再敲破他的腦袋。
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鷺宮水無後來甚至還做過趁他午睡的時候將摺扇偷來的事,但這個無聊又小氣的男人卻給扇子下了旁人無法開啟的禁制,她根本沒辦法在不破壞扇子的情況下將摺扇展開。
目光緊鎖著他正展開摺扇的手,金色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徐徐展開的扇子看。
精雕細琢的木,用料上好的絹。完全展開之後是一筆未畫的扇面,如雪般白茫茫的一片。
頗似狐貍的雙眸在純白扇面後彎起,笑著的藍綠色眼瞳成了最完美的圖案,安倍晴明站在原地,小指勾纏撥弄著摺扇下吊著的玉墜。微垂的眼睫掀開,他抬眸看向鷺宮水無,語氣輕緩,剛剛的懊惱已經蕩然無存:“小無大人,不知在下是否可以進來,現在確實有一件很急切的事情需要和小無大人商議呢。”
嘴上說是急切的事情,但是動作卻不急不緩。
摺扇擋住了安倍晴明的下半張臉,看眼睛的形狀和眼周肌肉的走向明明是笑著的,但那對兒藍綠色的眼珠裡卻透不出任何感情。好像只要得不到准許就會一直站在那裡,他收攏摺扇,輕輕地撫了撫膝蓋周圍的衣料褶皺,格外優雅。
蟬鳴聲、鳥叫聲、風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萬籟俱寂之中簷下掛著的風鈴突然響動。貝殼之間彼此碰撞叮噹作響,羽毛沙沙相互摩挲。一直沒開口的鷺宮水無‘唔’了一聲,撐著自己的下巴把頭轉向了聲音的來源:“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對方看的是風鈴,但話卻是對他說的。
安倍晴明挑眉,垂眸看過自己身上的白底金紋狩衣,眼中終於透出點淡淡的笑意,且不說真不真,只是終於有所波動。他合攏了摺扇,唇角上揚:“小無大人對男子衣衫也有見解嗎?”
實在是受不了門外人的這種語氣,雖然語調和緩,聲音溫潤,但莫名有種曖昧的氣氛。雙手捧著文箱,裡梅垂首站在鷺宮水無的身側。低頭的姿勢讓他只能看到來人的下半身,但憑藉著聲音,他認出了來找她的人到底是誰。
又來一個……
玉藻前、八岐大蛇、酒吞童子、加茂羂索……
現在又多了一個。
這些命名僅僅是他知道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有更多的人對鷺宮水無有著齷齪的心思。到底要掃除多少障礙才能讓她只看著宿儺大人和他,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螻蟻敗類們明白他們根本配不上她。
要把他們全部殺掉才行。
安倍晴明的名字在唇齒間無聲地過了一遍,他心臟跳動的速度因為負面情緒的擴散而持續加快。很少有這樣按捺不住的時候,在宿儺大人身邊侍奉了這樣久,他自認為遇事還算得上是沉穩,可是現在被嫉妒的情緒折磨到快要嘔吐出來。
視線上移掠過安倍晴明的臉,視線已經收回得很迅速了,但還是輕易被對方捕捉。彎彎的笑眼後是庭院上空那輪如血般的殘陽,四目相對之間,一種深深的恐懼將他攥緊。
被陰暗情緒操控的大腦有一瞬間的清明,淡紫色的眼瞳震顫。紛亂的思緒潮水般退去,裡梅忽然意識到,這個站在門口要進來的人是安倍晴明。
並不是懼怕安倍晴明本尊,而是懼怕他出現在這裡所代表的意義。
陰陽寮的職責關係著整個京都的安危,歷代天皇都非常看重。身為坐鎮陰陽寮的大陰陽師,他如此火急火燎地來見水無大人,絕對不是為了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若是大事的話,又是怎麼樣的事,是連安倍晴明都無法獨自解決,必須來找鷺宮水無一起商議的呢?
剛剛那種想要嘔吐的感覺更強烈了,恐慌的情緒嚴重影響著軀體,胃囊裡痠痛翻湧,痙攣抽搐的感覺讓他幾乎要直不起腰。
天徹底暗了下來,太陽落山,升上來的是一輪血紅的月亮。黑沉的天空湧動著密佈的烏雲,庭院裡的石燈籠逐一亮起,連燭光都搖曳著橙紅的影子。
宿儺大人……
一定是宿儺大人……
宿儺大人真的把計劃提前了……
為甚麼會這樣?
明明他已經很努力了,他只是一會兒不在而已,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已經得到了水無大人親手寫下的信,就只差送到大人的手裡了而已,僅有一步之遙,只差一步之遙宿儺大人就能知道水無大人其實還是念著他的了,只要他知道了,一定不會做那件事的。
一定是他浪費的時間太多了,一定是這樣的。
要是他沒有與八岐大蛇和玉藻前浪費口舌,要是他早點讓水無大人開始寫信,要是他及時把信送到了宿儺大人的手裡,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攥緊了掌中木匣的尖角,第一次生出了讓宿儺大人不要去做某件事或者是做得不順利、乾脆做不成的期望,裡梅張開了嘴巴,大口喘息。
他要去阻止宿儺大人,對,只要他把這封信給大人看,大人一定會動容的。
金色的雙眸裡清晰地映著安倍晴明笑眯眯的樣子,鷺宮水無仍舊坐在書案之後。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的指尖輕點著桌面,發出‘噠噠噠’的敲擊聲。本來想開口說些甚麼回應他關於‘男子衣衫’的問題,但是被裡梅鬧出的動靜吸引,她還是先轉頭朝他看去。
原本在她身側站得挺直的人不知為何突然將身形佝僂了下去,垂落的白髮將整張臉龐都徹底遮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喘息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隱隱能聽見年輕的白髮咒術師正在抽泣。
不等她開口詢問,裡梅忽然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門。抱著文箱的手青筋暴起,骨節分明,有血珠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按照他離開的軌跡蜿蜒成一條虛線。
沒想到他會突然做出這樣的動作,鷺宮水無張開的唇重新合上,將那一句‘你沒事吧’咽回了肚子裡。本來還想留他吃飯的,已經這麼晚了,剛來的時候就總是哭,也不知道是不是兩面宿儺真的虐待他了。
但既然他自己走了,那就還是先處理眼前的事比較好。
終於肯站起來,鷺宮水無離開了那張桌案。她揹著手,緩緩踱步到了那扇倒塌的門前。抬起的赤足踩上了門框,但也只是到這種程度,沒有要走出去的意思,她歪頭時長髮從肩頭傾瀉如瀑:“男子衣衫?”
金色的眼瞳裡迸出細碎的笑意,她卷著自己的髮尾,手指細白:“你又不是男子,我為甚麼要和你探討男子衣衫呢?”
站在空蕩蕩的門口,來人始終不能踏近哪怕一步,明明人已經近在咫尺,可是卻連伸手都不能。從鷺宮水無吐出第一個位元組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就在一點一點消逝。直至整句話都說完,那份虛假的笑意終於徹底斂盡。
藍綠的眼瞳在黑暗中閃耀,‘安倍晴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個時候反而眼底有情緒流動了,光彩流轉之間,他幽幽地嘆氣,音色也變得和之前不同:“我來找你了,鷺宮水無。”
作者有話說:終於更新咯,前兩天蛛蛛因為身體的原因休息了一下,真的好害怕自己死掉。然後蛛蛛也辭職了,之後應該不會再怎麼請假,起碼可以更穩定一些的更新了。還是很開心的,可以和朋友去漫展cosplay啦,雖然工資還沒給發,但是這個死班,總算是暫時解脫!可惡,因為兩天沒更收益歸零下週肯定上不了好榜了,等喵喵好一點一定一定一定要日六啊,是時候請我的親友出山監督我了!
真是欲生欲死的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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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思考愛女的問題,因為我覺得我很愛小鳥,但是偶爾有一些評論會讓我覺得,我是不是可能沒有我自己以為的那麼愛小鳥。
苦惱,但是沒關係,這章評論區揪人發小紅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