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倘若……我就是男人呢
天亮的時候山蘊玉睜開眼, 發現自己靠在杜懷貞頭上,把人家的腦袋當成了枕頭。
她連忙直起身來道歉,杜懷貞揉了揉被壓麻的肩頸, 朝她露出個帶著點無奈的笑:“沒關係的山姐姐, 我不介意的。”
山蘊玉看著她這張乖巧的臉,想起昨夜的夢。
這次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胖乎乎的蟲子, 被一隻蘭花螳螂盤住,那種豔麗綺美狀若蘭花的動物是天生的捕食者。
蘭花螳螂纏著她的腰和腿,越收越緊, 勒得她喘不過氣來。然後那條螳螂低下頭, 用它的頭蹭了蹭她的臉。
美麗的生物在求偶, 請求蛻皮,產卵,然後被雌性生吞活剝。
它說:“吃掉我好嗎?”
螳螂頭是杜懷貞的臉。
山蘊玉打了個寒顫,趕緊把這個詭異的夢甩出腦海。
山蘊玉覺得自己難以直視杜懷貞的臉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便朝遠處正在收拾的相枝雪招了招手:“師兄, 路線確認好了嗎?”
相枝雪答得很快:“好了。”
山蘊玉滿臉冷汗地走過去同他繼續盤算如何打穿貫日殿了。
晨時的陽光穿過礦道頂的裂縫灑下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杜懷貞換好新衣裳抬起頭,禮貌道:“魏公子, 早啊。”
魏樂生看著她, 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圈還沒消的青紫指印,露齒笑起來:“早,杜姑娘。昨晚睡得好嗎?”
杜懷貞今日換了身粉嫩的像是花朵一樣的長衫,依舊是男裝, 還故作風流的拿了個扇子插在腰間。
她微微一笑:“很好,做了個好夢。”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別開目光, 望向山蘊玉的背影。
那背影渾然不覺地跟相枝雪討論著礦道出口的方位,手指在杜懷貞畫的輿圖上比比劃劃,風吹起她的髮絲,在金色的陽光裡輕輕晃盪。
她不知道身後有兩個人在看她。
魏樂生卻注意到了杜懷貞如有實質的視線。
太黏膩了,讓他犯惡心。
魏樂生冷哼一聲,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尖刻:“杜姑娘,不要忘記昨夜你的承諾,不該覬覦的人就少看幾眼。”
杜懷貞臉上笑意仍舊,只將眼睛微微眯起:“魏公子這話,是甚麼意思?我承諾甚麼了?”
魏樂生懶洋洋地撥弄著腰間鈴鐺:“字面意思啊,橫豎你也不是男人,又能對她做甚麼呢?夜裡裡頻頻用控夢術,想來也精力不濟了吧。九幽素來實力至上,小心陰溝裡翻了船。”
他眼底的輕蔑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杜懷貞臉上那層甜美的笑凝固了。
甚麼叫不是男人,就無法對山蘊玉做甚麼?
所以魏樂生是這麼想的?
難怪她一直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明明魏樂生對山蘊玉那麼在意,卻能容忍自己對她做那種事。
魏樂生是覺得女人之間做不了甚麼,所以才放任她待在山蘊玉身邊。
原來她的陰溼覬覦,在對方眼裡不過是小女孩的天真玩鬧,無傷大雅。
瘋狂的惡意洶湧而上,幾乎要將她整個吞沒。
杜懷貞低下頭看見自己這身衣裳,即便是穿男裝,她挑的也是粉色。
多可笑。
她的痛苦,無奈和珍惜以待,在魏樂生看來,全都不值一提。
呵。
魏樂生。
她步步退讓,卻讓對方得寸進尺。
於是杜懷貞開口了,聲音與平素柔媚乖巧的腔調判若兩人,陰惻惻的。
“倘若……我就是男人呢?”
空氣驟然一靜。
魏樂生撥弄鈴鐺的手指停住了。
杜懷貞偏了偏頭,用著清朗的男聲湊在魏樂生耳邊低低道:“魏公子剛才說,不是男人就做不了甚麼?那我告訴你,我就是男子。難道你覺得,這些日子,我舔的……不比你好嗎?”
魏樂生的臉色終於變了,緩緩轉過頭,陰鷙的盯住杜懷貞。
他腦中迅速思考著杜懷貞這幾句話的真實性有多少。
冼墨山不是隻有女子才能繼承大統嗎?若杜懷貞是男子,能活到這麼大還被定為少山主嗎?
不,或許是真的。
杜懷貞以男子身份行走九幽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他從前還覺得他是女扮男裝,可若,他是男扮女裝呢?
“你一直都在偽裝?”
“彼此彼此。”杜懷貞回以微笑,“你不也一直裝大度?裝成滿不在乎的模樣,心裡怕是早已將我撕爛了千百回了吧。可惜啊,從前你以為我只是個姑娘,再怎麼也就是蹭蹭,翻不出浪來。如今發現我是個男人……”
他故意把話停住,然後朝魏樂生粲然一笑:“是不是……特別想殺了我?”
魏樂生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他臉上的淡然終於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從前他只當杜懷貞是個對著山蘊玉搖尾乞憐,只敢圍著她打轉的女人。
若說特殊之處,那就是杜懷貞對他還有利用價值,知道不少九幽的底細。
他以為杜懷貞充其量也就是舔舔山蘊玉,所以即使她纏著自己的雙修道侶,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時不時在人前做出副從容大度的大房姿態。
可如今杜懷貞輕飄飄一句話,頓時將他所有的虛偽捅了個稀爛。
原來夜裡舔遍山蘊玉全身,白日還在她面前裝乖扮弱的人,是個自始至終心懷不軌的男人。
他留著杜懷貞最大的底氣,就是篤定“她”做不出甚麼真正出格的事。
而這個前提此刻徹底崩塌了。
他被耍了。
被這個一臉無辜的混賬耍得團團轉。
一想到杜懷貞以女人的身份,在山蘊玉身邊吃了那麼久,碰了那麼多他不該碰的地方,一股邪火便從胸口直頂上來,燒得五臟六腑都在沸騰。
殺了他。
魏樂生在心裡對自己說。
必須殺了他。
還要讓山蘊玉親眼看見他的真面目,讓她知道,她一直護著的妹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噁心的騙子男人。
他的目光落回腰間鈴鐺,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兩人之間的氛圍緊繃極了。
山蘊玉終於注意到這邊。
察覺她們已經很久沒動靜了,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該說些甚麼。
“你們……”
“閉嘴。”
兩個人同時轉頭,異口同聲地打斷她。隨即又因這詭異的默契更加惱火,同時別開臉各自冷哼一聲。
山蘊玉:“……”
相枝雪將劍橫在身前,面無表情地評價:“精彩。”
山蘊玉不打算管了,索性跟著師兄一路往前走去。
……
又跋涉數日,一行人終於如杜懷貞所說,穿過礦道抵達了十二殿之貫日殿。
殿主擅弓,號飛光。
山蘊玉站在宮門前仰頭望去,整座宮殿建在懸崖之上,屋脊的弧度拉滿了天穹,像支蓄勢待發的弓箭。
她問:“這位飛光殿主是美術生嗎,建築還怪有設計感的?”
“你覺得他的老巢好看?”魏樂生抱著胳膊,鼓鼓囊囊的胸脯被擠成一團,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厭惡,“我最討厭這種躲在遠處放冷箭的。”
山蘊玉搭話:“魏公子渾身是寶,也會怕偷襲?”
魏樂生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又不是沒有弱點。”
杜懷貞看他們兩人這般親暱,強勢的擠進兩人中間,毫不客氣地將頭靠在山蘊玉的肩膀上。
不知是不是山蘊玉的錯覺,她總覺得杜懷貞近來的個子又長高了些,靠過來的重量也比從前沉了幾分。
把自己打扮得十分俊俏的圓臉少年郎一本正經地握住山蘊玉的雙手,誠懇地看著她說:“我渾身都是弱點,山姐姐,你可要保護好我。”
魏樂生冷哼一聲。
得知杜懷貞是男人之後,這幕就有點噁心了。
他看向眼前的貫日殿心想,無妨,反正這樣的局面就快結束了。
相枝雪沒有加入對話,只是將劍橫在身前,目光掃過四周的地形。
一覽無餘的開闊,正是弓箭手最愛的戰場。
“來了。”相枝雪忽然出聲。
殿門緩緩開啟,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那人身形頎長,手握一把漆黑的長弓,弓身比他整個人還高。
男子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弓搭箭,箭矢破空的聲音比箭本身來得晚。
數箭齊發,軌跡各不相同,卻精準地瞄準了所有人的退路。
然而箭未至,魏樂生和杜懷貞卻同時動了。
魏樂生一掌拍飛來箭,掌風橫掃,順勢擋在山蘊玉身前。
杜懷貞側身掠過,甩出長鞭凌空握住飛箭,箭尾在他掌心震顫,發出嗡嗡爭鳴。
兩人背對背落在山蘊玉兩側,各自擋開了一面的攻勢,卻誰也不看誰。
“離她遠點。”魏樂生冷冷道。
“這話該我說,我能護住山姐姐,不需要你多此一舉。”
“多此一舉?你弱成這樣,也想逞英雄?”
“夠了!”山蘊玉拔劍擋開一支流矢,忍無可忍地吼道,“你們兩個要吵到甚麼時候?先打架行不行!”
飛光殿主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再次搭箭。
這一次箭雨如瀑,密密麻麻地傾瀉下來。每一箭都裹挾著凌厲的靈力,破空聲尖銳得像要撕裂耳膜。
“散開!”
相枝雪低喝一聲,劍光織成一道屏障。
四人且戰且進,一步步向飛光殿主逼近。弓箭手一旦被近身,就是待宰的羔羊。
飛光殿主想到夢吟別帶的信,不敢輕敵,揮手收了弓:“你們以為,我的箭只能從弓上射出來?”
他的手在空中蓄力,腳下的地面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陣紋。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箭矢同時震顫嗡鳴,然後齊齊飛起,從四面八方同時射向三人。
箭太多太密,天地為弦,群山為弓,無處可躲。
一支箭穿過縫隙,直奔山蘊玉而來。
相枝雪離得太遠,魏樂生被幾支如影隨形箭同時纏住。
來不及了。
“山姐姐小心!”
杜懷貞的聲音響起時,人已經不在原地了。
那絕不該是杜懷貞原本該有的速度,她擋在山蘊玉身後,長鞭破空而出,捲住了那支箭的尾羽。
杜懷貞的眼神鎖定遠處的飛光殿主。
世人皆知飛光殿主挽弓如流星颯踏,箭出必中。
卻罕少有人知曉,他的箭術是杜懷貞親手教的。
甚至是自己授意引導,才讓山蘊玉一行人來到此處,有他在這裡就是最安全的。
可飛光根本沒有按照他的指示行事,難道說是魏樂生背後搗鬼?
戰場風雲際會,短短一瞬千變萬化。
杜懷貞抬起手,五指向虛空輕輕一握。
這個動作漫不經心,那些破空而來的箭矢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齊齊偏離了既定方向,擦著幾人的衣袍釘入地面。
飛光殿主心中有了不妙的預感。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手意味著甚麼,這是他催動萬箭齊發的大陣。即便是他自己,也只能發不能收。
而這個人僅用一隻手,就讓萬箭俯首稱臣。
飛光殿主看過去。
露出這一手的少女看起來依然十分遊刃有餘,僅被一支箭劃破了臉。
只是道很淺的傷口,擦過耳際側臉。
若非貫日宮內的箭早已被飛光奉命做了手腳,箭身上刻著破妄術,可以破除世間一切法門,那這隻箭本不會對杜懷貞造成任何的傷害。
可破妄術還是生效了。
山蘊玉轉過身,恰好看見了那驚豔絕倫的一幕。
杜懷貞的面容正在發生變化。
像是幅水墨畫被徐徐展開,原本彎而柔媚的弧度像被春風重新裁剪過,眉峰漸漸顯露,眼尾微微上挑,那雙眼睛裡少女的嬌憨退去,露出底下鮮衣怒馬的少年氣來。
骨骼在皮下緩慢地移動重組,肩背舒展開來,腰線拉長。
杜懷貞整個人在瞬息之間抽條生長,從十五六歲的軟糯少女變成了十七八歲的俊朗少年人。
那張臉介於男相與女相之間,美得不像凡間之物。更像是蓮臺寶相借了佛陀的一縷慈悲色,卻又帶著某種不屬於紅塵的疏離感。
男生女相,美不勝收。
山蘊玉訝異的發出聲驚歎。
杜懷貞低頭冷笑一聲,徒手捏碎了擦傷他的箭,抬起頭對上了飛光殿主的目光。
飛光殿主瞳孔驟縮。
眼前這張破妄術後的臉,分明是自己年少時最熟悉又最恐懼的那張,會在演武場上態度嚴苛教導他挽弓的,師父的臉。
這人必有籌謀,自己豈不是亂了他的計策?
飛光的目光下意識地,幾乎是求救般地看了一眼魏樂生,然後迅速回到少年臉上。
“師父?”
他的聲音在發抖。
“……怎麼會是你?”
作者有話說:昨天把有錯別字的地方都改掉了哈哈哈謝謝大家捉蟲。
也謝謝大家追讀,評論,投雷和營養液
不知不覺三十萬字啦感恩大家,文文會努力茁壯成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