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山姐姐,你怎麼能打我的……
杜懷貞是個男子。
冼墨山以女子為尊, 山主又只生下了他這麼一個孩子,於是他從記事起便被當作女兒教養長大。
穿衣梳妝,言談舉止, 樣樣都比照著世家小姐的規矩來, 錯了一點便要挨嬤嬤的手板。
於是他很小就學會了挽髮髻,點胭脂, 學會了怎樣在層層疊疊的裙裾間行走。裙襬下的繡鞋不能踢翻了衣角,步搖不能搖晃,腰間的環佩不能碰出多餘的聲響, 連低頭的角度都反覆練過。
要溫順, 要柔美。
這是他人生中學的第一件事。
後來他又學會了很多東西。
比如在九幽之中翻手為雲, 覆手為雨,比如在一群豺狼虎豹之間斡旋。終於,他坐上了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少相位置。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 心若頑石, 無堅不摧,萬事萬物都在既定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執行,一分不差。
直到他遇見一塊璞玉。
山蘊玉。
風動心動, 一團亂麻。
他從未打算在這種情形下讓她知道真相。
他設想過太多坦白的場景了。
或許是塵埃落定之後他握著她的手, 尋一個安靜的夜晚,把所有事情一件件地說給她聽。
從哪裡開始呢,從冼墨山的規矩和母親臨死前的推演開始,還是從他如何被套上第一件裙子, 如何學會捏著嗓子說話講起。
她或許會生氣,會打他罵他,或者像對待魏樂生那樣罰他洗腳擦身。
但她那麼善良, 心也那麼軟,氣過了也就好了。
最終她一定會原諒他。
在杜懷真的設想裡,結局總是這樣的。
但時機絕不是現在。
他明明已經成功讓山蘊玉選擇從飛光這裡突破。
他明明提前給飛光傳過信,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這一行人中那個最明豔的女子不能碰,甚至連飛光那張蠢臉露出的不耐煩表情他都預設過了。
他明明已佈局好了一切。
可現在,全都被毀了。
能越過他的命令調動飛光的,整個九幽之中只有一個人。
他猛地轉頭,看向魏樂生。
魏樂生也在看他。
杜懷貞一直都知道,魏樂生是九幽的棋子。九幽之主或許看中了魏樂生的家世,對這個男人頗為倚重,許多事都繞過他直接交給魏樂生去辦。
九幽之中勢力盤根錯節,杜懷貞與魏樂生各自為營,水火不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底下的人站隊站得涇渭分明。
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維持著種默契的平衡,相互制衡,井水不犯河水。
他以為魏樂生不敢輕易出手。
卻沒想到對方根本沒有顧忌,先下手為強,竟唆使飛光那個蠢貨當場暴露了他的身份。魔族天生蠢笨,智商接近於零,飛光被三言兩語就挑撥得上了頭,果真在眾人面前道出了他的真實身份。
可惡……!
杜懷貞脊背僵直,不敢回頭看山蘊玉的表情。
但他知道自己終究要面對她,躲不掉的。
杜懷貞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跪了下去。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悶頓,骨頭實實在在地磕在了地上。
束髮的簪子在劇烈的動作中鬆脫開來,黑髮失去了束縛垂落下來。
那張臉返璞歸真褪去了所有刻意的修飾,反而顯出種雌雄莫辨的鋒利美感。
他跪在地上膝行幾步,伸手去握山蘊玉的手。
這個動作他曾做過許多次。
但這一次,山蘊玉避開了。
她的手往後縮著,從他指尖滑走。
杜懷貞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硬生生地嚥了下:“山姐姐,我可以解釋……”
長生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身被山蘊玉穩穩地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你是男子?你是九幽的人?是你殺了杜懷貞,取代了她的身份嗎?”
山蘊玉目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之間。
“……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有甚麼杜懷貞?”
杜懷貞搖了搖頭,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毫無掩飾的恐慌表情。
“不是的,山姐姐,是我!一直都是我!”
杜懷貞定在原地,把憋了多年的話一股腦地往外說。
“我可以解釋的,我就是杜懷貞,只是我的真名是真假的真,不是貞潔的貞。”
“冼墨山最擅預言,我的母親算出未來會有天人四害為禍修真界後便仙逝了。為繼承母親遺志,明面上我以女子身份扮演總被關禁閉的驕縱大小姐,暗地裡則以男身行走九幽,尋找除禍之法。”
他語速極快。
“姐姐,你一路走來,一定也知道天人四害對不對?我也在阻止妖邪之亂和借血術之禍,所以我們的軌跡才會高度重疊。姐姐的英姿我都看在眼裡,所以我憧憬姐姐,慕戀姐姐。”
說到這段羞於啟齒的感情,他悄悄看了眼山蘊玉,語速慢了下來。
“但大業未成,我豈能耽於兒女情長?七宗門四世家仍在暗中進行借血術,他們測弟子資質後明碼標價,再抽血販賣,換取功法和地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冼墨山中也有人參與,我拒絕同謀之後,族中便接連有修士陸續被獵殺。所以我表面妥協,暗地裡卻更加拼命地追查,我一定要找到天人四害的源頭,徹底終結這一切!”
山蘊玉輕聲問:“借血術……不是借骨?”
杜懷真眉峰一挑,臉上真切的詫異著,連那股激動的潮紅都退了幾分:“山姐姐居然知道借骨術?”
他停頓了下:“借骨術是更高階的領域,需要的靈力太多,門檻極高,僅有少數世家能夠施術。但借血術不同,把資質好的弟子找出來,抽血換血就可以治病,進境。”
山蘊玉皺起了眉。
聽起來借血術就是借骨術的低階版本。
可這輩子溫憫沒有用過借骨術,那按理說這個更低階的借血術也不該存在才對。
難道借骨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故態復萌了?
她壓下心頭的思緒,看向杜懷貞:“你可知借血術是從何而起?”
杜懷真飛快地看了她一眼,那張過分精緻的面孔沒有了刻意的偽裝之後,眉眼之間多出了種倔強的少年氣。
“借血術的籌謀之人就在九幽,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山姐姐,你相信我好不好?”
但山蘊玉輕輕的嘆了口氣。
精緻明豔,烏髮雪膚的少女抱著膝蓋蹲下身子,柔軟的視線落在杜懷真的臉上,裙襬像是花朵一樣盪開。與身邊這些高大的男人相比,她顯得那麼嬌小。但所有人都因為她的一舉一動牽動著心絃,不著痕跡的看著她的一句一動。
她的臉那麼好看,天然就讓人親近喜歡,她說出的話卻顯得非常不近人情。
“你覺得,我還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嗎?”
杜懷真迎上了她審視的目光,終於知道此事很難善終。
他絕望地看著山蘊玉,眼眶撐不住淚珠沉甸甸的重量,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山姐姐,你也想除掉天人四害,你理解我的對不對?我在九幽忍辱負重這麼多年,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你不能因為我騙了你就恨我……你不能的。”
山蘊玉不為所動的抿唇:“你在九幽的目的是甚麼?我被拉入九幽,與你有關嗎?”
杜懷貞垂頭不語,沉默了片刻。
少年郎面色掙扎片刻,終於決定坦白,他從袖中摸出了一張銀質骷髏面具緩緩覆在了臉上,泛出層冷冰冰的光澤。
是將山蘊玉拉入九幽的人戴的面具。
“山姐姐,確實是我把你拉入九幽的。姐姐在面對天人四害的時候屢建奇功,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帶你來九幽,就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相枝雪長劍出鞘:“你在說謊,你想害死她。”
杜懷貞壓根沒有理會相枝雪。
他的眼中只有山蘊玉。
少年郎無視了脖頸上的劍鋒,甚至微微向前一步,聲音帶著種近乎狂熱的認真。
“山姐姐,我在九幽有自己的勢力,我能保護好你,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我只是需要你的力量,山姐姐,你的實力那麼強大,一定能徹底消除天人四害。我們一切改寫規則……掀翻那些腐朽的規矩,重新來過不好嗎?”
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山蘊玉一巴掌狠狠抽在杜懷貞的臉上。
杜懷貞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身子歪向一側,臉上的面具應聲飛落。
“玩無間道啊?你把人心當成甚麼了?你讓我變成你這樣的人嗎?”
她緩緩收了手。
“從你把我當作棋子拉入這局中開始,你就該知道,你我之間,再無信任可言。”
杜懷貞捂著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愣愣地看著她。
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裡不受控制地打轉,但比臉上更疼的地方在胸口。
他不是最疼他了嗎?
她居然打他!
杜懷真一顆心搖搖欲墜。
旁邊魏樂生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審視著杜懷貞被抽得跪都跪不穩的模樣。
“打得好。”他的語調懶洋洋的,還帶著笑,“要不要再多打幾下?我可以幫忙按著。”
杜懷真已經聽不到這些嘲諷的聲音了,他只是看著山蘊玉,語氣帶著濃郁的委屈。
“山姐姐……你打我……”
杜懷貞哭得好可憐,眼淚完全收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把膝前的地面砸出個小水窪。
這本是一滴微不足道的眼淚。
山蘊玉卻真的動搖了。
心在看到淚水的時候顫了顫。
她想起了很多東西。
杜懷貞一直都很喜歡哭,磕著碰著了 要哭,怕黑怕蟲子也要哭,山蘊玉總在一旁哄她,把她攬進懷裡拍背,輕聲細語地說不怕不怕。
再早些的時候,杜懷貞最初和她住在同一間宿,確實很介意同住。那時候她以為是姑娘家的矜持便沒有多想,還總是毫無顧忌地對杜懷貞噓寒問暖。現在想來,怕是杜懷真身為男子,不想誤人清白。
杜懷貞確實對她很好。
山蘊玉被關禁閉的時候,愛吃甜得發膩的糖漬番茄。杜懷貞嘴上嫌棄說吃多了對牙不好,可走到哪看到特色的甜點都會惦記著買了寄過去。
山蘊玉不太會梳頭,每次出門前的髮髻都要反覆折騰好幾遍,杜懷貞便挑了把會自己梳髮髻的法器梳子送給她。
夏季的時候學宮裡蚊蟲很多,嗡嗡地繞著人打轉。杜懷貞女紅明明很差,針腳粗糙卻還是縫了個驅蟲香囊送給她。可山蘊玉看到後高高興興地掛在了腰上,戴了整個夏天。
再相信他一次吧。
最後一次。
山蘊玉在系統內兌換了一個一次性道具。
【道具:心聲】
【消耗五百靈石,注:可傾聽指定物件心聲一次。】
她把道具用在了杜懷貞身上。
然後山蘊玉氣笑了。
她清晰的聽到了對方此刻心裡所有的念頭。
在這種生死一線的緊要關頭,杜懷真腦子裡冒出來的居然是……想舔她。
這個騙子,惡人,騷.貨。
該打。
山蘊玉反手抽出劍柄,啪啪啪,連續三下狠狠抽在杜懷貞的屁股上。
那聲音在空曠裡格外清脆響亮。
少年郎穿著男裝,腰背挺得筆直,被冷不防得整個人猛地一顫,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去,雙手撐在地上才穩住了身形。
杜懷貞跪得更不穩了。
他強撐著酥麻的身子重新跪直了,耳根燒得通紅,一路蔓延到脖頸,纖細的腰身如同一截嫩柳,在風中搖曳顫抖。
他驚得都不敢哭了,只抬起頭看山蘊玉,尾音軟軟,像從前每次向她討饒時那樣。
“山姐姐,你,你怎麼能打我的……我的屁股?”
山蘊玉對他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了:“那我應該打你哪裡?殺了你嗎?”
杜懷貞又默默地哭泣起來。
美人垂淚總是好看的,他這樣一個俊朗清秀的小公子可憐兮兮地跪在地上,眼眶泛紅,鼻尖也泛紅,眼淚順著下頜一滴一滴地砸下去,每落一滴都人心頭一揪,心生不忍。
魏樂生冷眼旁觀這一幕,只覺得噁心得要吐了。
放屁。
杜懷貞的目的根本不是甚麼消滅天人四害。
他是要覆滅修真界。
這個慣會撒嬌討巧,裝弱賣乖的人,居然在這種被當場拆穿的時刻,都能信口編出這麼一套天衣無縫的謊言來。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杜懷貞是在胡說八道。
可偏偏他一個字都不能揭穿,否則他自己也得暴露身份。
魏樂生只能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妖孽在山蘊玉面前演戲。
而且山蘊玉懲罰杜懷真,居然是打屁股?
這對那個死變態來說,絕對算是獎勵吧。
同為男人,他當然能看出來,杜懷真被打之後興奮得發抖,齷齪的起了反應。
這髒東西。
賤貨。
下賤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