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他居然才是真正的小三
眾人爭執間, 燈火忽然暗了一瞬。
有道隱秘的視線充滿惡意的落在山蘊玉身上,她察覺不對,不明所以的環視四周一圈。
就在這瞬間, 滿堂華彩褪去, 燈盞齊齊湮滅,黑暗來得毫無徵兆。
待燈火重新亮起時, 一道黑氣從人群中瀰漫開越擴越大,凝成個以山蘊玉為中心的漩渦。
漩渦邊緣立著個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衣人。
男人雙手環抱在胸前,穿著寬大的斗篷蓋住半張臉, 剩下右半張臉覆著骨質面具, 只露出雙狹長的眼。
看著此處亂象, 他拍手稱快道:“好好好,極樂盛宴果真是人間極樂,貪嗔愛怒真是一出好戲。”
隨著他說完這句話,有人驚呼。
“不好, 有魔氣!”
“快退!”
山蘊玉也在往後退, 可從那漩渦裡瞬間伸出無數黑氣凝成的觸手,盤旋著纏繞上她的小腿,把她整個人往裡拖。
她反手拔劍, 春不識出鞘, 劍光如潮斬斷觸手。
可須臾間,斷口處又長出新的,更加粗壯的觸手,將她纏得更緊。
山蘊玉正與這淤泥一樣黏黏糊糊的觸手作鬥爭, 身後一隻手狠狠推在她背上。
那人的力道極大,山蘊玉回頭,看到了一抹孔雀藍的髮尾。
波光瀲灩的, 不出意外應當是薛燭評。
他推了她。
那一瞬間,時間好像忽然慢了下來。
像走馬燈似地,山蘊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在前世薛燭評還是梅秉易的時候,他會用她的衣服築巢,狐貍尾巴裹住蜷縮成小小一團。
今生相逢在她毫無記憶的時候,他以自己身死的決心換她活著,晚霞落在他身上,他推了她一把,說走。
她知道他很蠢,總會被利用還不自知。
但她沒想到他真的要自己死。
薛、燭、評。
這個賤人怎麼陰魂不散的,每次都要陰她一手!
失重感瞬間淹沒一切,眼前只剩無盡的黑暗。
隨著山蘊玉墜入那團黑色的漩渦中,相枝雪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看見山蘊玉被推下去,甚麼都沒想就祭出劍匣,整個人如一道流光縱身躍入深淵,衣袂翻飛間沒了蹤跡。
那處漩渦很快也徹底消失了。
……
宴廳裡一片狼藉,燭火重新亮起來,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
“剛才那,那是?”
回答的人是溫憫:“魔族,九幽。”
他的兩名弟子都進入了那漩渦之中,他卻依舊神色冷靜。
九幽,乃是幾百年前就被排除在四界之外的一片惡土,獨立劃分出的第五界。
那裡鎮壓著所有的魔族,偶爾還有些極其惡毒的大妖也被封印在此。九幽魔界封印牢固,已有百年不曾有過魔族現世。
山蘊玉和相枝雪被拉入九幽,怕是會被衝散,凶多吉少。
聽到溫憫親口說出九幽二字,方才還在為如何處置山蘊玉而猶豫不決的人,此刻卻又扼腕嘆息起來。
“哎呀,天妒英才。”
“是啊,少年英雄就此隕落。”
他們篤定,這少年天才的兩人怕是活不成了。
只有王筠擺擺手,笑容更深了些,將手親密的搭在薛燭評胳膊上:“薛二公子真是狠心,如此美人,在你薛家為奴為婢呆過一段時間,二公子竟毫不猶豫就能下得了手。”
薛燭評皺了皺眉,一把打掉他的手。
九幽他又不是沒去過,以她的修為不會死人的。
他只是要給她個教訓而已。
但這些話他沒說出口,驕傲像孔雀似的少年面上譏諷。
“如今九幽傳送門現世,王公子還有時間編排我們薛家。山蘊玉何時在我薛家當過奴婢,你要說她便說她,為何攀咬我家?”
王筠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似乎沒想到對方居然並不知情,立刻看了眼站在原地的薛逸之。
薛家大公子此時仍舊一眼不眨的盯著山蘊玉消失的那處漩渦,這對於往日克己矜持的他來說已經有些失態。
他懷中還滑稽可笑的抱著個孩子。
王筠的視線在兄弟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些甚麼,意有所指的笑起來。
“薛二公子,你可知,山蘊玉曾臥底薛家,還偷習得薛家無數法術,不然她的實力進益為何如此之快?”
薛燭評聞言眉頭皺得愈發厲害。
世家間為相互制衡,常會派臥底進入對方宗門。王家往薛家塞了人並不奇怪,但他說的話實在是無稽之談。
“你在胡言亂語些甚麼?山蘊玉會我薛家術法?怕不是你眼拙看差了。”
王筠冷笑一聲:“怎會看錯,我王家忠僕不惜以命相抵傳信於我,就是這個女人用薛家御物術,害死了我王家嫡傳子王恪。”
薛燭評聽了更覺得是無稽之談。
御物術?
這世上會御物術的人,應該只有四人。
父親,他自己,兄長,和瑩瑩。
這四人中沒有任何一個,會和山蘊玉扯上關係。
薛燭評的眉眼沉沉壓下來。
他抬起手,抽出銀鞭抵住王筠的脖頸。
“你休要再亂說,否則我拔了你的舌頭。御物術乃我薛家直系才可學習,除了薛家人,只有我的未婚妻子才會。”
王筠冷笑,用手推開那鞭子。
“哎呀哎呀,未婚妻子?二公子說的可是那叫做瑩瑩的少女?你怕是不知道,山蘊玉還有個名字叫做山瑩吧。”
山蘊玉。
山瑩。
薛燭評如遭雷擊,握著鞭子的手懸在半空,微微發抖:“你,你,一派胡言!”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抖。
這個王筠不過是在胡說八道,瑩瑩明明只是個沒甚麼天賦,剛入門的普通修士。她性子單純,只傾心於他,怎麼會是讓兄長魂牽夢繞的山蘊玉。
可他的手為甚麼在抖?
薛燭評看著自己的手腕,竭力讓混沌的腦子思考起來。
山蘊玉的小字叫做瑩。
山蘊玉和瑩瑩很多時候小動作很相似,所以他才看不慣她和兄長親暱。
還有,當時瑩瑩要離開薛家,他之所以同意的那麼果決,就是因為他懷疑兄長和瑩瑩有了曖昧。
可兄長那樣的人,幾乎無情無求,僅有的時間都耗在修煉和薛家,他怎麼會忽然對山下酒鋪裡的僕役動了心思?
除非,那個僕役就是從前與他有過一段情的山蘊玉。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山蘊玉,是瑩瑩?
他猛地站起來,朝著漩渦消失的方向衝去。
那裡已經恢復如初,甚麼都沒有了。
薛燭評抬起手狠狠砸在地上,臉色蒼白又瘋狂,直至血肉飛濺也不覺得疼。
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了,後方忽然傳來一聲爆喝。
“薛燭評!”
金鳳簫怒髮衝冠,飛衝上去一腳踹倒了薛燭評。
他剛剛和孫妙一直在摸索,現下才確認山蘊玉確實落入九幽回不來了,才跑來和薛燭評對峙。
九幽荒涼,他不知道山蘊玉一個人要怎麼撐下去。她明明是少年天才,卻一路坎坷,入蓮宗被金停勻欺辱。入學宮又吃了不少苦頭,好不容易破獲白帝城之事,少年英雄,光環加身。
這本該,本該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可卻落入那種苦寒之地……
都是薛燭評這個蠢豬害的!
他使的力氣極大,拳風發出嘭嘭的聲音。
薛燭評並不還手,任憑他壓著揍,很 快被打的口吐鮮血。
他目光空洞,張了張嘴,發出個氣音。
“瑩瑩。”
“瑩瑩。”
“瑩瑩……!”
是他把她推下了九幽。
金鳳簫見不得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呸了一聲:“畜生,山瑩待你不薄,見你可憐還總和你搭話。你卻屢次陷害她,今日更是要置她於死地,你怎麼有臉在這裡哭哭啼啼?”
他鬆開薛燭評的衣領,站起身來,憎惡的看著他。
“我不管你和山瑩有甚麼舊事,但你想害死山蘊玉,無論如何你都該死。打你都是髒了小爺的手,真噁心。”
薛燭評根本聽不到他在說甚麼,他眼神恍惚,像是耳邊所有在坍塌。
身體失去桎梏後,他顫抖著身子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跪下去,把頭埋進膝蓋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忽然彎下腰開始乾嘔。
但他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是胃酸在身體裡劇烈地收縮返流,喉嚨發出野獸一樣的聲音。
狼狽的眼淚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滿臉也顧不得擦,神儀明秀的薛二公子把薛家人必須要遵守的禮儀規矩忘了個乾淨。
薛逸之站在人群邊緣,遠遠地看著他發瘋。
薛燭評跪在那裡,心有所覺,忽然抬起了頭,滿臉血和淚的看著薛逸之。
“你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瑩瑩是山蘊玉,卻不告訴我,讓我屢次將她越推越遠,這才好順了你的意?
你早就知道我愛她,卻還介入我們的感情,當起了小三?
你早就知道……
竟然還揹著她,生了下個不人不鬼的孩子?
賤人,賤人,賤人!
他居然為了這個賤人,屢次傷害他的瑩瑩!
薛燭評痛的又要乾嘔出來。
薛逸之臉上露出個疑惑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理解他為甚麼會這樣。
在極度憤怒的時候,他會用微笑掩飾自己。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不同意你們相處。瑩瑩是我會求娶的妻子,我們也已經有了麟兒。燭評,你今日這樣,是想要對你的未來嫂嫂做甚麼?我若再見瑩瑩,又該如何自處?”
嫂嫂?
笑話。
薛燭評還是覺得噁心。
他忽然想到,在瑩瑩提出要和自己分開後不久,薛逸之說他懷孕了,孩子是凡女山蘊玉的。
薛逸之那時候就懷孕了?懷的是瑩瑩的孩子。
他們兩是在薛家搞上的嗎?還是說更早的時候就搞過了?
也就是說,他自己,居然才是小三?
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不,不會的,都是這個下賤的薛逸之,慣會裝風雅,引誘了他年少的,美麗的妻子。
在薛家的時候,瑩瑩明明是一心一意的陪著他。他和瑩瑩一起下棋,釀酒,她帶他走出陰霾,擁有太陽,他們始終是最親密的人。
那個時候瑩瑩分明是看都不看薛逸之一眼的。
都是薛逸之用盡渾身解數教瑩瑩術法,還拐走了她。
這賤人,心思昭然若揭。
仔細想來,薛逸之當時第一次滑胎,身子虛弱後,他強吻了瑩瑩。
自己怎麼會那麼蠢,相信了薛逸之這畜生說的話,就那樣輕易的原諒了他,還為了他後續和瑩瑩起爭執?
明明,明明在白帝城的時候,他很聽話的。
他一直都好好的照顧著瑩瑩,還幫她救了很多被妖邪傷害的人。
只要他和瑩瑩在一起,他就會變成更好的‘人’。
因為瑩瑩本身就是個很好的人。
薛燭評哭的幾乎要背過氣去。
不,他不能哭暈過去,他還要……他還要贖罪,他得把瑩瑩從九幽帶回來。
在此之前,他看向薛逸之。
他知道,怎麼樣能讓這個素來有潔癖的兄長感到噁心。
薛燭評用手背抹去眼淚,站直了身子,遠遠的和薛逸之平視著。
“難怪兄長你會那樣對她。從小到大我一直在搶你的東西。我搶走母親,搶走父親的關注,搶走瑩瑩。”
薛燭評手指背在身後,把手摳的鮮血淋漓。
“我怎麼會沒想到她就是山蘊玉呢?我就是會和兄長愛上同一個女人。”
他笑著說:“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愛而不得,兄弟鬩牆。”
薛逸之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
過了會,薛逸之聲音冷靜的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秘術傳音道。
“我從前以為你只是蠢,沒想到你竟然真的壞。薛燭評,不,我該叫你梅秉易……畢竟是狐貍,所以智商低。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於九幽勾結,想這樣害死她?”
薛逸之目眥欲裂。
他抬手解開了對薛燭評記憶的封印。
薛燭評陡然接收了大面積的陌生記憶,整個人直直跪了下去。
他昏死過去了。
……
薛燭評醒來的時候,外面春光正好。
從那天以後,薛燭評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
他的眼睛時好時壞,有時候能模糊地看見一些影子,有時候睜開眼也是一片漆黑。
他的腿徹底廢了,膝蓋以下毫無知覺。那些久遠的記憶將他困在床上,他似乎又沒辦法站起來走路了。
他曾經最厭惡的靈敏聽覺好像也在漸漸的退化。
最初是無法聽到很遠之外的聲音,後來,就連人站在他面前,嘴巴張張合合說著甚麼他也聽不清了。
薛逸之雖然厭惡他,但還是為他想盡了辦法,尋遍了仙門名醫。
沒有人能治得好他。
有白帝城的修士說,這是心病。
薛燭評沒有反駁。
他把自己被困在床榻上,反覆地,自虐般的一遍一遍回想他與山蘊玉的過往。
在他還是梅秉易的時候,小時候在凡間的日子,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剛離開母親的小狐貍和山蘊玉青梅竹馬的長大,最開始的時候,他其實是不願意下山陪她的。
他覺得那個凡人小姑娘很蠢,也不懂孃親為甚麼要讓自己陪著這個小姑娘長大。
他連狐貍精都不會做,就磕磕絆絆的開始學起了做人。
但後來,金枝玉葉的小姑娘長大了,他成為她身邊的摯友,侍衛,乃至丈夫。
他們彼此扶持,約定好此生不負。
夏天她鬧著要吃冰鎮梅子湯,他便偷偷翻牆去街市上買,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狐貍尾巴都變得髒兮兮的,她哭得比他還兇。
她及笄那年生辰,他攢了人間的銀子給她打了支簪子,她歡喜得眼睛彎成月牙,說阿易你真好,長得好看,心地也好,以後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夫婿。
她總是叫他阿易。
她說這個名字是她起的,希望他無病無災,日子過的容易些。
薛燭評才不相信這些甜言蜜語,小小的狐貍精有些彆扭的望著她的眼睛。
他問:“那如果我以後不長這個樣子,脾氣也變得特別壞,對你也不好了,那你還會認得我嗎?我還是屬於你的阿易嗎?”
山蘊玉沉吟片刻:“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叫甚麼名字,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阿易。”
梅秉易又很傲嬌的哼了一聲,他低聲說:“好,那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會保護你,呵護你,永遠愛你,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後來時間過得飛快,她撿了個仙人。
他心裡恨她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可真當山蘊玉遇到危險,他仍舊是第一個出現的。
他在狐貍洞裡為了護住山蘊玉重傷瀕死,是薛逸之派人將他帶回了薛家,用封印記憶的術法讓他恢復了薛燭評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成為了薛家的二公子。
再次相見,她叫他薛二公子。
她沒認出來改頭換面的他。
他也忘記了易容變聲的她。
小時候的誓言好像已經做不得數了。