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寫信給他 我還是把你當作朋友來看
作為一個有公職在身的人, 天皇隨時可能召她入宮,不能隨意離開京都,行動嚴重受限。雖然對裡梅提出的關於‘直接去問宿儺大人’的建議很心動, 可是卻沒辦法踐行。本以為這件事要就此擱置了,但是對方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做出了‘寫信溝通也是直接溝通的一種’這樣的補充。
實在想象不出兩面宿儺讀信回信的樣子,總覺得那傢伙跟任何風雅的事情都沾不到邊。反覆確認了對方的文化水平,在裡梅第三次微笑著點頭肯定詛咒之王不僅識字甚至還會寫俳句和歌之後,鷺宮水無終於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接受了寫信的建議。
侍女送來的信紙都是平安京當下最時興的樣式,按照季節的分別, 有淺蔥、薄紅、山吹、朽葉四種顏色。當下已經到了秋天,按理說該用山吹色更合適,但是想到兩面宿儺的粉發, 鷺宮水無還是從一沓紙裡抽出了薄紅的那張。
淡淡的紅近乎於粉, 紙上撒著雲母碎末,亮晶晶的一片。紙張柔韌厚實,摸起來能感覺到上面的紋理,而且湊近了甚至能嗅到淡淡的香氣, 格外精巧。
總覺得用這樣的紙給他寫信實在是暴殄天物, 但到底是第一次,為了自己的寫信初體驗,她還是決定有儀式感一些。在裡梅的指導之下, 鷺宮水無挑選了裝信的文箱並且去摘了據說‘有禮節的人’都會隨信附贈的紅葉。
整個過程非常愉快,天生就喜歡一些精緻漂亮的東西,在接連忙碌了好幾日之後,擺弄這些小物件也算是一種放鬆。
但問題出在最關鍵的地方,等一切都準備好之後, 終於坐在案前的鷺宮水無才發現她根本不會寫信。雙手託著自己的臉頰,指腹不自覺地揉弄眼角,盯著面前已經鋪好很久的和紙,她眼神呆滯,神情木然。
其實可以上來就直接寫自己的疑惑,但總覺草草兩句對不起她準備了這麼多。
慢慢把手指伸展後從兩側往中間移動,乾脆遮住了自己的整張臉。手肘架在桌案上,耳邊還有裡梅研墨的聲音,很少有感覺舉步維艱的時候,她趴倒在桌子上,臉埋在臂彎裡,只露出了一雙眼睛:“裡梅,你能不能替我寫啊?回去之後要是兩面宿儺問你,你就說我不認識字。”
垂頭研墨的白髮少年只是掀起了眼簾,身體仍舊保持著脖頸彎曲的姿勢。銀白髮絲堪堪掃過肩頭,大概是修剪過了,長度和上次見面時比起來變短了很多。垂落的白髮一側被別在了耳後,另一側挨著面頰的邊緣,本就有些女氣的五官被襯托得更加柔和精緻。
注視著看起來有些苦惱的少女,裡梅唇角上揚,笑得格外溫和:“不可以哦,水無大人在陰陽寮任職,不認識字這種理由很難說服宿儺大人呢。”
顯然被他說服了,對方癟著嘴低下頭,重新陷入了沉思。
手裡的墨塊被他捏出了裂痕,力氣若是再重一點,恐怕就要斷在硯臺裡。指節泛白,手腕因為緊繃而發酸,根本沒有表面看起來這麼平靜溫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裡到底在想甚麼。
早就知道水無大人不可能親自去見宿儺大人的,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讓她寫信。書面語通常沒有那麼尖銳,而且文字沒有語氣,想要怎麼理解有一半都要看讀信者的態度。在水無大人寫信的時候委婉地指導一下她的用詞,再等到宿儺大人讀信的時候隱晦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他們的關係一定會緩和的。
明明已經謀劃好了,可是真正實行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之情。
原來敬仰和妒怨這兩種感情真的可以同時投射在一個人身上,他一面為了自己的計劃如此順利而感到竊喜,一面又因為眼前的少女可能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大人的懷抱之中而覺得酸澀不已。
來之前還堅持著只要她的生活裡能有他的存在,只要他可以參與她接下來的人生,甚麼身份甚麼地位他都不在乎這樣的想法,可是真正觸碰過她柔軟的唇瓣之後,自己丑陋的靈魂又變得開始不甘心。
人沒有得到一樣東西之前是可以忍受沒有這樣東西的生活的,可是一旦得到過,所有的將就就都變得難以忍受。
墨塊在硯臺上畫著圈,裡梅的指尖沾上了墨點。黑色的波紋在硯池裡盪開,他感覺好像看到了自己骯髒的內心。
他根本配不上水無大人,沒人能配得上水無大人,就連宿儺大人都不一定能夠配得上水無大人,但必須是宿儺大人,也只能是宿儺大人。
沒注意到裡梅的異常,苦思冥想之後,鷺宮水無找到了絕佳的模仿物件。不管是日常的說話語氣,還是用紙鶴傳訊息時的措辭,安倍晴明絕對是京都文雅做作的典範。簡單回憶了一下對方平日裡常用的詞彙和語氣,她提筆落字,在開頭處先問候了一下兩面宿儺的近況。
把那些文縐縐的虛假關心都寫出來之後,她感覺自己頓悟了。寫信其實就是先禮後兵,只要前面足夠禮貌,後面哪怕使用一些激烈的措辭,對方也會覺得你只是言到深處真情流露,而不是故意為了等到這裡罵他。
文墨揮灑,筆力遒勁。思路清晰,落字乾脆。
秉承著這樣的觀點,她越寫越順利。
「秋天到了,夜裡稍微涼了一些,霜露變得更重了。侑津殿養的那些小鹿最近不知為何飲食狀況不佳,你是否也會因為季節的變化而導致食慾變差呢?
憂思像是露水一樣侵佔我的身體,我非常掛念你啊,小雙。閻羅山的生活如此無趣,沒有了我,恐怕更加乏味。真擔心你因此而消瘦,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反正你也不愛穿衣服,應當沒有之前的衣服穿上不合身又要重新裁製的煩惱。
我庭院裡的花草都很茂盛,本來想折一枝桔梗贈送給你,但感覺把開得這樣漂亮的花送給你實在是對不起花匠的打理。這片紅葉是自己落在地上的,讓侍女掃走的話感覺很可惜,我附贈給你,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若是你欣賞不來,那一定是因為你是個沒品的東西。」
寫到這裡之後又覺得安倍晴明是不會這樣講話的,鷺宮水無用筆頭戳了戳臉頰,勾掉了那句‘那一定是因為你是個沒品的東西’,改成了‘若是你欣賞不來,那就請在生活閒暇的時候多讀一些和歌詩集,提高一下自己的鑑賞能力’
幾乎能想象出安倍晴明說這句話時笑眯眯的語氣,她滿意地繼續寫了下去。
「其實我有的時候也會回憶起我們在閻羅山的日子,雖然做飯、洗衣、整理房間、打掃湯泉等所有的事情都是裡梅在做,庭院的佈置沒有我現在的宅邸漂亮,為我準備的衣服也沒有我現在穿的款式舒適,但是不得不說,在京都確實找不到像你一樣的人。他們都非常脆弱,動輒喊疼喊累,非常不抗揍,沒有一個人能在我的手下過招。果然比較是偷走幸福的強盜,你雖然也沒有強到哪裡,但是跟他們比起來,你已經算得上可以了。這大概就是強者的苦惱,想必你也無法理解,我就不再贅述下去。」
一直在安靜研墨的裡梅忽然咳嗽了兩聲,鷺宮水無疑惑地仰頭朝他看去,金色的眼睛裡還帶著因為寫實在暢快而萌生的笑意:“你站著累了嗎?”
一直在偷偷看她寫的內容,前面都勉強能夠忍耐,但是看到‘想必你也無法理解’這句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已經聽到了宿儺大人冷笑的聲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裡梅試探著,抬手指向這一句:“水無大人確定要這麼寫嗎?”
這麼寫的話,絕對沒辦法和好的吧。
稍微有點不滿,用手裡的毛筆抵著裡梅的指節,將他伸過來的手推到了一邊去。鷺宮水無用雙臂遮住了信紙,仰頭看著他的臉:“裡梅,偷看別人的信是很沒禮貌的!”
太過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如果頂撞或者忤逆她的意思只會適得其反。她不讓他看信裡的內容,那麼他就絕不能看。看來只有在大人宿儺大人讀信的時候從旁多替她轉圜一二了,沒有再多說甚麼,裡梅低聲提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袖口要把墨跡蹭花了,水無大人。”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信上,鷺宮水無收回視線之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瞬的冷意。對他偷看的行為非常不認同,她皺著眉,連帶著落筆時的語氣都變得惡劣。
「其實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到底為甚麼要把酒吞童子打成那樣?雖然鬼只要沒死就可以恢復,但是我聽說他都毀容了,恐怕要養很久才能恢復如初。你不知道有句話叫作‘砸人飯碗如同殺人父母’嗎,小雙,你這個行為實在是非常惡毒。
而且,我想你們兩個的關係應該蠻好的吧,畢竟最一開始的時候他還受命於你對我進行了一次刺殺。雖然失敗了,但是勇氣可嘉。話又說回來,如果你們的關係不好的話,他怎麼會願意幫你做這種以卵擊石的事呢?
稍微反思一下自己吧,小雙,你這樣是交不到除了我之外其他的朋友的。是的,是不是非常感動,即便你殘忍、沒禮貌、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學習能力極差,而且還是個不折不扣的超級大惡人,我還是把你當作朋友來看。我簡直無法想象,除了我,你還能從哪裡找到這樣漂亮、強大、正義、做甚麼都會成功的朋友。
不如你來京都找我吧,我現在雖然還是陰陽助,但是依照我對目前形勢的分析,遲早,我會代替安倍晴明的位置。倒也不是我有多麼想超越他,而是因為我的實力確實是比他要強。天賦這種事真是沒辦法啊,令人唏噓。
等你來了你也可以加入陰陽寮,我如果成功做了陰陽頭,到時候我勉強可以讓你做陰陽助。我感覺這個職位一定會對你很有幫助的,多打一些妖魔鬼怪是有助於人的思考的,經常鍛鍊身體你就變得積極。」
寫完了三張紙,鷺宮水無感覺稍微有點飢餓。雖然寫信確實是一項有意思的活動,但是她的手已經感覺有點酸了。
又抽出了一張薄紅的信紙,她寫下了最後的收尾。
「我餓了,就寫到這裡吧,你平時那麼喜歡吃飯,一定知道進食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反正以後也會經常見面的,有甚麼話也可以以後再說。
風吹逢坂松,聲聲如訴;
聊贈紅葉,望君自省。」
摺紙時沒有注意,指腹蹭過了最後幾行,字跡暈開,和歌和最後一句話都變得模糊。仔細看隱約能認出是甚麼字,鷺宮水無懶得再寫,摺好後和紅葉一起放進了文箱裡。
才剛剛把東西遞給裡梅,侍從們剛重新裝好的門便又轟然倒塌了。
捏著摺扇的男人收回自己的手,神色難得真的帶著一絲懊惱:“不好意思,手重了。”
作者有話說:昨天喵喵本來是想日六的,但是盛飯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被大爺痛擊了,pia一下就倒地了。身體雖然無力,但是思維還有點清晰,特別想吐啊,但是怕弄髒地板,所以憑藉著驚人的毅力,我爬到了衛生間!然後吐在衛生間的地板上了……真不知道怎麼想的……
最後還是被送進了醫院,好在還活著,沒啥事,還能寫小鳥。
寶寶們以後千萬不要熬夜了啊啊啊啊啊,記得抽獎,我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