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是的,這就是我們的孩子
這話一出, 山蘊玉像聽到了甚麼荒唐至極的笑話:“你說甚麼?”
薛逸之沒有回答,他臂彎裡不知何時已多了個襁褓,裡面裹著小小的一團。
“是的, 這就是我們的孩子。”
山蘊玉盯著他懷中, 臉上表情複雜至極。
不可能。
引識香能改變現實,那個孩子明明已經……
薛逸之像是讀懂了她的錯愕:“不是引識香內消亡的那個孩子。”
他伸出手指, 撥開襁褓的一角。
嬰兒半張臉露了出來,那孩子還在睡著,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微微翕動, 嘴唇是極淡的櫻粉色, 嘴角還掛著絲瑩潤的口水。
“她是由你的骨血所化, 我把你修行時溢位的靈氣,你的汗水,你的面板和頭髮一點點收攏,又以引識香裡那孩子僅剩的一縷殘魂為根本, 種進了我的靈臺, 這才有了她。”
薛逸之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自己的小腹,隔著衣料,那個位置依然平坦。
“然後我放你離開, 懷了她十個月。”
山蘊玉臉上露出個嫌棄的表情。
薛逸之見狀垂頭, 聲音終於不再從容。
“不然你以為你那麼輕鬆就能從薛家離開嗎?又或者我能讓你揹著我和旁人勾三搭四?”
“那十月裡她日日汲取我的精血和靈力,我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去學宮看看你。本找了天衣無縫的藉口想把你囚起來,結果你又跑了。”
“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起初還能遮掩, 後來遮不住了,我就把自己關在石室裡。仇家尋來,我只能像只陰暗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石室很冷, 我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著覺。”
他的嘴角笑容溫柔又扭曲。
“唯一讓人慰藉的,是她的胎動。她在我的肚子裡翻身,每次胎動都在裡面攪著疼。可我喜歡疼,因為那證明她活得好好的。”
薛逸之語速漸漸快了起來。
“生她的時候我差點死了,靈臺剖開,靈力枯竭,密室的地磚裡全是我的血。我一個人,沒人幫我,也沒人教我該怎麼把一團由靈力與血肉生成的東西從身體裡取出來。我試了很多次,她的氣息逐漸衰弱。”
他頓了頓,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小腹的位置。
“我不敢再試了,就用劍從這裡剖開,手伸進去,把她掏出來。”
“我的劍,名為青蓮苔劍,是高潔風雅的名劍,卻被我用來做這樣髒汙的事情。”
山蘊玉的臉色已經白了。
自己給自己剖腹產,他是神經病吧?
薛逸之卻對她的反應視而不見。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嬰兒的臉上,聲音放輕了,飽含愛意的拍了拍懷中的孩子。
“你看她的眉眼,鼻樑,每一個地方都像你。”
他抬起頭,將懷中的襁褓微微向前遞了遞。
“我還沒有為她起名字,你要為她起個名字嗎?”
薛逸之在祈求。
他把自己的真心捧到了唯一能救他的人面前,明知道答案可能不如人意,卻還是忍不住求她垂憐。
結界裡安靜極了,只有嬰兒細微的呼吸聲。
山蘊玉僵在原地。
襁褓中孩子的身體安靜地起伏著。
山蘊玉卻不敢信,那真的是個人類,是個孩子嗎?還是薛逸之又用甚麼歪門邪道造出來的,用來騙她的籌碼?
她的聲音發緊。
“好惡心,你一個男人,怎麼也配生孩子?”
薛逸之並不為這樣的質疑感到羞恥。
他面無表情的地將懷中的襁褓換了個方向,動作熟練的背在背上,又跪著向前挪了半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山蘊玉本能地想抽手。
薛逸之的動作更快,他將山蘊玉的手翻轉過來,掌心朝下,鄭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衣料之下是一片平坦,緊緻的腹肌帶著彈性,面板溫涼。
他引著她的手緩緩移動,指尖觸到一道疤。
從臍側斜斜地向下延伸,摸得出微微凸起的觸感。
疤痕已經癒合了,新肉卻依然比周圍的面板更澀,在光滑的肌理上顯得格外突兀。
“就是這裡。”薛逸之的聲音近在耳畔,“當時我靈力潰散,劍不夠快,血倒流進腹腔裡,疼得我手抖。”
手指沿著那道疤痕的走向緩緩移動。
“你摸到了嗎?靈臺剖開的時候靈力往外湧,我一隻手堵著傷口,一隻手託拽著她,她的臍帶還連在我的靈脈上,我不知道該怎麼剪。我拿劍把那根臍帶割斷,割完了才發現,那不是臍帶,是我身上的肉。”
山蘊玉的手指僵在他腹部的疤痕上,手止不住的在抖。
薛逸之感覺到了,嘴角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快入半步長生的修士,產後靈力虧空,幾度跌落到地靈境。薛家都覺得我廢了,陸續開始栽培我的弟弟,甚至將極樂盛宴這種小事交給我操持。”
他輕輕問:所以瑩瑩,現在,我配為你生個孩子了嗎?”
山蘊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瘋了。”
薛逸之聞言沒有反駁,他維持著跪姿,彎下腰將額頭抵在了她的手背上。
手腕通天的薛家公子姿態絕望的跪拜著,宛如在朝聖著獨屬於他的仙子。
他的聲音悶在她手背底下。
“可能吧。你方才說得對,我不是個好人,你嫁給我是辱沒了你。我只求你,給她起個名字。”
“往後你不願意見我,我就躲遠一些。你不願意和我扯上關係,對外就說這孩子是你撿的……甚麼都行,只要你認她。”
但這個孩子會長得越來越像我。
世人提到你山蘊玉,就會說起我薛逸之。
我們的名字會被永遠的捆綁在一起,用一個孩子。
薛逸之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
“她是你的一部分,山蘊玉。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能不要她……”
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外面忽然傳來轟的一聲。
薛燭評已經破開了結界,有些暴躁的甩著鞭子:“我真是聽不下去了,兄長你何必如此卑微?”
方才有結界隔著,旁人就算好奇,也依然無從得知裡面二人說了甚麼。
但薛燭評此刻打破了結界。
眾人拉長了耳朵,一臉看戲的表情盯住這兩人,想聽聽薛先生和這位山姑娘又有甚麼糾葛,為何要專門設立個結界來說話。
也有人看著薛逸之懷中的孩子竊竊私語。
今晚山蘊玉坐的位置原本是很偏僻的,但好幾次被奇奇怪怪的人找上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圍著她的位置聽八卦。
山蘊玉:“……”
薛逸之:“……”
山蘊玉指了指薛燭評的腦袋,問薛逸之:“你弟弟是不是腦子有病?”
薛逸之的神情更加難堪了:“是我沒有教導好他。”
薛燭評臉上便也五顏六色起來。
方才的薛家結界對他來說如同無物,他可以清楚的聽到兄長是如何可憐的祈求對方的婚約。
可兄長那樣一個神仙似的人物,怎麼能這樣低三下四?
難怪從前那些日子他誰也不見,對外說是閉關,修行卻一落千丈。原來他根本不是在閉關,而是躲在陰暗的石室裡生孩子。
薛燭評知道薛家的書不計其數,總有些歪門邪道能助他達成夙願。
可兄長的夙願居然是生一個山蘊玉的孩子,他怎麼會瘋成這個樣子?
山蘊玉居然還在嫌棄他可憐的兄長,和襁褓中無辜的孩子。
那可是他的小侄女,她作為孩子的母親,居然連個名字都不願起?
他的兄長,一定是被眼前這個女人逼瘋了。
他史無前例的厭惡著,甚至是憎恨著眼前這個女人。
薛燭評想,山蘊玉必須付出代價。
“兄長,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們對話的。山姑娘,我兄長真的是很好的人,你嫁給他當個妾室肯定會幸福的,不信你看。”
他拉起自己的手臂,將手上的各種傷疤展示給她,那裡新舊交疊,角度刁鑽。
“薛家人用鞭子打我,兄長一直都會護著我的,你嫁過去,兄長也會護好你的。”
聽見這話,薛逸之臉色陰沉。
他幾乎要懷疑這個弟弟是不是想害自己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將薛家說成龍潭虎xue,瑩瑩還怎麼會願意嫁過來?
薛逸之臉色不好,周圍圍觀的不少良家女子也是。
她們立刻轉了頭,心中痛斥這薛燭評不知檢點。此處人來人往,他怎麼能撩開衣服給他未來的嫂嫂看他的手臂?
山蘊玉卻對此習以為常。
從前薛燭評最喜歡以他身上的傷威脅人,只要山蘊玉有甚麼事情委屈了他,像是不願給他親之類的,他就會委委屈屈的露出自己的手臂開始吟唱。
譬如我自小可憐,薛家人對我不好,他們總是打我,點選我。他們不讓我修煉,將全部家產都給了兄長云云。
山蘊玉見多了,此刻就能冷漠的回答他:“二公子,你這招對我沒用。”
看她軟硬不吃的這副樣子,薛燭評磨了磨尖銳的犬齒。
“好好,你泯頑不靈,那我還有一招,你試試看啊!”
他凝聲聚氣,高喊一聲,極樂盛宴全場激盪著他的聲音。
“諸位同道,山蘊玉她身上有舟山靈血,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修士!””
場上頓時一片譁然。
“甚麼,舟山靈血!”
舟山靈血乃狐族妖血,一滴血便抵得上十年修行。當年舟山狐族靈力強大,雄踞一方,但自從靈血的秘密被發現,他們一族就逐漸消散於天地了。
而上一個已知的舟山狐族梅秉易,也被無數人覬覦追逐,早就不知所蹤了。
山蘊玉看著薛燭評義正言辭的指出她身上有舟山狐族的血,想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血是怎麼來的。
舟山狐族引人窺伺,薛燭評此時道破這件事,就是要讓山蘊玉有去無回。
耳邊湧入很多聲音。
好的,壞的,為她而說話的,對她殺之而後快的。
今夜數次被捲入風波,可謂是波瀾壯闊,起起落落落,她感覺自己已經有些麻木了。
但舟山靈血的事情一出,今日必定無法善了。
她嘆了口氣,擺出個防禦警戒的起手式,手中握著來財,來福兩柄劍。
相枝雪,金鳳簫兩人更是神情嚴肅,握緊了手中兵刃。周遭被她救過的人也紛紛將她圍起來,做出個保護的姿態。
薛燭評看見不少人圍住了她,臉色愈發難看。
他早就看她不順眼,一介凡女僥倖修了仙,破落草根攀上他神仙般的兄長,居然還敢沾花惹草。
他每次見到她,她都和不同的男性在一起。
說說笑笑,站在一處,刺目的很。
而且今日她更是欺人太甚,兄長都這麼卑微的求娶了,她卻只顧著和身份的賤男人們說說笑笑。
金鳳簫算個甚麼東西,也配與他兄長爭輝?
薛燭評抱臂冷笑。
“我兄長初次見到你時,你就有舟山靈血,你與梅秉易早有私情!你的腦子蠢的厲害,你居然喜歡他,是自願嫁給他的。你甚至因此放棄了我哥哥,與一隻舟山狐族不清不楚,山蘊玉,你今日必須答應我兄長,否則,你身負舟山靈血,薛家也護不住你!”
薛逸之聽到薛燭評竟忽然爆出如此秘辛,心中一陣作嘔,幾乎想吐出口血來。
甚麼叫‘你居然喜歡他’?
甚麼叫‘你是自願嫁給他的’?
他的蠢弟弟失去記憶,也要給自己梅秉易這個身份上貼金嗎?
薛逸之本想讓他閉嘴,可人群中的聲音儼然已壓不住了。
他試圖先鎮壓躍躍欲試的人們,但方才還因為山蘊玉救人無數感慨的世家子們卻像是被鬼迷心竅那樣,紛紛開始質疑起來。
“我就說她修為進境怎如此之快,原來身上有舟山靈血!”
“難怪生成那副模樣,原來是個狐媚子。”
“薛先生求娶,莫非就是這個原因?”
當然也有人質疑:“舟山狐族也沒做錯甚麼,你們為何都是要討伐她的模樣?”
此時便有人站出來,解答了疑問:“舟山狐族生性頑劣,最會騙人,史上出過不少狐禍,誰知是不是他們的手筆!”
一直沉默不語的孫妙聽不下去,忍無可忍的站出來呵斥。
“一派胡言,我師妹堂堂正正,怎會和狐族扯上關係。狐族餘孽就算想給我師妹暖床,我師妹都得嫌他們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